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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旋涡黑得瘆人,仿佛通着无边死寂的深渊,光是看一眼都觉得魂儿发冷。 猩红的能量洪流撞进去,就像雪片落进火堆,连个响儿都没有,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以时应忱的手掌为界,前头是张牙舞爪的猩红狂潮,后头却静得出奇,连他玄色衣角都没飘一下。 只是,他露在外头的皮肤,都开始浮现出细密的,像冰裂瓷器似的淡灰色纹路。 纹路随着他操控黑色旋涡,时而显,时而隐,不断蔓延又收拢。 他在强行把这股偷袭的虚蚀之力化掉,代价是魂体像被放在火上烤,又像被重锤反复敲打。 “盛应!”沈墨喊道,几道剑光和符光唰地亮起,试着拦住其他方向的猩红能量,想给他分担点。 玄矶子也回过神,怒喝一声,三座阵基光芒大盛,原本用来捣乱的力量猛地一转,化作层层叠叠净化和封禁的光网,配合着时应忱的吞噬,一起绞杀那些四散的猩红。 商弦声僵在书房里,直到看见时应忱没被吞掉,看见那黑色旋涡出现,心口才猛地一撞,撞得生疼,接着是劫后余生般的发软。 他扶住桌沿,指尖冰凉,刚才那一瞬脑子里的空白和嗡嗡声慢慢退去,换上来的是更深的寒意和飞快地琢磨。 圈套,蚀骨楼对他们的计划到底知道多少? 连干扰阵法的测试都能算准了埋伏。 是里头出了吃里扒外的,还是他们有什么更邪门的探查法子? 这股藏着的虚蚀之力又阴又毒,摆明了是专门毁人魂魄,坏人道基的蚀魂钉。 一旦让它钻了空子,轻则修为大损,重则魂飞魄散。 他们这是铁了心要先除掉时应忱。 水镜画面还在晃,但渐渐清楚了。 猩红能量在时应忱的吞噬和阵法联手绞杀下,飞快地散开来。 最后一缕猩红被黑色旋涡吞没,时应忱猛地收手,掌心的旋涡不见了。 他身子晃了晃,单膝跪地,一只手撑住地面,剧烈地咳嗽起来。 皮肤上那些淡灰色的裂纹并没完全消失,反而在他强行收住劲儿后,显得更扎眼了。 沈墨和几个巡天司修士立刻冲上前,把他护在中间,警惕地四下打量。 玄矶子则赶紧查阵法伤着哪儿了,脸色难看。 阵基的符文有几处被蚀坏了点儿,模拟轨迹的灵气源头彻底污了。 “带他回来。”商弦声的声音透过玉符响起,已经变回了平时的冷静,甚至比平时更冷。 “沈墨,收拾干净,把参与测试的所有人,东西和法器,里里外外查一遍。玄矶子大师,估摸阵法坏了多少,立刻修,要什么,加倍给。” 他没问时应忱怎么样了。 水镜里看得明白,那死鬼还喘气,还能动,这就够了。 至于伤,等他回来,自然清楚。 商弦声断开了和水镜,玉符的大半联系,只留了一道和沈墨的单向传音。 他坐回椅子里,开始提笔写字,动作又快又有条理,脑子转得飞快,好像刚才那一下的失态根本没发生过。 只有他自己晓得,心口那股冰凉的怒气和后怕,正像地底下奔涌的岩浆,被硬生生压进了最硬的石头缝里。 每写一笔,都像是在算蚀骨楼这次动手,得付出什么价钱。 …… 半个时辰后,天字一号院的门被推开了。 沈墨亲自送时应忱回来。 时应忱看起来比水镜里好点儿,至少自己能走,只是脚步发飘,脸白得像纸,皮肤上那些淡灰色的裂纹虽然淡了些,但还没全消,像上好瓷器上蹭不掉的划痕。 他换了件宽大的深色斗篷,兜帽遮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绷紧的下巴。 商弦声就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刚写好的令条汇总,正跟商十一交代最后几句。看见他们进来,他抬了下手,商十一立刻躬身退下。 沈墨上前一步,压着声儿快速说: “盛应道友魂力震荡得厉害,虚蚀虽然硬压下去了,但已经伤了魂体根本,得长时间静养,用专门补魂的东西细细调。 “现场粗粗看了,问题出在模拟轨迹灵气源的一块空冥石上,里头被人提前塞了一粒米大小的虚蚀结晶,外面包了极高明的藏匿和触发禁制,灵气强度一到那个点儿就自己炸了。这块石头是三天前崇德门那边紧急调拨送来的一批货里的。” 商弦声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知道了,辛苦沈统领,后头查案,还望巡天司多出力。” 沈墨看了一眼旁边默不作声的时应忱,张了张嘴,到底没多说,只是拱手道:“分内事。盛应道友就劳盛羡道友费心了。” 送走沈墨,院里只剩两人。 时应忱慢慢摘下兜帽,露出那张苍白脆弱的脸。 他看着商弦声,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先忍不住低低咳了几声。 商弦声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没立刻问伤,也没说什么宽慰的话。 他只是伸出手,冰凉的指尖轻轻碰了碰时应忱脖子侧面一道比较明显的灰色裂纹。
第160章 适当示弱 时应忱身子颤了一下,没躲。 触感有点糙,带着一股异样的,像要钻进去的阴寒,和他本身那种冰冷但干净的魂体气息完全不同。 商弦声的指尖顺着那道裂纹慢慢挪,像是在查看一件磕坏了的古董瓷器,掂量着修起来多麻烦,要花多少工夫。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 时应忱垂着眼,任他碰,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浅浅的影,盖住了眼底的贪婪。 “疼不疼?” 商弦声忽然问,声音平平的,听不出起伏。 时应忱愣了一下,抬眼看向他,眸子里映着商弦声看不出情绪的脸,迟疑着,摇了摇头。 “撒谎。” 商弦声收回手,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玉盒,打开,里面是几枚散发着柔和乳白色光晕,形如露珠的丹药。 “这是凝魄珠,用九叶冥魂花的花蕊为主料炼制,对稳固魂体,修复本源有奇效。吞下去,运功化开。” 他将玉盒递到时应忱面前。 时应忱认得这丹药的气息,正是之前商弦声说“想都别想”的,用万年温魂玉心边角料才从柳济苓那里换来的东西之一。 极其珍贵。 “我……”他张了张嘴。 “吞了。”商弦声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我不希望我投下的本钱,因为一次意外就大幅贬值。” 时应忱看着他,接过玉盒,取出一枚凝魄珠,放入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温暖醇和,却又带着强大生机的力量迅速蔓延向四肢百骸,尤其是那些被虚蚀之力侵蚀,出现裂纹的魂体部位,传来一阵麻痒与微微的刺痛,那是修复开始的征兆。 他闭上眼,引导着药力,苍白脸上的痛苦之色稍缓。 商弦声看着他服下丹药,才转身走向石桌,将那份指令汇总放下,又拿起另外几份等待处理的卷宗。 他没有离开,也没有再说话,就那样坐在那里,翻阅着文件,仿佛只是在监督一件需要修理的资产进行必要的维护。 院中再次陷入寂静,只有时应忱偶尔压抑的咳嗽声,和纸张翻动的轻微沙响。 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织在地面上。 过了许久,时应忱缓缓睁开眼,脸上的灰色裂纹已经淡去了许多,气息也平稳了些。 他看向商弦声的背影,那个坐在光晕与阴影交界处,似乎永远冷静算计着一切的身影。 “弦声。”他低声唤道。 商弦声翻页的动作顿了顿,没有回头:“说。” “我……”时应忱的声音有些干涩,“我没用,还差点坏了事。” 商弦声手中的笔停了下来。 他慢慢地转过身,看向时应忱。 夕阳的金红光芒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精致的轮廓,也让他雾色的眼眸显得深沉难测。 “你以为,他们设下这个陷阱,主要目标是毁掉那个还没完全建成的干扰阵法?不,他们真正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你。那个阵法测试,不过是个诱你入彀的,恰到好处的时机。” “拔掉你这颗眼中钉,他们后续的计划才能更顺畅。所以,不是你差点坏了事,是你差点让他们得逞。” 他站起身,走到时应忱面前,微微俯身,看着他那双难得自我怀疑的眼睛。 “觉得受伤了,没用了?”商弦声的嘴角勾起一个近乎锋利的弧度。 “那就赶紧把自己修好,这笔账得算回来。蚀骨楼这次失败,付出的代价,我会让他们十倍,百倍地偿还。” 时应忱眼中的茫然迅速褪去。 真好,弦声爱他。 有时候适当的示弱,就能换来他意想不到的结果。 “嗯。”他用力点头。 商弦声直起身,似乎满意于这个回答。他不再看时应忱,重新坐回桌边,拿起笔,淡淡道: “去静室调息,把药力完全化开。没我的允许,不准再动用魂力。” 时应忱乖乖起身,走向静室。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住,回头看向商弦声。 商弦声正垂眸写着什么,侧脸在余晖中显得有些不真实。 “弦声,”时应忱忽然说,“我这次算不算保值?” 商弦声笔尖一顿,一滴墨在纸上晕开。他没有抬头,沉默了足足三息,才用一种听不出情绪的语气回答: “勉强,修复成本,有点高。” 时应忱却像是得到了什么重要的肯定,眼睛瞬间亮了,转身进了静室,关上了门。 商弦声这才抬起头,看向那扇紧闭的门,目光复杂。 纸上那晕开的墨点,被他用笔尖轻轻涂掉,重新写上一个清晰有力的字。 “险。” 风险极高,但似乎无法割舍。 这笔越来越偏离最初计算模型的投资,正将他拖向一个未知的,充满变数的深渊。 而他,好像并没有勒马回缰的打算。 反而,有种想要与这深渊博弈到底的冲动。 这很不像他。 商弦声放下笔,揉了揉眉心,对自己引以为傲的理智与算计,产生了一丝不确定的怀疑。 …… 凝魄珠的药力温和而持续,静室中的时应忱仿佛一尊正在被精心修复的古瓷,那些可怖的裂纹逐渐隐去,只余面色依旧苍白如纸。 魂体深处的震荡非丹药可速愈,需以水磨工夫慢慢温养,每一次吐纳都牵扯着细微的钝痛,但他眉宇间并无苦色,反而有种异样的平静。 商弦声不在静室外。 他在书房,对着那张特制的玉版,灵笔悬而未落,墨汁将滴未滴。 他试图用《损益录》将一切重新框定,可“风险系数大幅提升”这结论背后,是他自己都无法否定的心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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