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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做噩梦了?”他问。 苏长平想了想。“不算噩梦。只是梦到一些奇怪的东西。” 临舟没有说话,只是望着他。那双翠绿的眼瞳里有担心,有他看不懂的东西。他忽然把先生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脸上。 “我陪着先生。”他说。 苏长平望着他,望着他那张认真的脸,忽然笑了一下。“好。”他躺下去,临舟靠过来,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呼吸落在他皮肤上,温温的。他闭上眼,那个梦还在脑子里,那片雪地,那个声音,那种被埋住的感觉。但怀里这个人很暖,暖得他慢慢忘了那些,又睡着了。 卯时,苏长平醒了。临舟已经起来了,不在身边。他坐起来,披上外裳,走出寝殿。 院子里,临舟站在那株山茶前面,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久安?” 临舟转过身。手里握着一枝山茶,绯红的,花瓣上沾着露水。他走过来,把那枝花簪到先生鬓边。 “好看。”他说。 苏长平望着他,望着他那双翠绿的眼瞳。那眼瞳里有什么东西,他说不上来,只觉得那孩子今天和平时不太一样,像在确认什么,像在记住什么。他没有问,只是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进去吧,该用早膳了。” 临舟点头,跟着他走进屋里。那枝山茶还簪在发间,他走一步,花就晃一下,晃得苏长平心里也跟着晃了一下。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只是忽然想,今天好像有点冷,比昨天冷。 辰时,苏长平在书房批奏疏。临舟坐在他旁边,靠着他的肩,手里捧着一卷书。和平时一样,但苏长平觉得今天有点太安静了。窗外没有鸟叫,院子里没有风,连案上的茶都比平时凉得快。他搁下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凉的,他放下,继续批。 临舟忽然开口。“先生。” “嗯。” 临舟说。“你昨天做梦了。” 苏长平的手顿了顿。“嗯。” 临舟说。“梦到什么了?” 苏长平想了想。“雪地。很大的雪地,走不出去。还有人在喊我,听不清喊什么。” 临舟没有说话。苏长平转过头,望着他。他低着头,望着手里的书,但书没有翻页。他望着他那张脸,那张脸上没有表情,只是平静,但他看见了,他握书的手,指节发白。 “久安。”他喊。 临舟抬起头,望着他。 苏长平说。“只是个梦。” 临舟点头。“嗯。” 苏长平说。“没事的。” 临舟又点头。“嗯。” 但他没有再看书。他就那样靠着先生的肩,闭着眼。苏长平没有问他怎么了,只是继续批他的奏疏。批完一份,搁下笔,低头看他。他闭着眼,眉头微微皱着,和梦里不一样。梦里的他眉头是松开的,很安详,但他不喜欢那个梦。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真的。 午时,许殉来了。这回他没有翻墙,走正门,脸色不太好。苏长平在书房见他,许殉坐下来,望着他,望了很久。 “怎么了?”苏长平问。 许殉说。“你最近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 苏长平想了想。“没有。” 许殉说。“我最近总觉得有人在看什么。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不对劲。” 苏长平没有说话。他想起昨晚那个梦,想起那片雪地,想起那个越来越远的声音。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但许殉说“不对劲”的时候,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许殉又说。“你认识国师吗?” 苏长平摇头。“没见过。怎么了?” 许殉说。“没什么,就是听说他最近常进宫,陛下很信任他。” 苏长平没有说话。许殉也没有再说。两个人坐着,谁也不说话。窗外的风忽然大起来,吹得窗纸哗哗响。苏长平转过头,望着窗外。院子里那株山茶被风吹得乱晃,花瓣落了一地。他望着那些落花,忽然想起那年二月,临舟每天给他摘一朵山茶,他每天簪回他鬓边,说“好看”。那时候花开了满树,现在花落了满地。 他收回目光,望着许殉。“你说国师——” 许殉望着他。 苏长平说。“他是什么样的人?” 许殉想了想。“没见过,听说是修道之人,很年轻,看着柔柔弱弱的,说话也轻声细语。陛下很信他,朝中很多人也信他。” 苏长平点了点头。他没有再问。许殉也没有再说。两个人坐着,喝了一盏凉茶,许殉站起来,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下,没有回头。 “长平。” 苏长平望着他的背影。 许殉说。“小心点。” 然后他走了。苏长平坐在那里,望着那扇门。小心点,小心什么?他不知道,但他记住了。 申时,苏长平去了揽月阁。他没有告诉临舟,一个人去的。柳娘在东阁见他,端来一盏茶,放在案上。 “先生,您脸色不太好。” 苏长平摇头。“没事。” 柳娘望着他,望了一会儿,没有再说,退了出去。苏长平坐在窗边,望着外面的街。街上人来人往,卖糖葫芦的,卖胭脂的,卖花的,热闹得很。他望着那些人,忽然觉得他们很远,远得像在另一个世界。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只是觉得今天和昨天不一样,和前天也不一样。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不一样。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温的。他放下,从袖中掏出那只烟斗。乌木的,斗钵用得发亮。他装了一斗烟丝,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升起来,在他面前散开。他坐在烟雾里,望着窗外那些人,忽然想起那年北境,黎负卿站在舆图前,说“我不分兵,我就守在这儿”。那时候他以为她不会死,她死了。现在他坐在这里,抽着烟斗,望着窗外。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他只知道,今天有点冷,比昨天冷。 酉时,苏长平回到府里。临舟站在门口,等他。不知道等了多久,白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他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怎么站在这儿?” 临舟没有说话,只是望着他。望了很久,然后靠过去,把脸埋在他颈窝里。苏长平抬起手,落在他发顶,一下一下抚着。 “怎么了?”他问。 临舟没有说话。很久,他才开口。“先生去哪儿了?” 苏长平说。“揽月阁。” 临舟没有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些。苏长平站在那里,任他抱着。风从巷口灌进来,有点凉,但他不觉得冷,怀里这个人很暖,暖得他不想松开。 那天晚上,临舟又靠在他肩上,闭着眼。苏长平批着奏疏,批完一份,低头看他。他没有睡着,眉头还是皱着。 “久安。”他喊。 临舟睁开眼,望着他。 苏长平说。“你今天怎么了?” 临舟想了想。“不知道。就是觉得先生会走。” 苏长平愣住了。“走?去哪儿?” 临舟摇头。“不知道。就是觉得先生会走。” 苏长平望着他,望着他那双翠绿的眼瞳。那眼瞳里有什么东西,他说不上来,只觉得那孩子很怕,怕他走,怕他不回来。他放下笔,把他揽进怀里,下巴抵在他发顶。 “不走。”他说。“哪儿也不去。” 临舟把脸埋在他怀里,埋得很深。很久,闷闷的声音从他怀里传来。“先生。” 苏长平应他。“嗯。” 临舟说。“你答应我。” 苏长平说。“好。” 临舟说。“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要告诉我。” 苏长平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抚着他的背。“好。”他说。 窗外月亮很亮。但今晚的风很大,吹得窗纸哗哗响。苏长平抱着临舟,望着窗外那轮月亮。忽然想起那个梦,那片雪地,那个越来越远的声音。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起这些,只是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靠近。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只知道那东西很远,很远,但它在靠近。 他低下头,在临舟发顶落下一个吻。“睡吧。”他说。 临舟闭上眼。苏长平望着他,望着他慢慢松开的眉头,望着他渐渐平稳的呼吸。他忽然想,不管那东西是什么,他都不会让它靠近。绝不会。 他抱着怀里的人,坐了一夜。窗外风很大,但屋里很暖。暖得他以为,只要他抱着,就什么都不会发生。他不知道,有些东西,抱不住。 (待续)
第32章 国师 武安五十三年,腊月十四。天还没亮,苏长平就醒了。今日要进宫,商议丝绸之路的事。他坐起身,临舟也醒了。 “先生?” “你再睡会儿。” 临舟摇头,坐起来,披上外裳,拿起那柄玉梳。他站在先生身后,把那些青丝一缕一缕拢起,编成细密的长辫。编得很慢,很仔细,每一缕都拢得齐整。编完了,他拿起案头那枚白玉簪——那枚并蒂山茶的,他送的——轻轻簪入髻心。 “好了。” 苏长平从镜中望着他。望着他那头白发,望着他那双翠绿的眼瞳,望着他微微泛红的耳尖。他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今日进宫,你留在府里。” 临舟的手指顿了顿,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我等先生回来。” 苏长平望着他,忽然伸出手,握住他的手。那只手有点凉,他把那只手握在掌心里,慢慢地暖着。“很快回来。”临舟点头。苏长平松开手,站起来,走出门去。临舟站在那里,望着他的背影,望着那枚白玉簪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他忽然想喊他,但没有喊出口。只是站在那里,望着他走远,望着他消失在巷口。然后他低下头,望着自己的手。那只手还留着先生的温度,他握了握拳,把那份温度收在掌心里。 辰时,苏长平进了宫。内侍领着他穿过长长的回廊,走到御书房门口。“陛下请先生稍候,国师也在。”苏长平点了点头,站在那里等着。御书房的门关着,里面隐约有人说话,听不清说什么。他望着那扇门,忽然想起许殉说的话——“国师,听说是个西域人,陛下很信任他。”他没有见过,只知道那人很年轻,看着柔柔弱弱的,说话轻声细语。他等着,门开了,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 苏长平抬起头。 那人穿着一身月白的袍子,头发很长,没有束冠,只用一根素银簪松松挽着。他的皮肤很白,白得像透明,眉眼很淡,像画上去的。嘴唇没什么血色,微微抿着,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株养在暖房里的花,一碰就碎。 但他的眼睛不是黑色的。是蓝色的,很浅很浅的蓝,像冬天的湖水,又像结了一层薄冰的井口。他望着苏长平,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和他人一样,柔柔弱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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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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