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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惊淮的撬开他的牙关。 程砚卿呜咽一声,顾惊淮没给他喘气的机会,虎口掐着他的后颈把他的脸仰得更高,嘴唇碾着他的嘴唇,带着一股不容反抗的力道。 程砚卿只觉得脑子嗡嗡响。 可他不松手,不推开,反而攥着顾惊淮背上的衣料把他拽得更近。他们在黑暗中非常投入,下一秒又被顾惊淮重新堵上来,像是要把他揉碎了咽下去才肯罢休。 枪声在外面响。 他们在这个小小的被窝里接吻。吻完了,顾惊淮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碾出来的。 “怕不怕。” “怕。” 程砚卿的眼眶终于湿了。 “怕你死。” 顾惊淮把他的脸按在自己颈窝里,手掌压着他的后脑勺。 “我不会死。还没娶你呢。” 天亮之后丁师父把所有人叫到伙房。 伙房里挤得满满当当,烟雾缭绕。丁师父一夜之间像老了十岁,眼窝陷下去,烟袋叼在嘴里半天没点着。他的声音像砂纸磨出来的。 “南边传了话,上海的戏园子还开着。咱们收拾收拾,往南走。走不动的留下,有家可归的回家。没家可归的,跟着班子。” 他看着程砚卿,程砚卿没有犹豫。 “我跟着班子。” 当天下午就开始收拾。赵大爷把行头一件一件叠进戏箱,一边叠一边骂日本人。 老赵头把伙房里的粮食分了,每人一包干粮。程砚卿蹲在西厢房里卷铺盖,把枕头底下那个铁盒子拿出来。 打开,帕子里包着那枚胭脂扣。他看了片刻,从衣襟上解下自己那枚,并排搁在帕子上。 顾惊淮推门进来,肩上挎着包袱。他把门关上,走过来在程砚卿面前蹲下。 “你把你那枚带上。”他把其中一枚胭脂扣拈起来别在程砚卿衣襟内侧,手指压了两下确保扣牢。 然后把另一枚拿起来掂了掂,“这枚还是我收着。到了南边再还你。弄丢了你就别跟我去种枇杷树了。” 程砚卿笑了一下,笑到一半又收了。 他伸手攥住顾惊淮的衣领把他拽过来仰头咬住他唇瓣。 顾惊淮被他咬得闷哼一声,随即揽住他的后腰把他抵在床沿上。 两个人的膝盖磕在砖地上,谁都没去管。 胭脂扣的铜胎硌在两个人胸口之间,两枚扣子隔着两层粗布贴在一起。 外面有人喊:“顾师哥!箱子搬哪辆车?”顾惊淮松开他站起来,拇指擦了擦嘴角,又伸手蹭掉程砚卿下巴上那道还没干透的湿痕。 “肿了。” “你咬的。” “嗯。”他把程砚卿从地上拉起来,在他后脑勺上按了一下,“出了城跟着我,别走散。” 傍晚,广德楼门口停了两辆马车,戏箱和行李码得满满当当。 程砚卿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西厢房的窗户,老槐树的叶子落了一半,残阳照在瓦上。前门大街上到处是逃难的人,马车挤着骡车,骡车挤着独轮车,有人哭有人喊,当兵的拿枪托砸人催着走。 顾惊淮牵住了他的手。不是袖管底下偷偷勾手指的那种牵法,是在逃难的人流里,在尘土飞扬的官道上,堂堂正正地握住了。 “走。” 身后北平的城墙在暮色里越来越小。
第22章 欲言又止 戏班南下,走的是旱路。 两辆马车载着戏箱和行李,车轮在坑洼不平的土道上颠簸,每一下都像要把人的骨头架子颠散。 出城时天还没亮透,城墙黑魆魆的影子蹲在身后,垛口上插着不认识的旗。 程砚卿回头看了最后一眼,广德楼的瓦顶早就看不见了,只有城墙垛口那面旗在灰蒙蒙的天底下猎猎地响。 他靠在戏箱上闭着眼,身体随车晃动,半天没有开口。 入夜之后车队歇在一个不知名的小镇,镇上的人跑了大半,客栈空着,掌柜的收了银子才肯开门。 徒弟们挤在通铺上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鼾声此起彼伏。 程砚卿躺在一张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被子潮得能拧出水来,翻来覆去睡不着。后来不知什么时候迷糊过去了。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还是广德楼的后台,他穿着虞姬的衣裳站在上场口。台上的光刺眼,顾惊淮站在光里。 不是戏台上的霸王靠,是一身灰布戎装,腰间扎着皮带,肩上斜挎着枪。霸王的脸谱不见了,他的脸干干净净的,眉眼还是那个眉眼,但整个人像一把被战争淬过火的刀,冷硬、陌生,周身带着一股战场上才有的血腥气。 程砚卿张嘴想喊他,嗓子眼却像被堵住了,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顾惊淮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笑了笑,那笑容和每天早晨在西厢房里叫他起床时一模一样。然后他转身走进光里,越走越远,越走越远,直到被那片刺目的白光吞没。 程砚卿猛地睁开眼。 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后背全是冷汗,里衣湿透了贴在身上。他大口喘着气,眼睛在黑暗里疯狂地找,客栈的房梁,破旧的窗户纸,地上横七竖八的人影。然后他侧过头。 顾惊淮躺在旁边那张床上,和衣而卧,一只手搁在被子外面。 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眉眼舒展,呼吸均匀,喉结随着每一次呼吸微微起伏。那枚胭脂扣别在他衣襟内侧,隔着粗布露出一个小小的凸起。 程砚卿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无声地把手从自己被子下伸出去,两根手指搭在顾惊淮搁在被子外的那只手的手背上。指尖触到温热的皮肤和底下沉稳的脉搏,他那颗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才慢慢落回胸腔里。 他在心里说,他还在。 有他在,怎样都好。 后半夜他没有再做梦。 南迁的路走了十一天。 到了上海,租界里挤满了从北边逃过来的人,街上到处是北方口音,茶馆里坐满了逃难的戏子、报人、教书先生。 租界外的炮火声断断续续,但法租界里头照样灯火通明,电灯把南京路照得亮如白昼,电车叮叮当当地开过去,穿旗袍的女人挽着穿西装的先生在霓虹灯下走,仿佛十里之外的战火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丁师父托了旧交在法租界租了一间废弃的仓库,改成了临时住处和排戏的地方。条件比广德楼差远了。 地面是洋灰的,返潮,被褥铺在地上睡一晚就湿一层,没有院子喊嗓,只能在仓库后面一条死胡同里对着墙吊嗓子。 唯一的好处是离法租界的戏园子近。没过几天,丁师父联系上了几家还在营业的场子,带着班子重新开了戏。票价压得低,勉强糊口。 但戏班的气氛不对。 先是唱花脸的孙仲霖不辞而别。 他在一个早上提了包袱走,谁也没告诉,后来还是赵文魁在他枕头底下发现了张字条,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找家里人。 丁师父看了字条,把纸揉成一团扔进煤炉里,骂了句“养不熟的白眼狼”。 但骂完了,他坐在煤炉边抽了半宿的烟,一根接一根,呛得老赵头把他从屋里撵出去。 然后是唱老生的李师兄。 他没走,但人变了。 以前散了戏爱凑在伙房里划拳喝酒吹牛,现在散了戏就一个人蹲在仓库门口发呆。 问他怎么了也不说,问急了只回一句“家里没信”。 他家在山东,战火烧过去之后断了音讯。 仓库里打地铺的徒弟们睡到半夜常常听见他在黑暗里翻身,翻到天亮。 程砚卿不敢问。他只要半夜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侧过头去看顾惊淮在不在。 只要那个模糊的轮廓还躺在旁边的铺位上,他就能翻个身继续睡。但他发现顾惊淮醒着的时候越来越多了。 好几次他半夜醒来,看见顾惊淮坐在铺位上低着头看报纸。他从旧货摊上买来的过期的《申报》,翻来覆去地看,看完一张折好压在枕头底下,第二天再买新的。 报上全是战事消息,南京失守,济南失守,武汉会战打了四个月,死伤几十万。 顾惊淮看报的时候脸上没有表情,手指却把报纸边角攥得皱巴巴的。 有一回程砚卿半夜醒来,看见顾惊淮坐在铺位上一动不动地盯着对面墙上那张破旧的地图。 地图是仓库里原来就有的,上面被人用红笔圈了几个地方。他盯着那些红圈,眼睛里是一种更深更沉的东西。 程砚卿看懂了的。 他在戏文里演过无数回“国破家亡”,唱过无数回“力拔山兮气盖世”。 戏文里的霸王守不住江山,现实里他连一封家信都守不住。 他每天早上照常带师弟们喊嗓、压腿、排戏,晚上的戏照唱,霸王的功架照旧一丝不苟。但程砚卿知道他没有睡好。他眼睑下的青色越来越重。 有天傍晚,程砚卿去仓库后面的死胡同喊嗓,回来的时候路过巷口,听见顾惊淮在跟一个人说话。 那人不是戏班的人,穿一身半旧的灰布学生装,袖口磨白了,眼睛很亮,说话的语气像是在压着激动的情绪。 程砚卿没听清他们在说什么,只看见顾惊淮靠在墙上,双手抱在胸前,下巴微收。那个姿势他见过,在丁师父警告他的那天,在周家暖棚里挡住那只手之前。 他的后背绷直了,喉结微微动了一下。 那人走了之后,顾惊淮一个人在巷子里站了很久。 程砚卿没有过去。 他悄悄退回胡同口,等顾惊淮回了仓库才若无其事地走进去。 那天夜里顾惊淮更沉默了。 他躺在铺位上没有睡觉,手枕在脑后睁着眼看天花板。程砚卿从自己被窝里爬起来,越过两个人中间堆着的戏箱爬到他旁边。 他没说话,只是躺下来,把自己的被子分过去一半盖在顾惊淮身上。 两个人的肩膀隔着两层粗布贴在一起。 仓库顶上有一扇天窗,玻璃上落满了灰,月光透过那层灰变得模模糊糊的,在地上投下一个灰白的方块。 “砚卿。”顾惊淮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吵醒地上打地铺的师弟。 “嗯。” 沉默了很久。 “如果有一天我要走,你.....” “你走我就跟着。”程砚卿把话截断,声音比平时硬气,“从北平跟到上海,从上海跟到你去的任何地方。你要是敢不带着我,我就自己跟过去。” “我是说如果。” “没有如果。你在哪儿我在哪儿。” 顾惊淮没有接话。 程砚卿在黑暗里伸出手,摸到他的下巴,手指沿着下颌线摸上去,指腹底下是硬硬的胡茬,扎手。 “你今天下午跟那个人说什么了。就是巷子里那个穿学生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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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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