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人被噎了一下,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谢云卿站在院门外,看着这一幕,一时不知该进还是该退。 却也彻底明白了裴延之口中的“有趣”是何意。 裴延之面不改色,伸手推开了院门。 木门发出一声轻响。 菜圃里的两个人同时转过头来。 姜修看清来人,愣了一下。 然后飞快地将锄头往身后一藏,又咳嗽了两声:“君实来了啊,进来吧。” 声音故意压得很低,听起来有种刻意的沉稳。 小女孩从他身后探出头来,朝裴延之挥了挥手,然后又看向谢云卿,眼睛里满是好奇。 姜修又咳嗽了一声。 再直起腰,拍了拍身上的土,努力端出一副长者的模样。 乍一眼看上去,当真有了几分威严。 但下一瞬—— 小女孩扯了扯他的衣角,小声说:“阿爷,你脸上有泥。” 姜修的表情僵住了。 谢云卿也终于忍不住了,轻轻笑了一下。 看到谢云卿的笑,姜修索性不装了。 整个人立刻松弛了下来,像一个小老头一样,乐呵呵地走到裴延之和谢云卿面前。 裴延之和谢云卿同时俯身,对着姜修行了一礼。 姜修随意地摆了摆手,没有受全这个礼:“来了就好,来了就好。” 说着,目光落在谢云卿身上:“这就是你的......夫人?” 裴延之“嗯”了一声。 谢云卿的脸微微有些发烫,低下头,轻声喊了一句:“先生。” 姜修点了点头,道了声“好”。 然后转过身,朝正堂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向裴延之。 “君实,你陪我下盘棋。”他说,然后看向自己身边的小女孩,“姜芷,你带......带他去玩。” 姜芷眨了眨眼,看着谢云卿,脆生生地问:“你会种菜吗?” 谢云卿愣了一下,点了点头:“会。” 姜芷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她跑过来,一把抓住谢云卿的手,拉着就走。 谢云卿有些不知所措,回头看了裴延之一眼,裴延之对他微微点了点头。 他便安下心来,任由姜芷拉着,往菜圃更深处走去。 裴延之目送着谢云卿的身影。 两个人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菜圃尽头那片更大更开阔的田地边。 裴延之看了很久,才收回目光。 姜修也看了很久。 “这孩子不错。”姜修忽然开口。 裴延之没有接话。 姜修便转过头,走进了正堂。 正堂内的案上,棋盘已经摆好了。 姜修在主位上坐下来,裴延之在他对面坐下。 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执子、落子。 黑子先落,白子紧随其后。 几子落定后,姜修又忽然道:“为师还以为,你当真会一个人孤独终老。” 裴延之执棋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春日的风从北窗灌进来,带着乍暖还寒时特有的凉意。 裴延之忽然想起了很多事。 他是河东裴氏的长子,生于一个寒冷的春天。 似乎应了这个特殊的时节,裴延之自幼便性子冷淡,相较同龄人而言更加沉静,无甚喜恶,学文习武天赋异禀。 曾有德高望重的长者在月旦评中断言,此子定是能成大事者。 故他十岁那年,便有不少名士前来裴宅向他的父母道贺。而他的父母,也在那年给他取了个字,延之君实,行君子实务,延大魏国祚。 也似乎从他人生的开端,他便知道自己的使命。 几乎没什么七情六欲,也无甚私心,越长大,便越是体现。 甚至在他十五那年,面对父母的离世,他也并没有太多的哀伤,在送完父母最后一程后,他便担起了河东裴氏的使命,踏上了前往豫州的路途。 在离开京城的那天,他遇到了和他出生那年一样,罕见的春雪。 是时,大雪纷飞,天地一白。 裴延之想起了母亲曾对他说过,可惜他那年才出生,没有记忆,不然就会知道,春日的雪有多美。 其实他无甚感觉,只是看着那场雪,想起了他的母亲,便学着他的母亲,对崔玄说,这是他见过最美的一场雪。 然后他离开了京城。 十五岁那年,他平定了豫州之乱,重振北府军击退北胡;十六岁那年,他携军回朝,开启改革;十八岁那年,他回到京城震慑试图阻挠改革的皇室与世家;二十岁那年,他成了万万人之上的丞相,自此掌握整个大魏的命运。 从十五岁初露锋芒的裴氏长公子,到二十七岁权倾朝野、天下敬仰的裴丞相。 这十二年间,他见惯了世间所有为情为欲、为一己私利的权谋争斗。 有人在名利面前失去自我,有人在欲望面前迷失本心,有人在绝境中挣扎求生,有人在顺境中骄奢淫逸。 其实也无甚触动。 只是愈发冷清,如坚冰一般,沉静地审视着世人。 世人说他高不可攀,说他拒人千里,说他不近人情。 他不解释,也不在意。 他本就不需要世人的理解。 便与其说是孤独终老,不如说是他根本不需要世人的情与欲。 可偏偏在这个时候—— 他遇到了属于他的一场春雪。 初遇时,裴延之能从玉璧中看清谢云卿的模样,也能看清自己的模样——当他将视线从谢云卿身上移开,看到自己的那一刻,他觉得陌生。 而这陌生并没有只存在于这一刻,自此之后,他做出了很多陌生的行为。 并且完全无法控制。 如果他能控制自己,他就不会在得知谢云卿被裴宣带回裴宅后,有违常理地回了裴宅;如果他能控制自己,他就不会在明知失礼、明知会被旁人察觉,也一直看着屏风上那道朦胧的影子。 如果他能控制自己,他就不会在被谢云卿错认为父亲后,坦然地接受了谢云卿的拥抱与依赖,更不会在又一次被谢云卿错认后,主动抱住了谢云卿。 在得知谢云卿的父亲出事后,裴延之没有犹豫,立刻派了崔玄去复查那桩案件——即使这会打乱些许他原本的政治筹谋,但对他来说,也不过是还一个本身清白的人以清白。 事情很简单。 甚至不需要谢云卿来找他。 可这样简单的事情,却出现了两个意外。 一个是谢云卿听信了旁人的劝说,试图灌醉他,用身体来达成目的。 其实也算在意料之中,对于那样天真懵懂的孩子来说,交换是最直接的方式,也是不愿亏欠。 另一个则是,他竟然无法拒绝这场交换。 他喝下了谢云卿敬的最后一杯酒,并如谢云卿所愿,假装醉了,而当谢云卿脱下所有的衣物,躺到他身边时,他也没有阻拦。 还好最后,他终于控制住了自己,没有让自己继续变得陌生。 只是在看到谢云卿躺在他怀里,露出靡丽艳绝的神态时,他便知道—— 他再也无法抵抗了。 或许他这二十多年的清冷自持、隔情绝欲,不过是一场等待春雪的磨砺。 就如同在一块冰上精心雕刻,在严寒中苦苦忍耐、雕琢,从无任何的动摇,最后成了为世人惊叹、仰望的存在。 却也只是在等待一场属于他的春雪。 就此融化—— 心甘情愿地融化在春雪之中。 裴延之的思绪被一阵清脆的笑声拽了回来。 是从远处那片菜圃传来的。 裴延之落下了那枚棋,没有回答。 姜修却了然笑笑:“你从小就是这样,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藏在心里。” “为师教了你这么多年,从来没见你失过态。”姜修继续道,“高兴也好,不高兴也好,永远是一副模样。” 他的目光从棋盘上移开,落在裴延之脸上。 “可你方才看那孩子的时候,眼睛里是有光的。” 说罢,便不再多言。 正堂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落子声。 又下了几手,姜修又笑了一下。 “这盘棋,你又赢了。”他说着,将手中的黑子放回棋盒,“为师这辈子,就没赢过你几回。” 裴延之微微颔首,将棋盘上的白子一颗一颗地收回盒中。 合上棋盒后,裴延之走到正堂外。 谢云卿似有所感,立刻朝裴延之的方向看来。 然后笑着和姜芷说了什么,就从菜圃中站起身,向裴延之跑来,扑入裴延之的怀中。 今年其实是一个很温暖的春天,不会再有春雪落下。 或许也是因为。 这春日的雪,早就落在了裴延之的怀中。 第69章 四月初八,请佛节。 位于南郊的大报恩寺会在这日举行浴佛斋会,届时将有高僧讲经。 由于裴凝已经回了会稽,而裴宣又实在对此类佛事不感兴趣,便由谢云卿陪着裴老夫人前去参加讲经会。 大报恩寺坐落在南郊的半山腰上,是大魏第一名刹。 寺始建于前朝,历经百年修缮,如今殿宇巍峨,宝塔庄严,香火鼎盛。 今日京城里的世家贵族、善男信女,更是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整座寺院挤得水泄不通。 谢云卿陪着裴老夫人,巳时前后便到了。 谢云卿往外看了一眼—— 山道上的车马络绎不绝,一辆挨着一辆,还有徒步上山的百姓,扶老携幼,熙熙攘攘。 “今年比往年还热闹。”裴老夫人坐在车里,手里捻着一串沉香佛珠,“可见人心向佛,是大魏之福。” 讲经会在寺中的大雄宝殿举行。 殿内供奉着三尊金身佛像,低眉慈目,俯瞰众生。 佛像前的供桌上摆满了鲜花、果品和香烛,青烟袅袅,将整座大殿笼在一片朦胧的香气中。 殿中已经坐满了人。 裴老夫人带着谢云卿,在殿前左侧的蒲团上坐下来。 秦嬷嬷跟在身后,将一个厚厚的锦垫放在裴老夫人膝下,又替她拢了拢披风,才退到一旁。 讲经的是一位须眉皆白的老僧,法号慧明,是大报恩寺的首座。 他端坐在佛像前的法座上,双目微垂,声音低沉,却清晰地传遍了整座大殿。 裴老夫人听得很认真。 她闭着眼睛,手里的佛珠一颗一颗地捻着,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跟着默念。 谢云卿坐在她身侧,也学着闭上了眼睛。 讲经会从巳时持续到申时,几乎是一整天。 谢云卿起初还能撑着,可到了午后,困意便一阵一阵地涌上来。 他的眼皮越来越沉,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每次快要栽下去的时候,又被自己猛地惊醒,慌忙坐直,偷偷看一眼旁边的裴老夫人。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96 首页 上一页 8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