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署名只有一个字：淮。 程砚卿把信放在膝头，把照片端端正正搁在信纸上，然后仰起头。 天是灰的，法租界的梧桐树发了新芽，他把后脑勺抵在井沿上，闭上眼睛，手指压在照片上没松开。 再睁开眼时他站起来，把信和照片拿在手里，大步走进仓库。师弟们正围在灶台边等晚饭，他把信举了一下。 “他升营长了。收复枣庄了。” 师弟们愣了一下，随即欢呼起来。 老赵头从灶台后面探出头，把锅铲往灶沿上一敲：“行啊那小子！今晚加菜！”他弯腰从灶台底下翻出一个藏了很久的咸鸭蛋搁在程砚卿碗里，“给你留的。” “我不吃独食。切开，一人一瓣。” 吃完饭他端着碗坐在门槛上，从怀里掏出照片又看了一遍。 手指在顾惊淮的脸上来回摩挲。 赵文魁坐过来拿过去看了一眼，说顾师哥瘦了，又说军装挺精神。程砚卿把照片要回来揣进怀里贴着玉佩的位置。 那天晚上他把铁盒子打开，把新收到的信排在前几封后面。 信按日期排好，红绳扎了两圈，依旧放在帕子上面。 两枚胭脂扣并排搁着，一枚是他自己的，一枚是顾惊淮在卡车上抛下来的。他把照片端端正正搁在胭脂扣旁边。然后关上盒子。 他把那把霸王剑从空铺位上拿过来抱在怀里，从枕头底下摸出顾惊淮留下的那包散烟，抽出一根，点着，吸了一口。 还是不习惯，还是呛。咳嗽完了，他把烟夹在手指间看着烟雾在月光里慢慢散开，低头对怀里那把剑轻声说了一句。 “你说的，守得住。我等着。”
第35章 活霸王 又过了一段时间，赵文魁从外头带回来新的报纸 法租界的报摊上全是胜利的消息。 日军在太平洋战场节节败退，美国人的飞机从航母上起飞轰炸了东京。赵文魁举着报纸冲进仓库，嗓门大得把房梁上的灰都震下来。 “顾师哥！顾师哥上报纸了！” 程砚卿正在叠戏衣，手一顿，把虞姬的百褶裙搁在床沿上站起来。 他从赵文魁手里接过报纸，是《中央日报》的号外，头版头条印着几个大字“湘西会战大捷”。 他往下找，手指顺着铅字一行一行地划过去。 “第七十四军五十八师先头营营长顾惊淮，率部于常德外围与敌激战三昼夜，身先士卒，三处负伤不退，终将日军一个中队全歼于马鞍山一带。该营长原为北平广德楼武生伶人，投笔从戎六载，屡立战功，军中誉为‘活霸王’。” “活霸王。”赵文魁凑过来看，“你听听……活霸王！” 程砚卿没有应声。 他把那三个字又看了一遍，然后往下看。 报纸上印了一张模糊的照片，是战地记者从前线拍回来的。 一个军装背影站在战壕边，右手举着望远镜，左手叉在腰间，远处是硝烟弥漫的山脊。 照片底下有一行小字：“顾惊淮营长指挥作战。” 他的手指在那一行小字上停了很久，指腹摩挲过“顾惊淮”三个字。 然后把报纸折好，对赵文魁说：“这张给我。” “本来就是给你的。外头报摊上都快抢光了，我跑了两条街才抢到一份。”他拍拍程砚卿的肩膀，“咱们广德楼出来的霸王，在台上是霸王，在战场上也是霸王。他没给祖师爷丢人。” 程砚卿拿着报纸走回自己的铺位坐下，把报纸摊开在膝盖上又看了一遍。 从头到尾，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到“身先士卒，三处负伤不退”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看到“军中誉为活霸王”的时候嘴角往上翘，又抿住了。 他把这份报纸剪下来，沿着报道的边缘裁得整整齐齐。 然后贴在床头那块木板上，那是从广德楼带出来的唯一一块木板，原是西厢房墙上搁书的架子，搬家时被拆下来垫了戏箱。 他在木板上贴过戏报、贴过电报稿，现在贴上了这张报纸。 贴完退后两步看了看，又把铁盒子打开，取出那张两个月前收到的照片放在报纸旁边比了比。 照片上的顾惊淮站在卡车前头，军装口袋鼓着一小块。 报纸上的他在战壕边举着望远镜，背后是硝烟。 两张影像并排搁在一起，隔了两年。 师弟们围过来看，老赵头也凑过来，眯着眼看了半天，说了一句“瘦了”。 丁师父站在人群后面，没挤进来，只远远看了一眼，然后把烟袋叼在嘴里，背着手走出去了。 那天晚上程砚卿没有睡。 他坐在铺位上，把铁盒子里的六封信按日期排好，一封一封从头看了一遍。 然后把六封信按原样扎好，把今天那张报纸从木板上取下来夹在信堆最上面，重新扎上红绳。 他又拿起那把没开刃的霸王剑，剑鞘上的漆被他这些年抱在怀里磨得锃亮。 他把剑抽出鞘，对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做了一个霸王起霸的起手式。 然后收了功架，把剑插回鞘里搁在枕边。 他躺下来，侧过身面朝空铺位。 “活霸王。”他在黑暗里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嘴角往上扬了一下，“我早知道。”
第36章 逃难 民国三十三年深秋，日军为了打通大陆交通线，在豫湘桂战场上发动了最后一次大规模攻势。战火从湖南烧到广西，上海外围的枪声忽然密了起来。法租界的气氛一天比一天紧，街上开始出现沙袋和铁丝网，巡捕房的巡逻从一班加到了三班。有人说日本人要进租界了。 仓库里的师弟又走了两个。丁师父坐在账房算了一宿的账，早上出来把戏簿上最后几个名字圈了圈，说班子暂时散了，各自找地方避一避，等局势稳了再聚。程砚卿不走。他哪儿也不去，就在这儿等。丁师父劝不动他，让老赵头把仓库的钥匙多配了一把塞在他手里。 进入十一月，风声更紧。一天半夜，租界外的枪声忽然近了许多，窗纸簌簌地抖。老赵头把所有人叫起来，说巡捕房发了通知，日军有可能在黎明前强渡苏州河，让沿河一带的居民往南撤。师弟们手忙脚乱地收拾包袱，程砚卿站在铺位前，把铁盒子塞进怀里，把那把霸王剑用布裹好背在背上，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包散烟和最后一盒火柴，都揣进棉袍内袋。老赵头提着一盏马灯在门口等，他回头看了一眼这间住了七年的仓库——天窗上的灰还在，空铺位上的被子还叠着，床头木板上那张剪报被风吹得轻轻掀了一角。他把剪报取下来折好塞进铁盒子里，然后关上门。 逃难的人潮涌出了法租界往南走。深夜的街头到处是慌张的人影，背包袱的、扛箱子的、抱孩子的，有人哭有人喊，有个老太太蹲在路边抱着一个瓦罐不肯走，她儿子在旁边急得跺脚。程砚卿跟在老赵头后面，师弟们三三两两走散了，人流冲过来把他和老赵头也冲开了。他回头喊了一声“赵大爷”，声音被人潮吞得干干净净。 天亮时他发现自己走到了南市。南市没有租界的庇护，到处是轰炸后的残垣断壁。路边有被炸塌的楼，瓦砾堆里露出半截烧焦的房梁。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是木头烧焦还是别的什么的焦臭，熏得人嗓子发紧。他没有停，跟着人流继续走。背上的霸王剑越来越沉，他把布裹的剑抱在怀里走。 下午开始下雨。秋雨细密密的，打在脸上冰凉。他的棉袍湿透了，怀里的铁盒子贴着胸口，那块玉佩压在铁盒子上面。他把棉袍裹紧了护住胸口，低头顶着雨走。走到傍晚，他开始咳嗽。起初是几声干咳，后来咳得越来越密，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着，每吸一口气都带着嘶嘶的鸣音。他靠在一堵断墙边站了一会儿，雨水从墙上淌下来浇在他肩膀上。有人从他身边跑过去，有人推着独轮车碾过水坑溅了他一身泥。没有人停下来看他一眼。 天黑之后他找到了一个废弃的货栈，货栈的顶塌了一半，墙角堆着几捆发霉的稻草。他蜷在稻草堆里，把霸王剑抱在胸口，浑身发抖。额头烫得吓人，嘴唇干裂发白，呼出来的气是滚烫的。他在稻草堆里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半夜又咳醒了，咳得整个身体弓起来，肋骨一抽一抽地疼。货栈里一片漆黑，雨从塌掉的屋顶灌进来淋在他腿上。他把铁盒子从怀里掏出来，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盒盖。打开，六封信用红绳扎着，帕子包着两枚胭脂扣，剪报折得整整齐齐。他用手摸了摸那些信封的边角，确认它们没有沾湿，然后合上盖子重新塞回怀里。他又咳了一阵，咳到嗓子眼里泛出血腥味。他把头靠在冰凉的剑鞘上，闭上眼睛。 “还没见到师哥。不能死。” 这句话是他自己说给自己听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低得只有自己听得见。货栈外面有零星的枪声远远地响了几下，很快被雨声盖住了。 他在货栈里躺了两天。两天里只吃了半块干粮，是逃难时老赵头塞在他口袋里的，已经被雨水泡成了糊。他把糊状的干粮一点一点舔进嘴里，就着从屋顶破洞里滴下来的雨水吞下去。第三天烧退了些，他扶着墙站起来，腿软得直打颤。怀里的铁盒子硌在肋骨上，他把盒子掏出来又检查了一遍——还在，什么都没丢。他继续往南走。路上听说日军没有打进租界，局势暂时稳住了。他又折返回头走，走了整整一天，脚底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血洇在布鞋上。 回到法租界，仓库的门虚掩着，老赵头正蹲在门口抽烟，看见他远远地走回来，烟袋从嘴里掉在腿上烫了一下也没顾上疼，站起来踉跄了几步迎上去。程砚卿走到他面前，从怀里掏出铁盒子。 “都在。” 老赵头把他上下打量了一遍——棉袍破了三个口子，裤腿上全是泥，脸瘦得颧骨突出来，嘴唇上全是干裂的血口子。他嘴唇动了动，没说话，转身去伙房烧水。程砚卿走进仓库，走到自己的铺位前。铺位上的被子还在，空铺位上的被子也还在，那把霸王剑他一直抱在怀里，此刻搁回空铺位的枕头边。他把铁盒子打开放在床沿上，六封信、两枚胭脂扣、一张剪报，安安静静地躺在帕子上。 老赵头端着一碗热水进来搁在条凳上，又从怀里掏出一个杂面馒头，掰成两半，一半递过来。“全城都在找你。丁师父急得报了巡捕房。”程砚卿接过馒头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他把铁盒子盖好放在枕头底下，把脖子上的玉佩掏出来握在掌心里。玉还是温的。
第37章 废墟里的梦 回到法租界之后，程砚卿在仓库里躺了三天。 烧退了，咳嗽没断。老赵头把最后一点冰糖拿出来，每天给他冲一碗冰糖水润嗓子。他端着碗坐在铺位上喝，喝完就靠着墙看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师弟们陆续回来了，丁师父又把戏簿翻开，挨个问了遍安顿情况。谁都没提这几天去哪儿了、经历了什么——逃难这种事，说出来都一样，不说也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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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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