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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长平站在那里,望着许善,望着他那张老了的脸。他忽然想起他娘,想起她坐在院子里,手里握着那本《混沌之书》,翻着,望着那些图,望着那些她不认识的文字。他想起他问她“娘,你在看什么”,她笑了一下,笑得很好看。“在看未来。”她说。“未来有什么?”她想了想。“有你。”他没有再问。他那时候不知道,那本书上写着他会死。他娘知道。他娘知道他会死,但她没有告诉他。她只是翻着那本书,望着那些图,望着那些她不认识的文字,然后抬起头,对他笑了笑。 他收回思绪,望着许善。“许大人。” 许善望着他。 苏长平说。“你恨了这么多年,够了。” 许善愣住了。他望着苏长平,望着他那双温和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他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恨,不是怨,是别的什么。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苏长平。”他开口了。 苏长平应他。“嗯。” 许善说。“你恨我吗?” 苏长平说。“恨。” 许善说。“那你——” 苏长平打断他。“但我不会杀你。” 许善愣住了。“为什么?” 苏长平说。“因为你已经死了。” 许善低下头,望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抖。他忽然想起那年,他站在殿外,等着那个“斩”字。他等到了,笑得很开心。现在他笑不出来了。他死了。很多年前就死了。从林钰死的那天,他就死了。 武安五十四年,四月初二。凉州城烧了。 不是耶律崇烧的,是许善。他派了人,在凉州城的几个角落里埋了火药。他不只是要杀三皇子,他要杀所有人。他要让这座城,为林钰陪葬。 苏长平赶到凉州的时候,城已经烧起来了。火从东城门烧起,一路往西,烧穿了整条街。火很大,大到天都被映红了。他站在那里,望着那片火,忽然想起耶律崇说的话——“我看见这座城在烧。满天的火,满地的尸首。整座城像一口烧红的锅。”他真的看见了。不是预言,是事实。 “先生。”临舟站在他旁边,握着枪,手在抖。 苏长平没有看他。他望着那片火,忽然笑了。“久安。” 临舟应他。“先生。” 苏长平说。“你在这里等我。” 临舟愣住了。“先生要去哪儿?” 苏长平没有回答。他策马往火里走。临舟要跟上去,苏长平勒住马,回过头,望着他。“答应我。” 临舟望着他,望着他那双温和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火,有光,有他熟悉的东西,还有他不熟悉的东西。他忽然想起先生说过的话——“不动手。”他答应了。现在先生又说——“在这里等我。”他答应了。他勒住马,站在原处,望着先生往火里走。望着那道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火里。他站在那里,握着枪,等。他答应了的。他不走。 苏长平在火里找到了许善。许善站在城中心,站在那片还没烧起来的地方。他穿着一身白衣,手里握着那本《混沌之书》,翻着,望着那些图,望着那些他不认识的文字。他看见苏长平,笑了。那笑容不是标准的,不是不深不浅的,是一个将死之人才有的笑,平静的,坦然的。 “你来了。”他说。 苏长平下马,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许善说。“你知道这下面埋着什么吗?” 苏长平低头看。脚下的砖是新铺的,缝隙里塞着黑色的粉末。火药。 许善说。“我埋了整整一天。够把这座城炸上天。”他笑了。“也够把我和你,炸成灰。” 苏长平望着他。“你疯了吗?” 许善说。“也许吧。”他低下头,望着手里那本书。“我找了这本书一辈子。找到了,又怎样?林钰回不来了。季渊死了,季家人死了,我死了,你也死了。所有人都死了。这本书上写的,都会实现。”他抬起头,望着苏长平。“你也会死。” 苏长平没有说话。 许善说。“你怕吗?” 苏长平想了想。“不怕。” 许善说。“为什么?” 苏长平说。“因为有人等我。” 许善望着他,望着他那双温和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火,有光,有他没见过的东西。他忽然笑了。“苏长平,你这个人,真的不怕死。” 苏长平说。“怕。但我更怕他等不到我。” 他从袖中掏出那本《混沌之书》。原书。他翻开,翻到那一页,望着那幅星图,北斗七星旁边那颗小星。他忽然明白那颗小星是谁了。是他。不是因为他很重要,是因为他在那里。一直在那里。他把书合上,放在地上。 许善望着他。“你干什么?” 苏长平说。“把它留给活着的人。” 许善望着那本书,望了很久。然后他笑了。“好。” 苏长平站在那里,望着那片火。火已经从四面包过来了,热浪扑面而来,烤得他脸疼。他忽然想起临舟,想起他说“先生,我等你”。他在等他。他不能让他等太久。他转过身,望着许善。 “许大人。” 许善应他。“嗯。” 苏长平说。“该走了。” 许善望着他,忽然笑了。“好。” 苏长平伸出手,握住许善的手。许善愣了一下,没有抽开。两个人站在火里,站在那片埋着火药的砖地上。苏长平望着天,天红了,是被火映红的。他忽然想起他娘,想起她说“刀不是用来杀人的,是用来保护人的”。他保护了。保护了临舟,保护了昀昀,保护了百合和茉莉,保护了许殉,保护了那些他捡回来的人。他闭上眼睛。 火光亮起来的那一瞬,临舟在城外。他望着那座城,望着那片火,望着那个他等的人。他等了一夜。天亮了,火灭了,城塌了。他没有等到先生。他骑马冲进废墟里,找了一天一夜。他没有找到先生,只找到了那本《混沌之书》,躺在灰烬里,纸页被烤焦了,卷着边。翻开第一页,那幅星图上,北斗七星旁边那颗小星,不见了。不是被烧掉了,是不见了。他望着那片空白,忽然想起耶律崇说的话——“每一次,你都在他怀里。”他跪在灰烬里,抱着那本书,没有哭。他等。他一直等。等了一辈子。 (待续)
第51章 我会带你走下去 苏府的大门敞着,灵堂就设在正厅。丧事是许殉操办的,他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素白的麻衣,眼圈青黑,嘴唇干裂,像三天三夜没合眼的样子。事实上他确实没合眼——从凉州回来,他就没怎么睡过。一闭眼就是苏长平的模样,站在案边看书,坐在窗边喝茶,靠在榻上朝他笑。他笑着笑着,他就醒了。醒了就再也睡不着,干脆起来,替那个人把最后一件事办好。 安永站在他旁边,穿着一件青色的素服,头上簪着白花。她没有哭,只是安静地站着,偶有来吊唁的宾客,她便微微欠身,替许殉还礼。许安站在后面,帮他爹记宾客的名字,笔尖落在纸上,沙沙地响。他的手很稳,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写得很认真。但许殉看见他的眼眶红了,红了一整天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走过去,拍了拍儿子的肩。 灵堂正中停着一口薄棺,棺盖没有合上。里面不是苏长平——没有尸骨,只有那只碎了的白玉簪,那条磨旧的红绳,还有那本被烧去一半的《混沌之书》。书页焦黄,边角卷曲,但封面上那行字还在——“混沌之灭”。不是“混沌不灭”,是“混沌之灭”。 临舟跪在棺前,三天三夜没有起来。他的白发披散着,没有束,遮住了半边脸。看不见他的表情,只看见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点着地,一动不动。他没有哭,没有说话,没有喝水,没有吃东西。他只是跪着。陈昀跪在他旁边,抱着他的手臂,也不说话。百合和茉莉跪在后面,牵着手,望着那口薄棺,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她们答应过先生的,不哭。先生说“笑好看”,她们就忍着不哭。 杨公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了。没有人去请他,他自己来的。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腰上系着那根麻绳,头发比上次见时又白了许多。他走得很慢,慢得像每一步都要用尽全力。许殉迎上去,想扶他,被他推开了。他自己走进灵堂,站在棺前,望着那只碎了的玉簪,那条磨旧的红绳,那本烧了一半的书。站了很久。 “长平。”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哑得不像他。“你答应过我的。你说你会带着四海太平来见我。”他顿了顿。“你骗人。” 他转过身,走了。许殉跟上去,想送他,他又推开了。他自己走出苏府的大门,走到巷口,停下,回过头,望着那块匾。匾上写着“苏府”两个字,是苏长平自己写的,笔迹清秀,骨子里却透着倔强。他望着那两个,望了很久。 “好孩子。”他说。声音很轻,没有人听见。只有风,把他这句话吹散了。 南宫鹤没有来灵堂。他站在苏府后院的墙根下,靠着那棵槐树,手里握着那半截白玉簪。他没有进去,他不想让别人看见他。他是都察院左都御史,是冷面阎王,是铁面无私的南宫大人。他不能哭,不能倒,不能让任何人看见他眼底的东西。他只能站在这棵槐树后面,望着那堵墙,望着墙那边飘上来的纸钱灰。 “纭祺。”他轻轻开口。“你还欠我一个称呼。” 风把纸钱灰吹起来,吹到他脸上,他没有躲。就站在那里,靠着那棵槐树,握着那半截白玉簪,望着那堵墙,望着那些灰,望着那些回不去的日子。 消息传遍了京城。不是苏长平死了的消息,是季纭祺活了又死了的消息。也不知道是谁传出去的,一夜之间,整座城都在说这件事。说那个苏长平,就是季家那个逃出去的孩子。说他隐姓埋名二十年,藏在杨公门下,藏在朝堂上,藏在所有人眼皮底下。说他一心查案,一心报仇,一心为季家翻案。说他死了,死在了凉州,死在了那场爆炸里,和他仇人一起死了。死无全尸。 有人骂他,骂得很难听。说他通敌叛国的种,说他藏了三十年,谁知道他安的什么心。说他死了活该。这些声音从茶馆里传出来,从酒楼里传出来,从巷口那些聚在一起嗑瓜子的人堆里传出来。骂声像苍蝇,嗡嗡嗡嗡的,赶不走。 也有人替他说话。城南包子铺的老张头,把擀面杖往案板上一摔,冲着那些骂的人吼。“你们知道什么?苏先生改了税制,我们家包子铺一年少交三成税!你们家那几亩地,要不是苏先生帮着说话,早被大户吞了!你们有今天的好日子,哪个不是苏先生替你们争来的?现在人没了,你们倒有脸骂?”骂的人不吭声了,老张头转过身,继续擀面。擀着擀着,眼泪掉在面皮上,他没有擦,就让它流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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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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