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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醒来,耳边是混乱的马蹄声。 他微微睁开眼,入目是不断颠簸的地面。 黄土、碎石、枯草,在眼前飞速掠过,又迅速被甩到身后。 他被绑在马背上。 粗粝的麻绳勒着他的手腕和脚踝,隔着衣料也能感觉到那种磨砺的疼痛。 整个人趴着,腹部抵着马背,随着马匹的奔跑一下一下地颠,颠得他胃里的酸水直往喉咙里涌。 身后还有一匹马,听声音跟得很紧。 谢云卿闭了闭眼,又睁开。 眩晕感一阵一阵地袭来,可意识却逐渐清明。 比害怕先到来的,是失去意识前,父亲的那句对不起自己。 此刻,他也明白了父亲为何要说那句话——是父亲和继母一起,迷晕了他。 一瞬间,像是有一把刀插入了心间。 刀刃冰凉,穿过皮肉,精准地、毫不迟疑地,刺进了他最柔软的地方。 疼。 疼得他连呼吸都停了。 可疼到极致之后,反而不疼了。 像是什么东西在身体里断了,那一瞬间的剧痛过后,只剩下麻木,和一种空荡荡的、什么东西被挖走了的感觉。 他终于不能再为父亲的所作所为找借口了。 他终于必须面对现实了——那个爱他的父亲,早就随着母亲一同死了。 “有人跟上来了!”身后那匹马上的声音陡然响起,带着明显的慌乱和焦急。 绑着谢云卿的这匹马也猛地加快了速度。 颠簸得更厉害了。 马背上的人“啧”了一声,声音里满是不敢置信:“怎么会这么快?难道说这个人身边有暗卫保护?” “管不了那么多了!”身后那人喊道,“把那些人甩开,这个人必须送到庾氏手上,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可意思再明白不过。 两匹马同时转向,朝着一侧的山道狂奔而去。 马蹄踏上山石,溅起一片碎石和尘土。 谢云卿被颠得几乎要从马背上滑下去,腹部的衣料被磨得发烫,手腕上的麻绳勒进皮肉,传来一阵一阵的刺痛。 庾氏。 这两个字落进耳朵里,他瞬间明白了——这一定是庾秀的命令,最后的目标也一定是裴延之。 他的心猛地揪紧了。 他不能拖累裴延之。 他必须逃走,必须在这两匹马把他带到某个地方之前逃走。 哪怕只有一线可能,他也要试一试。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感受手脚被绑的状态。 手腕上的麻绳捆得很紧,可脚踝上的绳子却比较松,绑在马腹下的那根绳子也似乎因为在奔跑中的颠簸,而有了些许松动。 只要他能挣脱手腕上的麻绳,就有机会从马背上跳下去。 他试着活动了一下手指,指尖勉强能动。 他又试着咬了一下手腕上的绳结,根本咬不动。 眼前的光线在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夜色正在降临。 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好了,甩开了。”身后那人的声音又突然响起,“应该没人跟上来了。” 谢云卿知道,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于是他不再犹豫。 左手五指收紧,猛地用力,拇指骨头处传来一声错位的脆响。 他的额头上瞬间沁出了冷汗,眼前一阵发黑,几乎要叫出声来。 可他死死咬住了下唇,将那声痛呼吞进了喉咙里。 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他顾不上疼,借着拇指关节错位后那一瞬间的空隙,将左手从绳圈里猛地抽了出来。 整只手从手背到指尖,被粗粝的麻绳磨得血肉模糊,皮肉翻开。 他没有看,也没有停。 迅速将右手也抽了出来。 前方的路越来越窄,两侧的树木越来越密。 暮色已经彻底笼罩了山林。 就是现在。 谢云卿屏住呼吸,双手撑住马背,用尽全身的力气,朝右侧猛地一滚。 他的身体从马背上翻落,滚下了马。 在那两人的震惊声中,谢云卿沿着山坡滚了下去。 坡很陡,密林很深。 他的身体在碎石和枯枝间翻滚,肩背撞上一块又一块凸起的石头,扎进他的伤口,疼得他浑身都在发抖。 可他咬紧了牙关,一声不吭。 用那两只血肉模糊的手护住头,任由身体往下坠。 不知过了多久,“砰”的一声。 他的后背重重地撞上了一棵粗壮的树。 他的眼前一阵发黑,嘴里涌上一股腥甜,几乎要呕出来。 他终于停了下来。 “快!一定要找到他!” 不远处,那两人的声音穿透密林传过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踩在枯枝上发出噼啪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山林里显得格外刺耳。 谢云卿咬住了下唇,撑着树干,站了起来,又迅速挣开脚上的麻绳。 然后抬起头,朝密林深处看去。 他不是随意选择这片密林逃进来的。 在那两人拐入山道的时候,他就已经认出了这座山——母亲留给他的山水地形图上,有这座山。 每一道山脊,每一条溪流,每一片密林,每一处陡坡,他都临摹过无数次,熟稔于心。 而且小时候,母亲还曾带他来这里实地勘探。 他便知道这片密林的深处,有一条鲜为人知的小径,是往山上去的。 而一般人在逃命的时候,一定会往山下跑,所以只要他躲在山上,就有机会逃过那两人的搜查。 他深吸了一口气,不再犹豫,跌跌撞撞地朝密林深处跑去。 不知跑了多久。 终于,谢云卿沿着那条小径,到达了靠近山顶的一座山洞。 他弯下腰,钻了进去。 里面很暗,只有洞口漏进来的一线月光,照在地上,惨白惨白的,空气中还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和苔藓的气息。 他靠着洞壁,慢慢地滑坐下来。 那一瞬间,他整个人都软了下来,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洞外,那两人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来,越来越远。 “怎么找不到——” “是不是往山下跑了——” “追!快追——” 声音渐渐远了,散了。 谢云卿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安全了。 至少,暂时安全了。 可这一瞬间,紧绷了太久的弦骤然松开,所有的疼痛便铺天盖地地再次袭来。 太疼了。 疼得他连蜷缩的力气都没有,只能靠在石壁上,大口大口地喘息。 下唇失去了知觉,肿得合不拢,血还在往外渗,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衣襟上。 他抬起手,想擦一擦。 可手抬到一半就停住了——那两只手已经不像手了。 手背上的皮肉翻开着,血珠从伤口里渗出来,混着泥土和细小的碎石,黏腻而狰狞。 拇指歪歪地耷拉着,和其他手指不在一条线上,关节处肿得可怖。 他放下手,不再看了。 意识又开始模糊了。 眼前的景物在晃动,洞壁、月光、枯叶,全都搅在一起,变成一片朦胧的光晕。 他的眼皮越来越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拽,怎么都睁不开。 他知道自己不能睡。 睡了可能就醒不过来了。 可他真的撑不住了,身体像被掏空了,什么力气都没有了,连呼吸都觉得累。 ——离死亡越来越近了。 他突然特别想念裴延之。 他艰难地抬起眼,望向洞口。 洞外的月亮不知何时已经升到了天顶,圆圆的、亮亮的,清清冷冷地悬在山林上方。 他心里忽然有了一个愿望。 如果能活下来—— 如果他能活着离开这座山,活着回到京城,活着见到裴延之—— 他要和裴延之在一起。 许完这个愿望后,他再也支撑不住了,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清晨的光线穿透山雾,照在谢云卿的眼睛上。 他醒了。 他没有死。 他愣了一瞬。 然后,全身的疼痛也再次袭来。 可他来不及顾及这些了。 他撑着洞壁,慢慢地站了起来。 但腿在发抖,膝盖一软,差点又跪下去。 他咬住了牙,下唇的伤口被牵动,一阵钻心的疼,嘴里又涌上了一股血腥味。 他扶着洞壁,站了一会儿。 等那阵难以忍受的疼痛过去,然后弯下腰,钻出了山洞。 沿着记忆中的路线,往山下走去。 万幸的是,这座山离永嘉城不远。 他在丞相府历事的时候,曾听水部的长官说过。 现如今全天下的驿站,都完全在裴延之的控制中,只要能进城找到驿站,就能得救。 这个念头支撑着他,一步一步地往下走。 他在进城的路上,经过一处农舍。 院门口晒着几件粗布衣裳,一个老妇人正蹲在院子里择菜。 谢云卿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 这是裴宣在他临走前硬要他穿的,绫罗绸缎,虽然此刻已经破得不成样子,沾满了泥土和血污,可那料子一看就很昂贵。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走到院门前,轻声喊了一句:“大娘。” 老妇人抬起头,看见他,愣住了。 谢云卿知道自己的样子一定很吓人——脸色惨白,嘴唇肿着,身上全是干涸的血迹,两只手更是血肉模糊,没一处好皮。 老妇人张了张嘴,似乎想喊人,又忍住了,只是警惕地看着他。 “大娘,我想跟您换一身衣裳。”谢云卿声音沙哑,“我用我身上这件,换您一件粗布的,可以吗?” 老妇人看了看他身上那件衣服,又看了看他的手,莫名叹了口气。 她没多问,放下手里的菜,转身进了屋。 过了一会儿,她拿出一套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还有一块干净的布巾,一盆清水。 “孩子。”老妇人将东西放在他面前,声音有些发颤,“你先擦擦吧。” 谢云卿鼻子一酸,低声道了谢。 然后用布巾蘸了水,一点一点地擦去脸上和身上的血污和泥土。 水很快就红了,他又换了一盆,继续擦。 擦干净之后,他脱下那身绫罗绸缎,换上粗布衣裳。 而后将那身锦衣留在了老妇人的院子里,又从袖中摸出几文钱——这是他身上仅剩的钱,放在了院门的石阶上。 “大娘,多谢您。”他鞠了一躬,然后转身,朝永嘉城的方向继续走去。 永嘉城门前,人群熙熙攘攘。 挑担的、推车的、牵牛的、抱着孩子的,进城的出城的,挤在一起,吵吵嚷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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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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