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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冬临 入冬后，北境送来的情报越来越密。北狄在青石岭以东的兵力从五千增加到了两万。不是试探，是备战。周斥候在情报末尾附了一行小字——北狄内部有变。老可汗病重，三个儿子争位。长子亲附大梁，次子中立，幼子主战。目前幼子占上风，一旦他掌权，北狄会大举南侵。 萧衍珩将这封情报看了三遍。北狄内乱，大梁的机会来了。如果长子能上位，北境至少能安稳十年。如果幼子上位，战事将起。两万骑兵只是先锋，后面还有更多的人马。 萧衍珩放下情报，去东宫找太子。萧衍珵看完情报靠回椅背，闭着眼睛沉默了很久。 “衍珩，你怎么看？” “不能让幼子上位。” 萧衍珵睁开眼睛看着他，衍珩说得对。不能让幼子上位，不能让一个主战的北狄可汗坐在边境对面。那不是战事，是无休无止的边患。他支持长子。长子亲附大梁，他上位了，大梁至少能安稳几年。几年时间，足够朝廷把北境的防线加固，足够太子把朝堂上的烂摊子收拾干净。 “你打算怎么做？” 萧衍珩将地图铺在桌上，指着青石岭的位置。北狄幼子的驻地在青石岭以北二百里，长子在他的西面，中立次子在东面。三个人各占一块地盘，谁也不服谁。如果大梁派兵支援长子，幼子会提前动手。不能派兵，只能派人。派一个信得过的人去见长子，告诉他——朝廷支持你。给他粮草，给他兵器，给他他能打赢这场仗的信心。 萧衍珵看着弟弟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在青石岭、北狄驻地、长子地盘之间画出一条线。 “你想派谁去？” “我去。”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萧衍珵看着弟弟的侧脸，衍珩的轮廓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分明。 “不行。太危险。” “大哥，北境我熟。外祖在雁门关，赵参将交出兵权后他的人还在。我去，比派任何人都安全。” 萧衍珵沉默了很久。衍珩说得对，北境他熟，沈崇远在那里，赵参将的旧部也在那里。他去，比派一个不熟悉北境的使臣更安全。但他是秦王，是太子一母同胞的亲弟弟。他出了事，太子这边就断了一条臂膀。 “让清辞跟你一起去吧。” 萧衍珩愣了一下。 “你俩一路，不然你把他留下，他也不放心。他还会医术，路上有个头疼脑热他有数。真打起来，他那些瓶瓶罐罐也能派上用场。” 萧衍珩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转身大步走出了东宫。萧衍珵坐在书案后面看着弟弟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 衍珩长大了。以前那个什么话都不说、什么事都自己扛的小孩，现在会跟他商量、会听他的建议。萧衍珵嘴角弯了一下，伸手揉了揉眉心。衍珩去北境，清辞跟着，有外祖在雁门关接应，应该不会出事。应该。 沈清辞是在药庐里听到这个消息的。萧衍珩说完后，他正在整理药材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 “什么时候出发？” “三天后。” 沈清辞点了点头，将手中的药材放进柜子里。三天，时间有点紧。要配药、要收拾行装、要给师父写信、要跟家里人说一声。但他没有说“来不及”，只是加快了手中的动作。萧衍珩看着他忙碌的背影，走过去将他的手按住了。 “阿辞。” 沈清辞转过身，对上萧衍珩的目光。 “你要是害怕——” “我不怕。”沈清辞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很笃定，“你去哪，我就去哪。” 萧衍珩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平静。萧衍珩伸手将他拉进怀里，沈清辞的脸埋在他肩窝里，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 “阿珩。” “嗯。” “北境冷，多带几件厚衣裳。” 萧衍珩收紧了手臂，下巴抵在他头顶。 “你也是。” 窗外的风吹得院子里的银杏沙沙作响。三天的准备时间，沈清辞一天就做完了。配了药，收拾了行装，写了信，回侯府跟家人道了别。 临走那天，沈清砚来城门口送他们。看着弟弟上了马车，萧衍珩骑在马上。沈清砚走过去，仰头看着马上的秦王。 “殿下，我弟弟交给你了。”萧衍珩低头看着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沈清砚拍了拍马脖子。 沈清辞掀开车帘看着兄长。沈清砚站在风里，眼睛红红的。 “哥。” “辞儿，好好的。有事传信。” 沈清辞点了点头，放下了车帘。马车启动，萧衍珩策马走在前面。沈清砚站在原地，看着车队越走越远，消失在官道尽头。他站了很久，才转身往回走。风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缩了缩脖子，心想，今年冬天真冷。
第78章 北行 出京第三天，车队过了青州。天气骤然冷了下来，北风裹着沙砾打在车窗上，噼啪作响。沈清辞掀开车帘往外看，官道两旁的树光秃秃的，枝丫像干枯的手指伸向灰蒙蒙的天空。这是入冬以来最冷的一天。 他把帘子放下，从行囊里翻出一件貂裘。萧衍珩的那件，出门前从王府带的，一直塞在箱底没拿出来。出发那天萧衍珩说“不冷”，沈清辞知道他是硬撑。 车队在驿站停下时，萧衍珩从马上下来，动作比平时僵硬了几分。沈清辞迎上去，将貂裘披在他肩上。萧衍珩低头看着那件貂裘，又看了看沈清辞。 “给你的。” “我有。这件是你的。”沈清辞伸手帮他拢了拢领口，“手都冻紫了，还说不冷。” 萧衍珩没有说话，伸手握住了沈清辞的手。沈清辞的手也不暖和，比他的好不了多少。两个人手交握在一起，谁也不比谁热，但谁都没松开。 驿站的房间里烧了炭盆。沈清辞蹲在炭盆前烘手，萧衍珩坐在他旁边，肩挨着肩。火光映在两个人脸上，将眉眼镀上了一层暖色。 “阿珩。”沈清辞看着跳动的火苗，“还有几天到雁门关？” “五天。” 沈清辞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五天，加上已经过去的三天，从京城到雁门关要走八天。八天，足够他想很多事。想北境的局势，想北狄的内乱，想这次任务的成败。 炭盆里的木炭爆了一下，溅出几点火星。沈清辞往后让了让，萧衍珩伸手揽住了他的肩。“在想什么？” “在想北狄的事。阿珩，你说长子和幼子，哪个更像他们死去的父亲？”萧衍珩想了想。“都不像。老可汗虽然主战，但从不背信弃义。幼子为了上位，可以跟任何人合作。长子只知苟安，没有魄力。” 沈清辞转头看着他的脸。萧衍珩的侧脸线条在火光中明暗交错，不笑的时候像刀锋。说起老可汗时眼睛里有一丝沈清辞很少见到的情绪——惋惜。 “阿珩，你见过老可汗？” “没有。”萧衍珩的目光落在炭盆上，“外祖见过。他说老可汗是个值得尊敬的对手。打仗堂堂正正，从不偷袭。签了和约从不撕毁。和朝廷打了十几年，输赢各半。但彼此敬重。” 沈清辞安静地听着。萧衍珩的语气很平静，但沈清辞听出了他话里的分量——老可汗是值得尊敬的对手，但他要死了。三个儿子争位，最不像他的那个最有可能赢。这大概是萧衍珩惋惜的原因。不是可惜北狄要变天，是可惜一个时代要结束了。 沈清辞靠在他肩上，两个人谁都没有再说话。炭盆里的火光映在两个人身上。窗外的风很大，吹得窗棂咯吱咯吱地响。 第四天傍晚，车队进入雁门关地界。沈崇远派了人来接——一队骑兵，为首的是赵参将手下的人。萧衍珩认得那个领头的校尉姓王，在赵参将帐下当过兵。 “秦王殿下，沈将军在关上等您。”王校尉策马走在萧衍珩身侧。 萧衍珩点了点头。天色渐渐暗下来，远处的山峦只剩下一道模糊的轮廓。风比白天更大了，吹得旗帜猎猎作响。沈清辞从车帘缝隙里往外看，看见了雁门关的城墙。灰黑色的砖石，高高的箭楼，城墙上每隔几步就站着一个士兵。火把的光芒在夜色中跳动，将城墙照得明明暗暗。 马车驶进关内。沈崇远站在守将府门口，一身铠甲，腰板挺得笔直。七十多岁的人了，站在风里像一棵扎了根的老树。萧衍珩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祖孙俩对视了一眼。沈崇远伸手拍了拍外孙的肩膀。 “来了？” “来了。” 沈崇远的目光越过萧衍珩，落在刚从马车上下来的沈清辞身上。他披着一件月白色的斗篷，手里提着一个药箱，站在风里像一株青竹。 “这就是沈家那小子？” 萧衍珩嘴角弯了一下。“阿辞，过来。” 沈清辞走过去，朝沈崇远行礼。“外祖。” 沈崇远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好。好。”说完转身走进了守将府。 沈清辞转头看着萧衍珩，萧衍珩伸手握住了他的手，两人并肩跟在沈崇远身后。风很大，吹得他们的衣袍交缠在一起。沈崇远走在前面，脚步稳健。沈清辞看着老人家的背影，想起萧衍珩说过的话——外祖在北境守了一辈子。从三十岁守到七十多岁，四十年。四十年，青丝守成白发，少年守成老翁。 守将府的厅堂里烧着地龙，一进门就暖了。沈崇远在主位上坐下，萧衍珩和沈清辞坐在客位。下人端上热茶。 沈崇远端着茶杯看着外孙。“北狄那边的情况，你都知道了？” “知道。老可汗病重，三个儿子争位。幼子主战，已经集结了两万骑兵在青石岭以北。” 沈崇远放下茶杯。“你打算怎么做？” “去见长子。” 厅堂里安静了片刻。沈崇远看着外孙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笃定、有从容，没有犹豫。沈崇远点了点头。 “什么时候出发？” “后天。” 沈崇远又点了点头，没有再说。祖孙俩隔着一张茶几坐着，谁都没有再说话。沈清辞坐在萧衍珩旁边，看着这对祖孙。他们说话的方式很像——能用一个字不用两个字，能不说就不说。 下人端了饭菜上来。沈崇远拿起筷子，萧衍珩也拿起了筷子。沈清辞看着他们，也拿起了筷子。三个人围坐在桌边吃饭，谁也不说话。窗外的风很大，吹得窗棂咯吱咯吱地响。 饭后，沈崇远回了自己的院子。萧衍珩和沈清辞住在守将府东边的厢房。房间不大，烧着炭盆。沈清辞将行囊打开，把药材一样一样地拿出来在桌上摆好。沈崇远膝盖不好，他配了几副膏药；守城的士兵手上都有冻疮，他配了冻疮膏。 萧衍珩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忙碌的背影，走了过去，从身后环住了他的腰。沈清辞的身体僵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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