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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稷懒得跟裴宣掰扯,翻了个白眼就率先坐了下来。 裴宣紧随其后,拉着谢云卿坐到了崔稷旁边。 由于崔稷不想说话,谢云卿又不爱说话,身为话痨的裴宣很快便感觉到了无聊。 在百无聊赖地扯扯身下锦茵,拽拽头上花藤,又打了七八。九十个哈欠后,裴宣终于看到了一点新的乐子——一个下人抱着一把琴经过。 裴宣立刻喊住了那人,问他抱着琴要去干什么。 下人答道,是几日前送去制琴师那里调养的琴今天送了回来,他现在正要将琴放回长公子院中。 “啊,是我哥的琴呀。”裴宣双眼更亮了,“我哥的琴可都是绝世名品,平日里看都不让我看。” 他对那人招招手,示意那人将琴放到他们三人面前的石案上。 “今天我不仅要看,还要弹!”裴宣搓搓手,很是兴奋。 “你不是不会弹吗,万一弹坏了可怎么办。”崔稷泼他冷水,“我劝你最好还是死了这个心,不然又得哭着去求你哥放过你了。” 裴宣当真一下子僵住了,片刻后,丧气地低下头:“可我就是很想听一下这琴的音色嘛。” 崔稷知道裴宣的心思,睨他一眼:“别想了,我也不会。” 裴宣立马将眼神投向坐在他们中间的谢云卿。 声音放低,央求着:“云卿云卿,你会不会呀,如果你会的话,可不可以弹给我听呀。” 崔稷闭了闭眼:“你是不是忘了他肩上还有伤。” 裴宣犹豫了一瞬,想了想,再道:“可是随便弹的时候又用不到肩膀!”转又再次央求谢云卿,“好不好嘛,云卿,就随便弹一下嘛!” 谢云卿扫过面前从琴身到琴弦,每一处都泛着淡淡光泽的七弦琴。 不知为何,最开始的时候,眼神有些躲闪。 但在听到裴宣坚持不懈的哀求之后,踟蹰片刻,他微微地点了点头。 声音莫名有些哑:“我……会一点,可以试试。” 谢云卿小心地抬起手,指尖轻轻搭在弦上。 没有立即挑抹,而是就这么静静停了些许时间,像是在做什么准备。 ——终于,他指尖动了。 三月最是紫藤繁盛的时候,条条垂下如花瀑,轻风一吹,淡紫的花瓣和着碎金般的阳光一起,落在谢云卿的长发、睫毛、脸颊、肩膀、以及修长如玉的手指上。 弹琴的时候,谢云卿其实没什么表情。 却莫名不似以往看上去那么冷,像是那些花瓣与阳光,将他身上表面的冷意都带走了。 裴宣终于敢细细看他的五官。 也因此,有了一个重大的发现——谢云卿的冷和他哥的冷其实不太一样。 就比如,他哥无论是什么表情,又眼睛或闭或睁,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意都不会消散。 完全就是块不管从什么方向、角度看,都不会改变的坚冰。 可谢云卿,只要他眉头微蹙、眼睫稍动。 那股冷意便能稍稍淡去,化作一片轻柔的雾气,白练般萦绕不绝。 若是双眼微转、甚至双唇轻扬。 雾气便就化作云、化作雨,漫漫落下,让人不自觉地想要触碰。 裴宣坐在谢云卿的身旁,罕见地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惊扰了谢云卿一点。 也同样没有听到崔稷的呼吸声。 一曲终了。 谢云卿慢慢收回手,想要去看裴宣。 可还没转过头,就听到一阵鼓掌声从不远处传来。 “弹得很好。” “也……很美。” 是崔玄。 谢云卿寻声看去,瞳仁却猛然一动。 崔玄身旁,站着一道更为颀长的身影。 相对于崔玄的眉眼含笑,那人脸上一点神色也没有,冷得要命。 可与之视线相对的一瞬间。 谢云卿的耳边竟骤然爆发阵阵嗡鸣。 紧接着,心跳开始加速,脸颊与手心也开始滚烫。 莫名其妙的。 他分明没有见过,却能立刻反应过来。 那个人。 正是裴延之。 第11章 裴宣与崔稷也愣住了。 但很快,裴宣“蹭”的一下站起来。 还迈了一大步上前。 朝着裴延之结结巴巴地解释道:“哥你别生气,是我要云卿弹的,跟云卿没关系。” 颇有一种“视死如归”的决绝。 崔稷也跟着站起来。 硬着头皮道:“我也有责任,我没拦住裴宣。” 一片紫藤花瓣从谢云卿眼前落下,稍稍遮住了谢云卿的视线。 很短。 几乎只有一瞬间。 但也就是这一瞬间。 猛地将谢云卿从那种奇怪的反应中拉了出来。 他其实还有些晕晕乎乎弄不清状况,却也连忙站了起来。可站起来后,又不知该说些什么,便只能低下头,一副乖乖认错的模样。 三人恰好是由高到低并排站着。 看起来又都有点战战兢兢,活像三只小鹌鹑。 这一幕实在有些滑稽,看得崔玄直接笑出了声。 笑罢,崔玄瞥了一眼裴延之。 揶揄道:“没想到,裴相在家里也是如此威名赫赫啊。” 谢云卿心中一跳。 一股寒意倏地窜过脊背,漫至全身。 ——当真是裴丞相来了。 那他刚刚…… “诶,裴相别走啊。” 崔玄突然扬声,打断了谢云卿还未来得及开始的后怕。 紧接着,放松的吁气声从身边响起。 “太好了!我哥没在意!”裴宣又立马坐回位置,还分别拉了拉崔稷与谢云卿,“我哥已经走远了,都坐吧。” 不知为何,在坐下来后。 谢云卿很快地看了一眼裴延之离开的方向。 风又起,淡紫色的花瓣飘飘荡荡,视线有些模糊。 可当他再次看到那道身影。 即使只是背影。 眼前竟突然清晰了起来。 不过,只短短一瞬。 那道身影便消失在了拐弯处。 快到,谢云卿完全捕捉不住,方才那种奇怪的反应,究竟是什么。 “云卿!云卿!” 一双大手在眼前晃了晃。 是裴宣的手。 “你不会吓傻了吧。”裴宣面露担忧,“真的没事了,我哥肯定不会因为这件事生气的,刚刚不过是……” “……是一种本能反应罢了。”裴宣挠挠头,“你能明白吧?” “就像老鼠见到猫。”崔稷凉凉道。 “对对对!”裴宣这次难得没有反驳,还颇为赞同地点点头,“话虽不能那样说,但道理确实是那个道理。” 语顿,裴宣突然左右看了一眼。 确定侍从也已经抱着琴离开了之后,凑到谢云卿耳边,很刻意地很小声地说:“你都不知道,我小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和崔稷换一个哥哥。” 崔稷在旁边冷笑了一声。 裴宣装作没听到,继续说他自己的:“听我祖母说,我五六岁的时候,甚至一看到我哥就会哭,怎么哄也哄不住,最后还得是我哥也看我一眼,我才不哭了。” “咳咳……”裴宣像是有些不好意思,“但那也只是被吓得不敢哭了。” 崔稷又冷笑了两声。 “笑什么!”裴宣瞪了崔稷一眼,“搞得好像你不怕一样,你这完完全全是五十步笑百步!” 崔稷回了他一个白眼,不笑却也不说话了。 也许是觉得这个话题有些“沉重”。 收回眼后,裴宣便赶紧换了个话题,问谢云卿:“云卿,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学琴的呀?” “弹得真的很好,听起来,就连宫里的琴师也比不上你,是不是从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开始了呀?” 谢云卿本就处在一种意识不太清醒的状态。 又被裴宣对着耳朵说了一大通话,脑子便更是成了一团糨糊。 听到裴宣的问,很艰难地反应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裴宣在问什么——又瞬时怔住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学琴的。 这个问题本身其实并不难回答。 ——是十岁那年。 回答不上来是因为。 那年,发生在学琴背后的事。 精神好像闪回到十岁,父亲因公事去了另一个地方,而他被继母带着去“看望”一个老嬷嬷的时间。 那是继母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带他出门。 谢云卿十分受宠若惊,一路上,包括到了那个老嬷嬷那里,他都表现得比平时还要安静、乖巧,生怕会让继母感到一丝厌烦。 他的表现最终得到了,继母和那个老嬷嬷的夸奖。 却是很怪异的夸奖。 还记得,那个老嬷嬷,眼睛里闪着贪婪的光,用她那双布满了皱纹的手,几乎摸遍了他的全身。 他很害怕。 期间,好几次本能地想要躲闪,却被继母紧紧地控制住,不许他躲闪分毫。 最后,那个老嬷嬷满意地笑了笑,对着继母耳语了几句,便让继母带着他回去了。 回去之后,继母对他的态度突然好了很多。 不仅不再让他继续做一些脏活累活,还为他请来了一个先生,专门教他弹琴。 他不明白继母为何要他学琴。 却学得比谁都认真。 不过短短一个月,那位先生便说,他已经没什么可教的了。 也就是在那一天,那个老嬷嬷再次出现了。 来到了他家,听他弹完一曲后,更是连连点头,对继母道:“可以了。” 那个老嬷嬷离开后的第三日,家里又来了几个穿着打扮非常华贵的妇人,也是同样地检查完他的全身、听他弹完一曲后,就一直对着继母夸他。 随后,拿出了一个很大很重的箱子,交给了继母。 那是他见过继母笑得最开心的一次。 然后,那几个妇人便说,要带他去一个地方做客,让他乖乖地跟着她们走。 继母也在一旁告诉他,等他去了那个地方,就能一直吃好的穿好的,不用再过这样的穷苦日子了。 谢云卿虽然还小,却不是傻子。 在那一刻,他明白,继母已经将他卖了。 于是他开始拼了命地跑。 那是个电闪雷鸣、暴雨倾盆的傍晚。 他浑身湿透,跑到口鼻出血、骨头泛疼,却还是被她们抓了回来。 他被继母拽着衣襟拖到屋檐下,狠狠地打了一巴掌。 说他不识好歹,说他只会坏了她的好事。 他想要恳求继母不要卖他。 他以后一定会更加听话,一定会吃更少的饭、做更多的事。 可是,他已经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那个时候。 泪水与雨水一样,多余且无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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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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