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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德楼从下午开始就热闹起来。 伙计们把门前的红灯笼换成新的,戏台两侧的柱子上贴了对联,台下八仙桌铺了红桌布,瓜子花生装了满满当当几十碟。 还没到开锣的时辰,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有票友,有老主顾,还有几家报馆的记者。 后台更乱。 演《四郎探母》的几个徒弟已经扮上了,挤在镜子前面互相让位置。 管行头的赵大爷嗓子都喊哑了,满世界找一只不知被谁穿错了的靴子。 程砚卿坐在角落里,已经扮好了妆。 鱼鳞甲,百褶裙,绣了金线的云肩。 这套衣裳第二次穿在他身上,比第一次服帖了些,腰带勒得没那么紧了。他的虞姬妆是刘师父亲手画的,比平时练习时浓三分,眼尾的胭脂挑得更高,眉梢的弧度更柔。 他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双手搁在膝盖上,指节微微发白。 刘师父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一遍。 “行头没问题。嗓子呢?” “开过声了。” 刘师父伸手按了按他的肩膀。“紧张?” “有点。” “正常。不紧张才不正常。上了台就好了,灯光一打,什么都看不见,就剩你和霸王。” 程砚卿点了点头。 刘师父转身去盯前面的《四郎探母》。 锣鼓响了,开场了。前台传来叫好声,一阵一阵的,隔了两道墙还是听得清清楚楚。 程砚卿坐在角落里,听着那些叫好声,心跳一下重过一下。 一只手落在他肩上。 顾惊淮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 他还没换戏装,只穿了里衣,脸上勾了霸王的脸谱,黑红相间,眉心一道竖纹。 脸谱把他的五官藏了起来,但那双眼睛还是程砚卿熟悉的那样深沉。 “别听外面的声。” 程砚卿仰头看他。 “台下的叫好不是给你的,也不是给前面那拨人的。是给他们自己的。花钱来听戏,不叫两声觉得亏。”顾惊淮的手从他肩上拿开,“你只管唱给我。” 他转身去换装。程砚卿看着他走到衣架前,取下那套霸王靠。 靠旗一面一面插上,盔头戴正,髯口挂好,他从一个素着脸的青年变成了西楚霸王。 前台传来经久不息的掌声,《四郎探母》演完了。报幕的伙计扯着嗓子喊:“下一折,霸王别姬!剑舞一折!霸王,顾惊淮!虞姬,程砚卿!” 名字被喊出来的时候,程砚卿站了起来。 腿是稳的。 他跟在顾惊淮身后走向台口。 那条走廊不长,从后台到台口只有十几步,但这十几步走了很久。 脚下的木板在响,前台的灯光越来越亮,锣鼓声越来越近。 顾惊淮在台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然后大步走了出去。 台下静了一瞬,叫好声炸开了。 顾惊淮在广德楼攒了三年的人气,他一上台,戏迷就疯。 程砚卿站在台侧,深吸一口气。 鼓板换了节奏。他的出场点到了。 他迈出第一步。 台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一声响。 脚掌先着地,后跟再落下。 纱罩灯的光劈头盖脸地打下来,他的眼前白了一瞬。然后他看见了顾惊淮,霸王站在大帐中央,眉头紧锁,手里握着一杯未饮的酒。 四面楚歌,霸王兵败。 程砚卿走到他身后,半步远,停下。 “大王。” 声音从嗓子眼出来,比他预想的稳。 台下那片黑沉沉的,但他什么都看不见。他只看见了霸王转过身来的眼神,眉头紧锁的纹路松了一瞬。 他提着的那口气有了着落。 “夜已深了,大王为何还不安寝?” 剑舞开始。 鼓点从慢转快,板声清脆。 程砚卿双剑在手,起势。剑花翻过手腕,第一圈,第二圈,第三圈。 手腕不疼了。沙袋绑了三个月,练到手腕肿成馒头的那段日子过去了。 身段打开。 旋身,探海,卧鱼。 每一个亮相的位置都和练功房的地板对应得分毫不差。 台下开始有叫好声,但他听不真切。他只看见顾惊淮在望着他,从心里疼他。 唱到第三句,变故发生了。 程砚卿旋身的时候,右脚踩到了百褶裙的下摆。 不是什么大失误,但身段顿了一下,剑花的节奏晚了一拍。台下没人在意,懂行的顶多以为是故意设计的顿挫。但程砚卿知道不是。 他心里慌了一瞬。 剑花还没收,唱腔还没停,但他下一句的起头忽然不记得了。 鼓板在催。 就在这时,顾惊淮站了起来。 他本来该坐着的。霸王在帐中饮酒,虞姬舞剑,他不该站起来。 他端着一杯酒,大步走到程砚卿面前,在鼓点的间隙里把那杯酒递过去。 “虞姬.....”他的声音压过了鼓声,带着霸王该有的醉意和颓唐,“这杯酒,寡人敬你。” 一句即兴加的念白。 台下的老戏迷交头接耳起来,《霸王别姬》这折子他们看了无数遍,从来没见过霸王在剑舞中间敬酒的桥段。 但顾惊淮做得太自然了,那架势那神情,像是霸王真的会在这一刻敬他的虞姬一杯酒。 程砚卿愣了一拍,然后接过了酒杯。 他低头看着杯中空无一物的杯底,忽然明白过来。 顾惊淮是在给他时间。递酒、念白、等他接,整整拖了四拍。四拍,够他把断掉的起头重新接上。 他抬起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笑了。虞姬不该在这种时候笑,但他不是给霸王看的笑,是给惊淮的。 “谢大王。” 剑舞继续。 最后一式,双剑交叠于颈前,旋身,定格。虞姬诀别的姿态,凝固在纱罩灯昏黄的光圈里。 顾惊淮站在他面前,手里的酒杯不知什么时候放下了。他望着他,眉头紧锁,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程砚卿卿其实知道他接下来要唱什么。那是霸王在剑舞之后接的词,“妃子,你这一舞,教寡人好不伤怀。” 但顾惊淮没有唱。 他伸出手,在满台灯火的映照下,轻轻托住了程砚卿执剑的手。 两只手交叠在剑柄上,霸王的手覆着虞姬的手。 台下骤然安静。 程砚卿低头看着那只手。 戏装袖口下露出一截腕骨,勾脸谱的油彩没有涂到手腕,那里是顾惊淮本来的肤色。他看着那截手腕,一滴泪从眼角滑下来。他控制不住。 台下静了一瞬。 然后叫好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前排几个老戏迷站了起来,有人喊“好虞姬”,有人喊“小叫天”。后头那句是恭维,把程砚卿比作当年的叫天先生,一个刚登台的小徒弟受不起这种夸,但今晚没人觉得不妥。 程砚卿没听见。 他只看见顾惊淮托着他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 霸王退回大帐,剑舞结束,戏继续。 散场后,后台乱成一锅粥。 《四郎探母》的师兄弟围着火炉抢烤红薯,老赵头端着一大盘切好的冻梨挨个分。 丁师父被几个老主顾拉到前厅喝酒,刘师父坐在角落里抽烟,脸上难得带了笑。 程砚卿坐在镜子前,卸了一半的妆。虞姬的胭脂还在右脸上,左脸已经擦干净了,半张戏中人半张素面。 顾惊淮走过来。他已经卸完了妆,脸谱洗得干干净净,又变回那个素着脸的青年。 “明儿个别忘了早起喊嗓。汇演完了也不是不练功了。” “知道。” 顾惊淮嗯了一声,转身要走。 “师哥。” 他停住。 程砚卿低着头,手指抠着膝盖上戏装留下的褶子。“今天台上,你站起来那一下,刘师父会不会骂你?” “骂就骂。”顾惊淮没有回头,“骂完了他还得认。戏是死的,人是活的。” 他走了出去。 程砚卿一个人在镜子前坐了很久。右手腕上那圈白纱布早就拆了,活动自如。他把右手举到眼前,翻过来翻过去看了两遍。 那只手在今晚被顾惊淮在台上握过一次。在一千多双眼睛底下,霸王握了虞姬的手。
第10章 燕归巢 腊月十六的那场汇演,把程砚卿的名字唱出去了。 第二天,《北平画报》的戏评专栏里提了一笔广德楼,说“老旦刘氏门下新出一青衣,扮相清丽,嗓有古意,剑舞一折尤为可观”。 老赵头把那页画报撕下来贴在伙房墙上。 程砚卿去盛饭的时候看见了,站在那儿看了两眼,老赵头抄着锅铲把他撵走:“别挡路,贴在这儿不是让你照镜子用的。” 丁师父没当面夸他。 只是在腊月十八那天的早课上,当着所有徒弟的面说了一句“汇演那折还算能看”,然后罚他跑了十圈,因为剑舞里那个踩裙摆的失误,别人没看出来,丁师父看出来了。 程砚卿跑完十圈,扶着膝盖喘气。 丁师父从他身边走过,丢下一句:“下次再踩,跑二十圈。” 刘师父倒是专门把他叫到屋里。 老头子坐在火炉边抽旱烟,面前摊着一张发黄的戏折子。 他没提汇演的事,只让程砚卿把剑舞里那段西皮流水又唱了一遍。唱完,刘师父沉默了一会儿。 “还差一点。诀别味还是不够。” “不过不急。”刘师父磕了磕烟灰,“慢慢来。” 好事不止这一件。 腊月二十,丁师父把程砚卿和顾惊淮一起叫到账房。 让他们搬屋子。 广德楼的徒弟们历来住两处。 刚入门的、年纪小的睡大通铺,一间屋子挤十几个人,被褥挨被褥,翻个身都能撞到旁边的人。 有了点功夫的、能上台的,搬去两人一间的小屋,算是对成材徒弟的优待。 顾惊淮三年前就有资格搬了,他一直没动。理由简单:他嫌麻烦。其实大通铺的那帮师弟都明白,顾师哥不搬是因为他每天早上要带他们喊嗓,住得近方便。 这回丁师父主动提了。 “你们两个,搬到后院西厢房。就挨着伙房那间空的,收拾收拾,年前搬进去。” 程砚卿愣了。他和顾惊淮两个人住一间。 他甚至下意识地看了顾惊淮一眼。 顾惊淮靠在门框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行。今儿个就搬。” 程砚卿的东西少。 一套换洗衣裳,一双备用布鞋,一瓶没用完的药油,一块用旧了的粗布帕子。 有只白瓷缸子不是他的,是顾惊淮的,他洗得干干净净搁在自己枕头边,稍微犹豫了一下,也装进了包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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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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