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缚红缨

作者:书下客   状态:完结   时间:2026-06-15 00:01:03

  能下地之后,程砚卿去了茶棚。他以为茶棚塌了。一路上经过的街道被炸了好几条,电车轨道炸弯了,路边有几间店面整个被掀了顶,瓦砾堆在人行道上。拐过街角看见那间茶棚还立着——破顶还在,门板搭的台子还在,只是棚顶多了一个碗口大的洞,阳光从洞里直直地打下来照在台上那个粉笔画的圈上,像一盏没点灯的聚光灯。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走进去把长凳从地上扶起来排好。长凳上落了一层灰,他用袖子一条一条擦干净。二十一条长凳,他擦了半个时辰。然后走到台上,蹲下来重新描了一遍那个画给霸王站的位置,一笔一画,粉笔沿着旧痕迹慢慢描过去,描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

  “没塌。”他对空椅子说,“还能唱。”

  当天晚上他把这件事跟丁师父说了。丁师父坐在账房里,面前的算盘很久没动过了。老头子沉默片刻,说你拿主意。程砚卿说唱。丁师父又问了一句,你不回北平?现在北边已经收复了,广德楼还在不在不知道,但北平的戏园子总归比这儿强。

  程砚卿没有回答。回到铺位上他把铁盒子打开,六封信一字排开,剪报上的那张照片在煤油灯下泛着黄。照片上的人站在卡车前头,军装口袋鼓着一个小包。他看了很久,然后把东西收好关灯躺下。

  “我走了,他就找不到回家的路了。”黑暗里他的声音很轻。

  那天半夜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没有战火,没有逃难的人潮,没有塌掉的屋顶和发霉的稻草。他站在广德楼的后台,穿着一件干干净净的白布褂子,正在往脸上抹粉。后台的煤油灯昏昏黄黄地亮着,墙角堆着戏箱,赵大爷蹲在旁边修靠旗,嘴里咬着线头含含糊糊地骂。老赵头端着一大盘切好的冻梨挨个分,分到他这儿时多塞了一块冰糖。丁师父和刘师父坐在条凳上抽旱烟,烟雾在灯光里慢慢散开。前头戏台上锣鼓响了,顾惊淮从外面走进来,穿一身靛蓝练功服,手里端着那个白瓷缸子。

  “还磨蹭。上台了。”他的声音和从前一模一样,不高不低,语气平淡,眉眼间一点笑意若有若无地浮着。程砚卿站起来,把虞姬的鱼鳞甲往身上套。顾惊淮走过来绕到他背后,低头帮他系腰侧的绑带。手指偶尔擦过后腰,隔着两层绸缎,触感若有若无。系完了,他没有松手。手停在程砚卿腰侧,下巴轻轻搁在他肩窝里。

  “砚卿。这出唱完,回屋我给你擦剑。”

  然后梦就散了。程砚卿睁开眼,天还没亮,月光从天窗上漏下来照在空铺位上。被子还叠着,霸王剑搁在枕边。他把手从被窝里伸出去碰了碰对面那张空床板的边沿,凉的。他把手收回来压在眼睛上,压了很久。

  天亮之后他没有跟任何人提这个梦。照常起床,照常喊嗓,照常带着师弟们把茶棚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傍晚开了戏,台下坐了八个人。八个人,二十一条长凳,他只收了八张票钱。他扮上虞姬,对着那个画在台板上的粉笔圈唱完了全折。唱到“大王且把愁眉展”,他的目光落在那个空圈上,停了半拍。

  散了戏,他一个人坐在茶棚的条凳上,把虞姬剑横在膝头用软布一寸一寸地擦。师弟们都走了,茶棚里只剩他和头顶那盏煤油灯。灯芯快烧干了,火苗摇摇晃晃。他擦完剑站起来,走到台上那个粉笔圈旁边蹲下,用手指沿着边缘重新描了一遍。描完站起来,把剑匣背上,走出茶棚。法租界的霓虹灯灭了,街上黑漆漆的,远处偶尔有巡逻的脚步声。他把手伸进领口摸了摸那块玉佩,玉是温的。

  回到仓库,老赵头已经睡了,伙房里还温着一碗粥。他端起来站在灶台边喝完,把碗洗了。走进屋里,关上门。铁盒子还在枕头底下,他拿出来打开,把六封信从头到尾摸了一遍。然后合上盖子,躺下来,侧过身,面朝那张空铺位。眼睛闭上一会儿又睁开,伸手把枕边那把霸王剑拿过来抱在怀里。剑鞘冰凉,他贴着脸颊焐了很久。

  


第38章 八年

  民国三十四年八月十五日,日本投降。

  消息传到法租界的时候是傍晚。有人从无线电里听到广播,跑到街上喊了一嗓子,整条霞飞路就炸了。报童举着号外在电车站狂奔,油墨未干的头条被风掀得哗啦啦响。酒铺把藏了八年的酒坛子搬出来砸开泥封,不认识的人抱在一起又哭又笑。法租界的霓虹灯全亮了,红的绿的黄的紫的,八年没有亮过的灯牌一盏接一盏地跳起来,把整条南京路照得恍如白昼。

  程砚卿是在茶棚后台听到这个消息的。他正在勾脸,虞姬的眉尾画了一半,赵文魁撞开门冲进来,嗓子劈了:“日本投降了!”他手里的眉笔顿了一下,笔尖在颧骨上点了一个极小的黑点。他把笔搁下,站起来走到茶棚门口。街上已经乱了——有人敲脸盆,有人放鞭炮,有人跪在马路中央嚎啕大哭。一个美国水兵把一个中国小孩扛在肩上,小孩举着一面不知从哪儿翻出来的青天白日旗拼命摇。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镜子前,拿起卸妆的棉布把画了一半的虞姬妆擦干净。眉尾的墨迹洇在棉布上,他没有再补。他走到戏箱前打开盖子,翻出那套鱼鳞甲、百褶裙、云肩——不是平时穿的那套旧的,是另一套。这套是去年一个从北平逃难来的老裁缝给他做的,用的是攒了半年的铜板,料子不是绸缎,是普通的棉布,但针脚细密,金线是赵大爷一根一根拆了旧戏装上的金线重新绣上去的。他一次也没穿过。他把它一直收在戏箱最底层。

  他穿上这套戏装,系好腰封,披好云肩。对着镜子自己勾了虞姬的妆,比平时画得慢,每一笔都像是在完成一件大事。眉尾收得利落,眼角的胭脂挑得微扬,和民国二十五年在吉祥戏院首演那天刘师父亲手给他画的,分毫不差。然后他走出茶棚,走上霞飞路。

  街上已经成了狂欢的河流。人群从各个巷口涌出来,汇成一股浑浊的激流往南京路方向涌。有人跳上汽车引擎盖跳舞,有人爬上路灯杆挂彩带,有当兵的被老百姓抬起来往天上抛,落下时又稳稳接住。程砚卿穿着虞姬的戏装走在人流里,云肩的金线在霓虹灯下明明灭灭。有人在背后拍了他一下,一个陌生中年妇女,眼睛里全是泪,把自己脖子上挂的花环摘下来套在他脖子上。“孩子,仗打完了!你还活着!”她说。程砚卿低头看了看胸前那个用皱报纸和野花编的花环,点了点头。

  “活着。”他说。

  他站在南京路和霞飞路的交叉口,面朝北边。法租界的霓虹灯在他身后闪得热闹非凡,电车的叮当声和鞭炮的噼啪声搅在一起。他站在那里面朝北边,目光越过狂欢的人潮,越过南京路上被踩烂的花环和碎纸屑,越过法租界的铁栅栏和铁丝网,越过苏州河,越过长江,越过淮河,越过黄河——往北。北边有北平,有广德楼,有西厢房,有老槐树,有瓦上的月光,有一个八年没回来的人。他从衣襟内侧摸出那枚胭脂扣握在掌心里。

  他说,虞姬等到了,霸王也该回来了。

  那天晚上,程砚卿没有回仓库。他在那个路口站了一整夜。狂欢的人潮散了又聚,聚了又散,有人喝醉了躺在人行道上唱歌,有人坐在马路牙子上抱着一双旧布鞋发呆。他站着,穿着那套一次也没穿过的棉布戏装,云肩在夜风里轻轻飘。凌晨时分人群渐渐稀疏,南京路上的霓虹灯陆续灭了,只剩下几盏路灯孤零零地亮着。有个卖糖炒栗子的老汉推着车从他身边走过,栗子在铁砂里沙沙响。

  “后生,站一晚上了,回去吧。”老汉递过来一包热栗子。

  “等个人。”

  “等谁?”

  “霸王。”他说完,接过栗子,微微欠了欠身。老汉摇摇头,推着车走了。

  栗子是用报纸包的,他剥开一颗放进嘴里。甜的,烫嘴。他吃了一颗又剥一颗,把栗子壳小心地拢在报纸边上。东方天边泛起鱼肚白。法租界的早晨照常到来——电车叮叮当当,咖啡店的伙计把遮阳篷摇下来,报童换了新的一叠报纸扯着嗓子喊:“日本天皇宣读投降诏书!抗战胜利!”他手里最后一颗栗子凉了。他把栗子壳包好放进路边的垃圾桶,把脖子上的花环摘下来挂在那根路灯杆上。然后转身沿着霞飞路往回走。街上有人在扫地上的碎纸屑和鞭炮皮,扫帚刮在石板路上沙沙响。他走了很长一段路,走到茶棚门口停下脚步。

  茶棚的门虚掩着,他推开门走进去。台上两个粉笔圈还在,褪色了大半,但轮廓还在。他走到台上自己的那个圈里站定,对着对面那个空圈。

  “大王。”他轻声说。茶棚里很静,只有破顶缝隙里漏进来的晨光。他站了很久,然后蹲下来,用手指把两个粉笔圈重新描了一遍。

  


第39章 死讯

  他在茶棚门口站了三天。

  第一天穿的是那套新戏装,虞姬的云肩从早披到晚。第二天换了平时那件灰布长衫,茶棚照开,戏照唱,台下坐了十几个刚从防空洞里钻出来的老观众,戏散了一个没走,围着他问“程老板,仗打完了你还在这儿唱吗”。他说唱,等个人,等到了再说。第三天他把茶棚的破顶又补了一遍,踩着条凳往窟窿上钉木板,赵文魁在底下扶着凳子,钉完了发现太阳已经偏西了。

  第四天早上,一个穿灰布军装的年轻人站在茶棚门口。

  不是顾惊淮。这个人比顾惊淮矮半个头,圆脸,戴一副圆框眼镜,左边的镜片上有一道裂纹。他手里托着一顶军帽,帽子是灰布做的,帽檐磨破了,正中间有一个被烟灰烫出来的焦洞。程砚卿从台上走下来,手里还拿着虞姬剑。他看了看那顶军帽,又看了看那个年轻人,把虞姬剑搁在条凳上。

  “程先生。”年轻人开口,嗓子干得像砂纸,“我是顾营长的副官,姓沈。常德那一仗打到最后,顾营长接了掩护全营撤退的命令。他带了两个排断后,在阵地上撑了一夜。炮弹炸塌了指挥所的掩体。挖出来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程砚卿没有动。他站在原地,右手垂在身侧,指尖刚刚松开剑柄,还保持着握剑的弧度。

  “这是顾营长的军帽。还有——”沈副官从挎包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小布包,布是灰布,上面沾着暗褐色的污渍,已经干透了,“他的私人物件。上头交代,都要交给家里人。可是我们在档案里查遍了,顾营长没有家里人。只有入营登记表上紧急联系人那一栏,写的是你的名字。”

  他把布包递过来。程砚卿伸出手,手指在碰到布包的时候微微蜷了一下,然后接住了。布包很轻,轻得像是空的。他没有当场打开,只是把布包握在手里,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说话了,声音很平。

  “他埋在哪儿。”

  “常德郊外,马鞍山脚下。部队临时立的碑,木头做的,刻了他的名字和番号。”沈副官顿了一下,“后来那块阵地又被炮炸了一遍,木碑可能——”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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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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