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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我想的是你站起来朝他走过去那个样子。”程砚卿偏过头来看着他,“你在台上演霸王,那是戏。那天晚上你往他面前一站,一个字都没骂他,他就快跪下了。那比台上还真。” 顾惊淮没有接话。他看着院子中央那个插着枯枝的雪人。 “我演霸王演了十几年。从来没觉得那是演。”他顿了一下,“我小时候师父教我,霸王不是靠吼的,是靠肩膀。他的肩膀是扛着八千子弟兵的。后来八千子弟兵打没了,他的肩膀也不能塌。台上台下,都是一样。” “你肩膀扛着多少人。” “以前是广德楼的师弟们。” “现在呢。” 顾惊淮偏过头来。月光从他侧面打过来,照亮了他一只眼睛。那只眼睛里有程砚卿小小的倒影。 “现在扛着一个人。这个人比八千子弟兵都重。” 程砚卿低下头。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碰了碰顾惊淮的手背。 顾惊淮翻过手掌让他的手指滑进来,两个人的手在零下的夜风里交握住。 回到屋里,顾惊淮重新捅旺了炉子。两个人脱了被雪打湿的棉袄挂在炉子边的椅背上烤。 程砚卿坐在床沿上把脚塞进被窝,被窝冰冷,他嘶了一声把脚缩回来。 “等等。”顾惊淮从他的戏箱里翻出一个铜汤婆子灌了热水拧紧盖子,走过来掀开程砚卿的被子塞进去。然后他坐在自己床上,朝程砚卿伸出双手。 “过来。” 程砚卿光着脚踩在砖地上两步跨过去,整个人钻进顾惊淮的被窝。被子不够宽,两个人挤在一起,肩膀贴着肩膀,大腿贴着大腿。 顾惊淮的体温比他高,隔着里衣都能感觉到那股烘烘的暖意。 他把手放在程砚卿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缓缓地梳理。程砚卿的头发又软又细,洗过头之后有一股皂角的清苦味。他把脸埋在顾惊淮的颈窝里闭上眼睛。“惊淮。” “嗯。” “你说过要娶我。” 顾惊淮的手指在他头发里停了一下。 “那不是开玩笑的。等乱世平了,我娶你。”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嘴唇贴着程砚卿的头顶,“不唱戏了也行。找个没人认得我们的地方。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我想去南方。听说南方不下雪,冬天也有青菜吃。” “那就去南方。” “买一间小院子。院子里种一棵枇杷树。” “嗯。” “养一只猫。不要狗,狗太吵。” “都依你。” 程砚卿把脸更紧地埋进他的颈窝里。他的手攥着顾惊淮的里衣前襟,攥得指节发白。顾惊淮的喉结贴在他的额角上动了一下。 “砚卿。你跟着我,这辈子享不了福。我是个唱戏的,出不了将入不了相,给不了你大富大贵。” “谁要你的大富大贵。”程砚卿的声音闷闷的从他颈窝里传出来,“我要你。你这个人,你的骨头,你的嗓子,你的剑。 你站在台上是霸王,下了台你还是霸王。你是我的霸王。” 顾惊淮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嘴唇贴在程砚卿的眉心,停了很久。然后往下,在他的鼻尖上落了一下。最后覆在他的嘴唇上。 这个吻和正月里在后台化妆镜前的那个完全不同。那个吻是试探的、克制的,像是在薄冰上迈出第一步。今晚的吻是踏实的、笃定的,是已经知道这条路走到头是什么,还是要走。 程砚卿伸手勾住他的脖子,笨拙地回应着。嘴唇贴着嘴唇辗转,呼吸缠着呼吸。顾惊淮的虎口卡在他的下颌线上微微用力,拇指擦过他的颧骨。 两个人分开的时候额头抵着额头喘气。炉火噼啪响着,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混成一个分不清彼此的轮廓。 良久,程砚卿笑了一下。“你说南方有枇杷树。我没吃过枇杷。什么味儿。” “甜的。汁水多,一咬就化。” “你吃过?” “没有。戏文里唱的。‘枇杷熟透满枝金,摘下一颗赠郎君’。” “那是哪出戏。” “《荔镜记》还是《紫钗记》,记不清了。小时候听师父哼过两句。”顾惊淮的手还停在他的后脑勺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缠着他的发尾,“反正到了南方就知道了。” 铜汤婆子的热力透过被子传上来,汤婆子凉了,但被窝已经被两个人的体温焐得发烫。程砚卿的眼皮越来越沉。他在顾惊淮的颈窝里蹭了蹭找到一个最舒服的位置,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 “那你别忘了。枇杷树,小院子,一只猫。” “不忘。” 这是他睡着之前听到的最后一个字。 第二天早上程砚卿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自己床上。 被子盖得严严实实,肩膀连个缝都没露。枕头边上搁着那只白瓷缸子,水是温的。条桌上多了一个碟子,碟子里放着两个杂面馒头和一碟酱菜。顾惊淮不在屋里。 他穿好衣裳推开门。 院子里的雪已经铲干净了,青砖地被扫得露出一道道水痕。昨晚那个插着枯枝的雪人还立在槐树底下,靠旗歪了一根,麻绳被风刮跑了。 顾惊淮正蹲在井边洗漱,听见门响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起了?喊嗓别迟了。” 他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平淡,仿佛昨晚那个把他按在怀里吻他眉心的人不是他。 但程砚卿注意到他的耳根有一抹极淡的红,被清晨的冷风吹了一早上还没消下去。 他走过去在顾惊淮旁边蹲下,从井里打了一桶水上来,冰得手指发麻。 他捧了一把泼在脸上,清醒了,然后偏过头去极快地在顾惊淮还沾着水珠的脸颊上啄了一下。不是嘴唇,只是嘴唇边上的脸颊。凉凉的,带着井水的清冽。 “喊嗓去了。” 他站起来拍拍棉裤上的雪渣子,朝枯井走去。走到一半回头看了一眼,顾惊淮还蹲在井边,手里拿着毛巾,嘴角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正月十六。吉祥戏院的锣鼓响了。 六百个座位座无虚席,过道加凳,二楼包厢纱帘后面人影绰绰。程砚卿站在台侧,手心里沁出一层薄汗。顾惊淮站在他前面半步远,盔头戴正,靠旗插好,霸王的脸谱在灯下泛着沉沉的暗光。 他偏过头来看了程砚卿一眼。 “怕了?” “没有。” “手。” 程砚卿把手伸过去。顾惊淮握住他的指尖,捏了一下,松开。前后不过两息。然后他沉下肩膀,霸王走出去。 台下炸了。 那一场演完,叫好声从池座涌上来,撞在吉祥戏院描金的天花板上又弹回来。 谢幕的时候顾惊淮没有握程砚卿的手,只是侧身让出半步,让程砚卿独自站在追光里。 台下鼓掌的人不知道,这个走在他们前面的年轻人,在二十四小时之内,刚刚得到了一个人最郑重的承诺。 谢幕三次。大幕落下。 两个人并肩走回后台,谁都没有说话。走廊里黑漆漆的,脚下的木板吱吱呀呀。顾惊淮忽然停下来。 “砚卿。吉祥的锣鼓响了,咱们这一年在北平就算站住了。再攒几年,等乱世平了。” “我不急。”程砚卿打断他,声音在黑暗里很轻很稳,“你站着,我就站着。你走,我就跟你走。” 顾惊淮沉默了一息。然后他伸出手在黑暗中准确地找到了程砚卿的手握了一下。前后不过一息,然后松开了。两个人的手心都多了一层薄汗。 回到广德楼已经半夜。两个人摸黑进了西厢房,谁也没点灯。程砚卿在黑暗里脱了棉袄钻进被窝,听见顾惊淮在对面床上躺下。安静了很久。 “惊淮。” “嗯。” “我要学做枇杷膏。南方的枇杷吃不完可以熬成膏,冲水喝,润嗓子。” 顾惊淮在黑暗里翻了个身。 “还没去呢,就想着吃不完怎么办。先想着怎么种活。” “你会种吗。” “不会。但可以学。” 床板嘎吱一声,程砚卿从自己床上跳下来光着脚踩在砖地上,两步跨到顾惊淮床边掀开被子钻进去。顾惊淮被他凉冰冰的手脚激了一下,没躲,只是把被子拢了拢把他的肩膀裹好。两个人的额头抵在一起。 “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嗯。” 程砚卿闭上眼睛。窗外有风声,远处有隐约的炮仗声。他把手贴在顾惊淮胸口。 他没有问那句“乱世什么时候平”。因为他知道没有人能回答。他只知道此刻,在这个两个人的被窝里,在这个还没有被战火波及的冬夜里,他的霸王还活着。他的承诺还温着。
第21章 南迁 七月七日,炮声从西南边传过来的时候,程砚卿正在井边给顾惊淮洗练功服。 他搓衣领的手停住了,抬起头看向天边。 炮火的轰鸣声震得井沿上的青苔都在抖。院子里练功的师弟们全停了下来。老赵头从伙房探出头,手里还攥着锅铲,脸上变颜变色。 丁师父从前台大步走出来站在院子中央听了片刻,脸色沉下去。 “都进屋。” 第二天广和楼停演。 第三天吉祥戏院关门。 第四天整个前门大街的戏园子全贴了封条。 布告栏上的告示换成了战事通报,报童在街上扯着嗓子喊号外,一份《北平日报》被传遍了广德楼每一个人的手。 日本人的飞机从头顶过,轰隆隆的,像闷雷贴着瓦片滚。 程砚卿趴在墙头上往外看过一回,前门大街空了,商铺全上了门板,馕铺关了,药铺关了,连路边摆摊卖豆汁的老头都不见了。 几个穿黄军装的人列队走过去,皮靴踩在石板路上咔咔响。他缩回头,从墙头上跳下来,顾惊淮在底下接住了他。 “别往外看。不安全。” “他们到哪儿了。” “南苑。” 当天晚上就听到了枪声。 不是炮,是枪,脆生生的,噼里啪啦响了大半夜。 程砚卿缩在床上睁着眼睛,黑暗里他听见顾惊淮的呼吸也没睡着。枪声停了一阵又响了,比刚才更密。 他的手指攥着被角,指节冰凉。 “砚卿。”顾惊淮的声音从对面床上传过来,低而稳,“过来。” 程砚卿光着脚两步跨过去钻进他的被窝。 顾惊淮一把把他箍进怀里,胳膊收得紧,紧到他的肋骨被勒得发疼。 顾惊淮的下巴抵在他头顶上,他能感觉到他的喉结压在自己额角上动了动。 然后顾惊淮低头在黑暗里找到了他的嘴唇,压上来的时候又狠又重,没有试探,没有犹豫。 牙齿磕在嘴唇上,第一下就磕破了,血腥味在两个人舌尖上漫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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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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