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顾惊淮反手把门闩插上。 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只有喘气的声音在黑暗里此起彼伏。 程砚卿扯开自己的棉袍领口,手指摸到衣襟内侧那枚胭脂扣,解下来攥在手心里攥了两秒,然后塞进顾惊淮的里衣口袋。 “你拿着。你要是敢死在外头,这个扣子会替我找你。” 顾惊淮低头看了他一眼。
第25章 最后的疯狂 那一眼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塌了。 不是霸王的架子,不是师哥的威严,是这些年在所有人面前撑着的那层壳。 他伸手扣住程砚卿的后颈把他整个人拽进怀里,低头吻他。 吻到嘴唇的时候不再是磕碰和撕咬,是慢慢地吮。 程砚卿的腿软了。 顾惊淮揽住他的腰把他抱起来放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 床板硌得脊骨生疼,谁也顾不上。 衣裳一件一件从床沿滑到地上,层层叠叠堆在脚边。 谁都没点灯,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灰,把两个人的皮肤都映成冷调的白。 程砚卿伸出手在黑暗里摸到了他的脸。 那张在台上勒着盔头、勾着霸王脸谱的脸,正在黑暗里俯视他。 他的手从眉骨摸到颧骨,从颧骨摸到下颌骨,一笔一画地描,和他无数个凌晨偷偷描过的轮廓一模一样。 “这些年我天天看你这张脸,”程砚卿的声音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木板,“化成灰我都认得。” “那就别忘了。” 顾惊淮低头叼住他喉结。 程砚卿闷哼一声仰起脖子。 他的手指攥着顾惊淮的肩膀,指甲掐进他的肩胛骨,掐出几道红印。 顾惊淮的手掌沿着他的腰线…… 他们从来没有这样过。 在西厢房两个人挤在被窝里接吻,顾惊淮每次都觉得欠他一个婚礼,程砚卿心里清楚,其实不是欠婚礼,是怕。 怕在广德楼那间屋子的薄木板门后面,他们的声音会被路过的师弟听见。 也怕他们做完了最亲密的事,第二天就要面对最残酷的分离。 可是今晚不用怕了。 明天不是最残酷的分离,明天就是分离本身。 程砚卿咬在顾惊淮的肩窝上。 仓库前头师弟们打牌的吆喝声透过墙传过来,赵文魁又输了一把,正被罚学狗叫。程砚卿在他的肩窝上咬出一圈牙印,松开嘴喘了一口气。 “别......” 顾惊淮低头看着程砚卿,突然感觉到了股愤怒。 凭什么他们连活着在一起都是罪过,连最后一夜都要捂在被子里不敢出声。 “砚卿。”他的嘴唇贴着程砚卿的耳朵,声音很低,“看着我。” 程砚卿睁开眼。月光下,顾惊淮的额头全是汗,眼白里全是血丝。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这乱世欠我们的,我会一刀一刀讨回来。等我把世道劈开一条路,我来娶你。” 程砚卿伸手把他拉下来,两颗心跳在不同的频率上隔着皮肤撞在一起。 程砚卿捧着他的脸。 在空荡荡的仓库里一阵响动。 两个人十指相扣,和刚才在死胡同里拉钩的姿势如出一辙,只是在被汗水浸透的褥子上缠得比刚才紧得多。 顾惊淮毫无章法,程砚卿一口一口咬他的肩膀,在他身上留下一个又一个记号。 他咬一个,顾惊淮就吻一下他的眉心。唇上的血蹭在他额头上,凉丝丝的。 疯够了,也累瘫了。两个人并排躺在狭窄的木板床上,汗湿的皮肤贴着汗湿的皮肤。 月光移到了西窗,照在两个人缠在一起的小腿上。 程砚卿侧过身把脸埋在顾惊淮的颈窝里,嘴唇贴着他的脉搏。那根血管在他唇下一下一下地跳,每一次跳动都烫着他的唇。他不敢松嘴。怕一松嘴,那个脉搏就没了。 “你这个人是不是傻。” 顾惊淮把手插进他汗湿的头发里,手指一绺一绺地梳理,“从小到大,我说的话哪一句没算数过。” “以前都算数。这次和以前不一样。” 程砚卿的声音闷闷的,“以前你最多离我几步远,从西厢房到枯井,喊一嗓子你就听见了。现在你要去哪儿我都不知道。” 顾惊淮沉默了。他的手停在程砚卿的头发上,过了很久又继续往下梳。 “你还记不记得你刚到广德楼那天,我给了你两个杂面馒头。” 程砚卿点了点头,鼻尖蹭着他的锁骨。“那天你蹲在戏箱边上,瘦得皮包骨头,穿了一双张嘴的破鞋,冻得脚趾头都紫了。我把馒头给你,你不接。我说‘拿着’,你才接。你一边吃一边哭,哭完又吃。那时候我就想,这孩子不能死在这儿。他得活。” 他低头吻了一下程砚卿的发旋。 “你现在也得活。在台上唱虞姬,唱完回来吃饭睡觉,等我回来。” 远处传来钟声。 法租界的天主教堂在敲晨钟,当,当,当,一声接一声,越过鳞次栉比的屋瓦传进这间破旧的仓库。 天快亮了。 离别的时刻从钟声敲响第一刻开始。 程砚卿泪水滑进锁骨窝里,在月光下泛出细碎的光。 钟声停了。 程砚卿脸埋在他的颈窝里。 许久之后。 他起身,从自己的枕头底下摸出一根红绳,那是他攒了半年的红线编成的,原本想编一对同心结,没来得及学。 他把红绳缠在顾惊淮左手腕上,打了个死结。 “这是我的命。给你。” 他把另一根系在自己右手腕上。 红线勒在腕骨上,勒出一道浅浅的印。 “北平到上海我跟了你一千里。上海到战场我不能再跟了。但你记住,这根线没断。你在哪儿,我的命就在哪儿。” 顾惊淮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根红绳。 红得刺目,衬着他手腕上练剑磨出的茧子,衬着他被月光照得苍白的皮肤,像是从骨血里渗出来的。 他把程砚卿那只系红绳的手拿起来,贴在自己嘴唇上。嘴唇干裂发白,触在红绳上微微发颤。 他一个字都没有说。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来。他把那只手按在自己胸口的胭脂扣上,让他感受底下那颗心跳的速度。一下一下一下,快得像战鼓。 窗外,天光从法租界教堂的尖顶后面泛上来,灰蒙蒙的,像一块洗了太多次褪了色的旧布。 电车叮叮当当,码头方向有汽笛声闷闷地响。 这个世界照常醒过来,对他们而言却是一个截然不同的明天。仓库前头有人走动,老赵头在咳嗽,丁师父在喊“惊淮呢”。脚步声越来越近,在门板外停住了。 “惊淮!” 顾惊淮把程砚卿的手从自己心口上拿下来握在手心里,翻过手掌,十指交叉。 喉结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终究没有发出声。 他松开手,弯腰捡起散落一地的衣裳。 程砚卿坐在床沿上系衣扣,系到第三颗扣子时手指顿住了,衣襟内侧空荡荡的。 那枚贴着他心口睡了无数个日夜的胭脂扣,昨晚被他亲手塞进了顾惊淮的里衣口袋。 他把衣扣系好,手指压在空荡荡的位置上按了一下。 门被拉开。 天光照进来。 丁师父站在门口,看见两个人的脸色,一句话多问的都没有。他只是往后退了半步,让出路来。 “马车在门口等了半个时辰。行李我给砚卿收拾了,留在上海的人老赵会照顾。惊淮,走吧。” 走吧。这是程砚卿听过最轻、最重、最残忍的两个字。
第26章 虞姬守台 丁师父的那声“走吧”落在门框上,穿进屋里,穿进程砚卿的耳朵眼里,嗡嗡地响。 顾惊淮弯腰拎起早就打好的包袱。 其实没什么好打的,两件换洗的里衣,一条绑腿,一把道具剑。 那把剑没有开刃,在台上陪了他十二年,从广德楼到上海,剑柄的木箍裂了又补,补了又裂。 他把剑抽出来放在床上,只背了一个灰布包袱。 程砚卿站起来,把他放在床上的剑拿起来抱在怀里,没说话。 顾惊淮看了他一眼,伸手在他后脑勺上按了一下,然后从门框里侧身出去。 那个按在后脑勺上的手撤走时,指尖在程砚卿的发尾上勾了一下,轻得几乎察觉不到。 程砚卿抱着那把剑,剑鞘冰凉,贴着他空荡荡的胸口。 门口停着一辆军用卡车,帆布篷上全是泥点子,车厢里已经坐了几个灰布军装的年轻人。 顾惊淮把包袱扔上车厢,双手一撑翻上去。 程砚卿站在三步远的地方,抱着那把剑,剑抱得太紧了,剑柄抵着锁骨,抵出一块青紫。 顾惊淮在车厢里坐下,朝他伸出手。 不是握手的姿势,是掌心朝上摊开,手指微微张着..... 是“把东西给我”的手势。程砚卿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剑,没给。他把剑抱得更紧了一些,指节发白,整个人绷成一根随时会断的弦。 “砚卿。”顾惊淮的声音从车上传下来,被晨风吹得有些散,“那把剑没开刃,战场上用不了。” “我知道。”程砚卿的声音硬邦邦的,梗着脖子仰头看他,“这把剑是我的。你走你的,我留我的。剑是你的,你在台上用它演霸王,在台下用它给我削过梨。你让我留着,我就留着。” 顾惊淮的手还伸着,没有收回去。 卡车的发动机突突突地响,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 车厢里几个年轻士兵看着这一幕,没有人说话。 等了片刻,顾惊淮把手收回来,从里衣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枚胭脂扣,铜胎掐丝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微光,下面缀着一截刚从里衣上扯下来的线头,他把它从自己衣襟上扯下来了。 “接着。” 他把胭脂扣轻轻抛下来。 程砚卿伸手接住,扣子落在他掌心里还带着顾惊淮的体温。 他把扣子攥紧,铜胎硌着掌心,硌得生疼,低头一看,扣针没有扣好,尖头扎进了肉里。 他没有拔,就那么攥着。 “你拿走了我的一枚,还给我你的。这叫交换。”顾惊淮的声音忽然轻了,轻到只有两个人之间那段距离能听见,“不叫丢。你替我收着。” 丁师父上前拍了拍车厢板,朝司机喊了一声“走吧”。 卡车发动了,帆布篷在风里鼓起来,车身上没挂牌照,车厢里全是灰扑扑的年轻面孔。 其中有昨天在死胡同里跟顾惊淮说话的那个穿灰布学生装的人,正低着头在用一块破布擦眼镜片上的灰。 卡车开始往前开,很慢,轮子碾过法租界坑坑洼洼的石板路,发出沉闷的颠簸声。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26 首页 上一页 1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