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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惊淮提着了一个戏箱,装着盔头、髯口、练功用的大靠。两人来回搬了三趟才搬完。 西厢房不大,搁下两张木板床和一个条桌,剩下的地方只够两个人侧身过路。 窗户朝西,下午有日头照进来,把半间屋子晒得暖烘烘的。 墙角有个铁皮炉子,烟囱从窗户上头拐出去。墙上糊了一层旧报纸,报纸已经泛黄了,印着几年前的新闻,有一则写的是“北伐军克复武昌”。 程砚卿不识字,只看上面的日期是几年前的冬天。 他把自己的铺盖卷展开铺在靠墙那张床上。铺平整了,又把那只白瓷缸子拿出来搁在两张床中间的条桌上。白瓷缸子在灰扑扑的条桌上显得格外扎眼。 “你留着呢。”顾惊淮看见了。 “洗干净的。”程砚卿说,嗓子有点紧,“想还你,忘了。” “你留着用。” 顾惊淮把自己的被褥扔在靠窗那张床上,没铺,就那么堆成一团。他打开戏箱开始整理盔头上的绒球,一个一个摆出来检查,有掉毛的就换。 俩人各自忙活,屋子里只有铁皮炉子烧煤的噼啪声。 “以后早上不用跑那么远了。”顾惊淮说,“从这儿到喊嗓的枯井,出门拐两个弯就是。” “那你不用去大通铺带他们喊嗓了。” “他们自己会喊。又不是没断奶。” 程砚卿把包袱皮叠好塞在枕头底下。 他坐在铺好的床上,脚悬在床边晃了两下。新铺板比大通铺的窄,但是自己的。翻身不会撞到别人,别人说梦话也不会吵到他。 “师哥。” “嗯。” “你以前为什么不住小屋?丁师父说早就可以搬的。” 顾惊淮把一个掉毛的绒球挑出来扔进废料盒里,没抬头。 “一个人住没意思。” 程砚卿哦了一声。 铁皮炉子的火旺了一些,烟囱管里嗡嗡响。窗外的老槐树落光了叶子,枝丫上堆着前几日下的雪,被午后的太阳一晒开始化了,滴答滴答地淌水。 顾惊淮把最后一个绒球检查完,盖上戏箱盖子。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到自己床前,忽然停住了。 “程砚卿。” “嗯?” “你睡觉打呼噜吗?” “不打。” “磨牙呢?” “不磨。” “说梦话?” “……不知道。” “说梦话也不行。”顾惊淮把被子抖开,“说梦话把你扔回大通铺。” 他说这话的时候背对着程砚卿,程砚卿看不见他的表情。但声音里有一种东西,像是在笑。 搬完屋子的头一件事是擦地。 顾惊淮打了一盆水,蹲在地上用抹布一寸一寸地擦过去。每一个角落甚至墙角到桌下,每一块方砖都要擦出本色来。 程砚卿蹲在另一边擦,看见顾惊淮把抹布叠得方方正正,翻面用,脏了洗,洗了再擦。 “师哥,你为什么这么爱干净?” “住的地方不干净,台上就干净不了。衣裳穿得埋汰,身段再漂亮也是脏的。” 他把抹布在水盆里搓了搓。 “你见过哪个角儿邋里邋遢的。刘师父上台前,连鞋底都要擦。” 程砚卿跟着他擦完了整间屋子。两个人的膝盖都跪红了。 收拾完天快黑了,老赵头来喊他们去伙房吃饭。 今儿个是腊月二十,快过年了,伙房加了菜,萝卜炖羊肉,杂面馒头管够。 老赵头还偷偷塞给程砚卿一块冰糖,说是让他含着润嗓子。 回屋后,顾惊淮点上煤油灯,放在条桌正中。白瓷缸子挨着灯座,影子投在墙上。 程砚卿坐在自己床上脱棉裤,脱到一半看见顾惊淮已经脱得只剩里衣。那人背对着他,正在叠白天的衣裳。肩膀的线条在煤油灯下显出清晰的轮廓,肩胛骨随手臂的动作微微移动。 程砚卿把眼睛移开。 他缩进被窝。被子是新晒过的,有太阳的味道。他又闻了闻,被子上还有一股极淡的皂角味。 “师哥,你的皂角借我用用行不行。” “明儿个给你拿。” “不是我自己用。我想洗你的.....” 程砚卿说了一半把嘴闭上了。好像哪里不太对。 顾惊淮没接话。他把叠好的衣裳放在床头,吹灭了灯。 黑暗里两个人各自躺在各自的床上,中间隔了一张条桌。 铁皮炉子的火光从炉盖的缝隙里透出来,院里有人哼着戏词走过,听不清唱的什么。远处传来模糊的炮仗声,不知道哪个孩子偷偷放的。 程砚卿翻了个身,床板嘎吱一声。他僵硬住。 “没事。这床就是响。” “师哥。” “嗯。” “这是我这辈子住过最好的屋子。” 黑暗里沉默了几秒。 “你才多大。这辈子还长。” “十一了。” “十一就说一辈子。等老了拿什么说。” 程砚卿把被子拉到下巴。 “那就说两辈子。” 顾惊淮没回他。过了很久,久到程砚卿以为他睡着了,那边床上忽然翻了个身。 “快睡。明儿个早起。” “嗯。” 程砚卿闭上眼睛。 腊月二十的后半夜开始下雪。 雪落在青瓦上的声音很轻,沙沙的。铁皮炉子的火渐渐小了,屋子里变冷。程砚卿迷糊中下意识把被子裹紧了。 然后他听见顾惊淮从床上坐起来,赤脚踩在砖地上,走到炉子前加了块煤。 炉盖重新盖好,火苗又旺了。顾惊淮走回去的时候,顺手拽了一下程砚卿的被角,把露出肩膀的那边掖了回去。 这不是第一次掖被角。以前住大通铺的时候,他半夜冻醒过很多次。 有一回正碰上顾惊淮来查铺。他一个铺一个铺看过去,谁的被子蹬掉了就拽回来盖好。 这次他只掖了他一个。 程砚卿没有睁眼。他把那个掖好的被角轻轻压在下巴底下,装着还在睡。 窗外雪落了一层又一层。 这是程砚卿来广德楼的第三年。 他有了一个师哥,一张自己的床,一间两个人的屋子。
第11章 见不得光 腊月二十四,小年。 广德楼封了箱,戏台上蒙了布,锣鼓家什擦得锃亮收进了库房。 往年封箱之后是徒弟们最松快的日子,练功减半,伙房加肉,丁师父的脸色都比平时好看了三分。 但今年腊月二十四一大早,丁师父把程砚卿和顾惊淮一起叫到了账房,脸色不好看。 “周老板的堂会。腊月二十六晚上。” 丁师父把手里的帖子往桌上一扔,“指名要听《霸王别姬》。” 程砚卿还没反应过来。 顾惊淮已经皱起了眉。周老板是北平城里数得着的富商,做洋布生意起家,手底下几间铺子占了半条前门大街。 这人爱捧角,出手阔绰,但名声不好。 去年广德楼一个唱花旦的师姐被他请去唱堂会,回来就辞了班子,从此再没登过台。没人知道那晚到底出了什么事。 “能推吗。”顾惊淮问。 “推不了。”丁师父的语气很硬,“他三年前给广德楼翻修戏台出了一半的钱,是股东。你们师叔欠他的情。” “那就换个戏。《挑滑车》《战太平》,什么都行。” “人家不要。人家就要《霸王别姬》。汇演那场他管家在底下坐着,回去就跟周老板说了,广德楼新出了个小虞姬,年纪小,扮相好。”丁师父说到“小虞姬”三个字的时候看了程砚卿一眼,“砚卿,你收拾利索点。去了只管唱戏,唱完就走。别的话不用说,别的地方别去。” 他说完这话,目光转向顾惊淮。 “惊淮,你跟着去。寸步不离。” 腊月二十六傍晚,周家的轿车停在了广德楼门口。 那车程砚卿只在北京街头远远见过两回,黑壳子,亮得反光,四个轮子比马车轱辘高出一截。 开车的穿着制服,戴白手套。老赵头扒在门框上看了一眼,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 程砚卿和顾惊淮坐在后排。 程砚卿怀里抱着戏衣包袱,两只手交叠在包袱上。 他没坐过汽车,车一发动,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手指下意识攥紧了包袱皮。顾惊淮坐在他旁边,目光盯着车窗外。北平的街景从车窗外滑过去,路灯稀稀落落的,过了前门大街才密了些。 周宅在什刹海附近,三进的院子,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廊下挂了一排红纱灯。 管家在门口迎着,是个瘦高个,说话细声细气,带着一种拿捏过的客气。他领着两人穿过两重院子,绕过一道影壁,到了后花园。花园里搭了个暖棚,四面围了玻璃,里头烧着炭盆,热气扑脸。 暖棚正北搭了一座小戏台,台下摆了两张大圆桌,坐满了人。男的穿马褂,女的穿旗袍,首饰在电灯底下明晃晃地闪。桌上摆着白瓷酒壶和几碟精致的点心。程砚卿没见过这么大的排场,但他没顾上看,只顾着找后台。 后台在暖棚后面,临时用布围出来的一小片地方。 没有镜子,没有衣架,只有两张方凳和一块铺在地上的旧毡子。程砚卿把包袱放在方凳上打开,鱼鳞甲、百褶裙、云肩,一件件抖开来。顾惊淮挡在他面前,面朝着布帘子的方向,背对着他。 “换吧。我看着。” 周家派了个人来催,说宾客到齐了,请角儿快些扮上。 那人说话客气,但语气里没得商量的余地。程砚卿把衣裳一件一件换上,顾惊淮站在布帘子前面,一直没动。 上了台,程砚卿才知道周家搭的这台子有多糟糕。 木板是临时拼的,接缝处高低不平,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灯光是从头顶直直打下来的电灯,不是戏园子那种从两侧打过来的纱罩灯,光硬得刺眼。 台下更亮,电灯把所有人的脸照得清清楚楚。他能看见最前排正中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胖子,光头,穿一件绛紫色团花马褂,手指上套着个碧绿的扳指。 那人端着酒杯歪在椅子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台上。管家管他叫“周爷”。 顾惊淮先开腔。他今晚没用平时那套功架,声音收着,动作也收着。不是偷懒,是在这个台子上,在这个距离里,用戏园子的气势反而显得可笑。 程砚卿听得出来他在调整。剑舞开始。程砚卿双剑在手,深吸一口气。 脚下嘎吱一声,他尽量踩在没有接缝的地方。 旋身,探海,卧鱼。动作比平时小了一圈,收着,不敢放。但他收不住的是台下那道目光。 周老板从头到尾没有看顾惊淮一眼,只盯着他。那道目光像一只黏糊糊的手,从他脸上摸到肩上,从肩上摸到腰上,从他一开始上台到他做完最后一个卧鱼,始终粘在他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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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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