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程砚卿抱着剑跟着车走了两步、三步、五步。 然后他开始跑。他在卡车后面跑起来,布鞋踩在石板路上啪嗒啪嗒响,晨风灌进他的棉袍领口把他整个人吹得鼓起来。 那把没开刃的霸王剑被他抱在怀里,剑鞘磕在他的肋骨上一跳一跳。他的小指上还缠着昨晚顾惊淮给他系的红绳,那根红绳从袖口里滑出来在风里飘。 “顾惊淮!” 车厢里有人回头看他。顾惊淮没有回头。 他背对着车尾坐着,背挺得笔直.... 那个程砚卿最熟悉的背影,在广和楼后台走廊里走在他前面三步远的背影,在周家暖棚里挡在他前面寸步不退的背影,此刻正被一辆军用卡车一寸一寸地运走。 他的左手搁在膝盖上,手腕上那根红绳露在军装袖口外面,被风吹得一下一下打在腕骨上。 他知道程砚卿在追车,但他不回头。因为回头了,那道绷了整整一夜的堤坝就会在所有人面前溃掉。 卡车拐过霞飞路口,加速了。 帆布篷鼓满了风,那个灰扑扑的车影越来越小,混进租界早晨的车流里,和电车、黄包车、送牛奶的马车搅在一起。 程砚卿跑到路口停下来,弯着腰大口喘气,嗓子眼干得像灌了沙子。 他直起腰的时候车已经不见了。 法租界的早晨照常运转,电车叮叮当当地开过去,报童在街角扯着嗓子喊号外,咖啡馆的伙计正在把门口的遮阳篷摇下来。 没有人注意到一个抱着剑的年轻人站在街心,棉袍下摆全是泥点子,眼白里全是血丝。 他在那儿站了很久。久到那辆电车已经开过去三趟,久到报童已经卖完了一叠报纸换了一叠新的。然后他慢慢走回仓库。 仓库里空荡荡的。 丁师父和刘师父去戏园子联系晚上的场次,老赵头去买菜,师弟们在前头练功。 程砚卿走进去关上门,把那把霸王剑搁在顾惊淮的铺位上。 铺位已经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搁在被子上头,枕头上放着一包烟。 顾惊淮没带走的散烟。他把烟拿起来塞进口袋里,然后在空铺位上躺下来。 枕头上还有他的味道。他把脸埋进去吸气,那一丝极淡的皂角味穿过鼻腔直直地撞进胸腔最深处,撞得他整个人蜷缩起来,把枕头压在自己脸上,不让声音漏出去。 他没哭。 他只是躺在那个空铺位上,把霸王剑抱在胸口,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上的天窗,看了很久。 胸口那个空荡荡的位置上,顾惊淮还回来的那枚胭脂扣被扣针扎出来的小血点已经干了,留下一个极细的红点在皮肤上。 傍晚,老赵头买菜回来推开仓库的门,看见程砚卿一个人站在死胡同里对着墙吊嗓子。 和每天早上一样,开嗓、喊嗓、念白。 每一个字都扎扎实实地从丹田顶上来,从喉咙里送出去,撞在对面的砖墙上弹回来。 “大王......夜已深了......大王为何还不安寝......” 老赵头站在门口看了片刻,把菜篮子搁在灶台上,叹了口气,低头去切菜了。 晚饭的时候程砚卿坐在伙房门槛上,端着一碗白菜煮面。 旁边那个空位没有人坐。 他把面挑起来吹了吹,送到嘴边又放下了。 赵文魁端着自己的碗坐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他没说话,只是坐在那儿,把碗里的面吃得呼噜噜响。程砚卿低头吃了一口面。面是咸的。他放了太多盐。 从那以后,上海的法租界里多了一个只演虞姬的戏子。 丁师父托人找了个小戏园子,一星期演两场,票价压到最低,勉强够班子糊口。 程砚卿场场上,每次都演虞姬。 不演《贵妃醉酒》,不演《四郎探母》,只演《霸王别姬》。 剑舞的最后一式他再也没有错过拍。诀别那句念白.....“大王,妾身不能再侍奉左右了”.....他每次念都不一样。 有时轻得像一声叹息,有时沉得像在往下滴血。台下的观众不知道他的名字,只知道这个虞姬好,好得让人心里难受。 有一个老戏迷连看了三场,散戏后堵在后台门口非要见虞姬本人。程砚卿卸了妆出来,老头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这孩子心里有事”。 程砚卿说没有。老头笑了笑,把一包蜜饯塞在他手里就走了。 秋天过到尾巴上的时候,顾惊淮的第一封信到了。 信封上是法租界的地址,寄信人只写了两个字:顾缄。拆开,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纸,上面是寥寥几行字,字迹潦草,像是蹲在战壕里写的。 “安好。编入七十四军。勿念。好好唱戏。” 程砚卿拿着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 纸上有一小块褐色的污渍,不大,指甲盖大小,印在“念”字旁边。他把纸贴在鼻子上闻了闻。 不是墨水,是血。他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从顾惊淮的铺位上把那包散烟拆开,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呛得咳嗽了半天,眼泪都咳出来了。 他把信收进枕头底下,把顾惊淮留下的那包散烟也收进枕头底下,和那个铁盒子搁在一起。 铁盒子里有两枚胭脂扣..... 一枚是他自己的,一枚是顾惊淮从衣襟上扯下来抛给他的。他把两枚扣子并排放在帕子上,铜胎挨着铜胎。然后他盖上盒盖,闭上眼。 他在心里想...... 他没有叫我等他。他只叫我好好唱戏。可戏里的虞姬是等不到霸王才死的。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翻了个身,面朝顾惊淮的空铺位。那个空铺位上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把没开刃的霸王剑,搁在枕头的位置上,剑柄朝着他这边。
第27章 站台 顾惊淮的信,程砚卿收到过三封。 第一封只有四个字.....…… .“安好,勿念。” 他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纸上有一小块褐色的血渍,他把信贴在枕头底下,每晚睡前摸一摸信封的边角才睡得着。 第二封长了些,说部队往南边开了,说吃的还行,说晚上冷,说叫他别老吃凉饭。 程砚卿看完骂了一声“你管我吃什么”,然后把信折好,和第一封放在一起,抱着那个铁盒子睡了一夜。 第三封是民国二十七年秋天到的。 信上说部队要往南边调动,走之前会从上海过一趟.....只停几个时辰,在火车站。 程砚卿把信看完,手却开始发抖,眼眶红起来。 他把信拍在桌上,冲到院子里喊老赵头:“赵大爷!礼拜五下午有没有戏?” 老赵头正蹲在井边刮鱼鳞,被他吓了一跳,刀差点刮到手指头。 “礼拜五?没戏。你嗓子都倒了三天了还想着戏?” 程砚卿转身回屋,把门关上,靠着门板慢慢蹲下去。他把信从桌上拿下来又看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到最后眼眶发酸。 他把信合上,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把铁盒子取出来打开,两枚胭脂扣并排放在帕子上,铜胎挨着铜胎,他和顾惊淮的。 他拈起一枚放在手心里,拇指摩挲着玛瑙珠子上那道天然细纹,嘴唇抿成一条线。他要把这个让他再摸一摸,再沾一层他的体温,然后自己再拿回来。这样扣子上就有他的新体温了。 礼拜五。上海北站。 程砚卿天不亮就到了。 他穿了一件干净的灰布长衫,是去年老赵头给他扯布做的,平时舍不得穿,叠在枕头底下压得平平整整,领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遮住了锁骨。 衣襟内侧别着那枚胭脂扣。 手里攥着另一枚,铜胎被他的手掌心捂了一个上午,已经滚烫。 北站里到处是兵。 灰布军装的、黄布军装的,有缠着绷带的伤兵,有扛着枪的列队兵。 月台上堆满了木箱子,有弹药箱,有药品箱,还有一堆一堆的麻袋上印着洋文。 空气里混着煤烟味、汗臭味和消毒水的气味。广播喇叭里反复喊着“军列停靠三站台,民客绕行”,声音大得刺耳。 程砚卿踮着脚在人堆里找。 灰布军装的士兵太多了,一个挨一个,个个晒得黝黑,他认不清。 他在月台上来回跑了三趟,被扛箱子的撞了两次,被推车撞了一次,膝盖磕在月台边沿的铁栏杆上磕出一块青,他顾不上疼,继续找。 然后,他在人群中终于看见了他。 顾惊淮正从车厢里跳下来,也看见了他。军装袖口下面露出一截红绳,已经磨得起了毛边。 他快步走过来,军靴踩在月台的水泥地上咔咔响。 他的脸晒黑了,瘦了,却更加沉稳有气质,看起来更可靠了。 他们面对面站着看着对方,中间只隔了半步。 满眼都是对方,满眼都是思念。
第28章 玉佩 周围到处是人,到处是眼睛。 不能抱,不能亲,不能哭。 顾惊淮看了他很久,然后伸出手,帮他把被撞歪的衣领理正。 “瘦了。” 顾惊淮的声音比走的时候更沉稳,多了一层砂石磨过的粗粝。 “你才瘦了。眼窝都快陷成坑了。” 程砚卿的声音在颤抖。 他咬住后槽牙把抖意压下去,把手掌摊开...... 那枚被他攥了一上午的胭脂扣安安静静地躺在掌心里,被汗洇得发亮。 “我给你拿回来。让你摸一下。摸完我还得带回去。” 顾惊淮低头看着那枚扣子。他把胭脂扣从程砚卿掌心里拈起来,放在自己掌心里看了片刻,然后用拇指抚过玛瑙珠子上那道细纹。 然后他拉起程砚卿的手,把扣子放在他掌心里,合上他的手指,包住。 “你收着。跟上次那枚放在一起。等我回来,你手里就有两枚了。到时候你一枚我一枚,多出来的一枚......”他顿了一下,“给枇杷树下的猫当项圈。” 程砚卿差点笑出来,嘴刚咧开又瘪回去。“猫戴不了这个。太沉了。你什么都不懂。” “那就你戴。” 顾惊淮从自己军装领口里扯出一根红绳,绳子上拴着一块玉佩。 不是值钱的玉,成色寻常,上头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淮”字,是他小时候刚进广德楼时师父给刻的。 他把红绳从脖子上摘下来,套在程砚卿脖子上。 玉佩落在程砚卿胸口,玉料温温的,带着顾惊淮的体温,刚好坠在衣襟内侧那枚胭脂扣的正上方。 一玉一铜,一个温一个凉,并排搁在他的心口上。 “这个押在你那儿。”顾惊淮把他的衣领拢好,手指在领口的盘扣上多停了一下,“回来那天你给我戴上。不许弄丢。弄丢了赔不起。” 汽笛突然响了。 军官在喊集合,士兵们开始往车厢里涌,扛枪的扛枪,背箱子的背箱子。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26 首页 上一页 2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