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爬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头顶终于不再是冷宫的砖墙,而是一片松动透气的泥土。 郗予用力推开上面覆盖的枯枝和积雪,手的侧面被碎石割破,血珠渗出来,滴在雪地上,很快被新落的雪盖住。 他钻出地面,站在了宫墙之外。 寒风猛地灌进他的领口。 郗予深吸一口气。 这是宫墙外面的空气——有枯草的味道、积雪的味道、远处不知谁家灶台里飘出的柴火味道。 没有熏香,没有旧木头腐朽的霉味,没有冷宫里终年不散的阴湿气息。 他贪婪地吸了好几口,冷空气呛得他喉咙发痒,但他没有咳嗽,只是仰起头,看着头顶的天空。 雪还在下。 大片的雪花从黑暗中落下来,落在他的眉毛和眼睫上。 他眨了一下眼,那颗泪痣上的雪花融成水,顺着眼角滑下去,像一道迟到了很久很久的眼泪。 郗予没有回头看那道困了他十八年的宫墙。 转过身,朝着城西走去。 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但雪很大,不到半个时辰就会把它们全部抹平,不留痕迹。 城西有一座废弃的土地庙,老周说,那里会有一个人接应他。 郗予在雪地里走了很久,手指冻得发红,脚上的旧靴子灌进了雪水,每一步都发出吱嘎的响声。 他走得很慢,但步伐很稳,和他离开冷宫时一样稳。 土地庙到了。庙门歪斜,里面一片漆黑。他站在门口,低声说了老周教他的那句话。 “周叔说,这里有盏灯。” 里面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一个苍老而沙哑的声音回应他:“灯早就灭了。进来吧,孩子。” 郗予推开门,走了进去。 庙里坐着一个不认识的老人——应该是老周生前托付的人。 老人看到他的脸,愣了一下,嘴唇翕动,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把一个包袱递给他。 “新的身份、路引,还有几两碎银。周瘸子交代了一年多,我还以为他说的孩子早就死了。你……”老人打量着他,话到一半又咽了回去。 “算了,不问了。你走吧,天不亮别出城。” 郗予接过包袱,低头系在身上,轻声道:“老周他,死了。” 随后便转身离去,背影中似乎也带着悲伤。 老人闻言愣了愣,随后又像释然了一般,笑了,眼底却带着悲痛。 他走到门口时,老人又在身后说了一句:“你那脸……遮着点。” 郗予微微侧头,那双桃花眼在黑暗中看不清情绪。 他轻声说了句“谢谢”,便走出了庙门。 雪已经小了,云层裂开一道缝,漏下一缕月光,照在他脸上。 郗予把领口往上面拉了拉,遮住半边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眼尾绯红被雪夜冻得更深,像抹了胭脂。 天亮之后,冷宫那场烧了半宿的火终于灭了,内务府派来收尸的太监,只灰烬里翻出几根烧焦的碎骨、几块烧残的旧衣料。 消息没半天就传遍了六宫,紧接着,三皇子宫里,被人搜出来一桩桩“铁证”——刻着三皇子贴身印记的羊脂玉佩,写着语焉不详内容的密信。 三皇子百口莫辩,皇帝本就对皇子结党不满,当场就下了旨,把三皇子软禁在府里待审,原本争储的风头,一下就没了。 同一天,一辆牛车慢慢悠悠地驶出城门。 车上的少年书生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怀里揣着通关文牒。 郗予将车帘掀开一角,眯起那双好看的桃花眼,抬头看城墙之外的天。 天很高,很远,蓝得像假的。 郗予放下帘子,靠在车厢里,缓缓闭上眼睛。 从此,这世上再无冷宫里无人问津的小皇子。 只有郗予。只做郗予。
第3章 “往西,那可是能去西域?” 郗予出城那天,是个晴天,他觉得这大概是他这十八年来遇见最好的天气。 雪停了。 日头从东边山脊上冒出来,把积了一夜的雪照成金色。 牛车在城外的官道上吱呀吱呀地走,车辙碾过薄冰,发出细碎的咔嚓声,像有人在耳边剥糖纸。 赶车的老汉是城门口本地农户,五十来岁,脸膛被风吹成了土地的颜色, 他嘴里哼着不成调的乡间俚曲,苍老沙哑的调子混着带着雪后清寒的冷空气钻进车帘, 一点也不难听,反倒透着一股子扎扎实实的鲜活—— 郗予闭上眼睛轻轻吸了口气,鼻尖全是雪后泥土混着老牛身上干草的腥气, 他忽然明白过来,这就是宫墙外面的味道,是活人的味道。 郗予靠在牛车里,把帘子撩开一条缝。 风灌进来,刮在脸上有点疼,但他没有放下帘子。 他眯着眼看远处,看了很久,忽然意识到自己在笑。 不是冷宫里那种练出来的、恰到好处的微笑。 是嘴角自己翘起来的,压都压不下去。 郗予抬起手,指腹碰了碰自己的唇角,指尖触到一个真实的弧度。 这个弧度不属于冷宫小皇子,属于郗予。 他把手放下,任由自己继续笑着,笑的眼尾微微上挑,睫毛轻颤,笑意漫过眼底,澄澈又明亮,褪去了平日的清冷,只剩满目的温柔鲜活。 老牛车晃晃悠悠走了一整天,绕过了京城外成片的村庄,走过了翻耕过准备春种的麦田, 田野里的残雪已经化得七七八八,露出了黑黝黝肥沃的泥土,带着春日的潮气。 等到天边的日头开始往西边沉,把半边天空染成橘红色的时候,牛车终于缓缓停在了一座安静的小镇门口。 郗予拿着东西下了牛车,把衣襟前的白布往上拉了拉,遮住了脸,带上了斗笠。 郗予下车时腿都坐麻了,他在冷宫蹲了十八年都没觉得腿麻过,坐一天牛车居然麻了。 小镇不大,只有一条沿着官道铺出来的黄土街,街两边稀稀拉拉开着几家杂货铺子, 街尽头靠着河边,孤零零立着一间客栈,木招牌被风吹得掉了漆,只能模糊看清“悦来”两个字。 郗予揉了揉发麻的腿,慢慢顺着黄土街往客栈走, 他伸手把衣襟前挂着的白布往上拉了拉,遮住了自己半张脸, 又将系在包袱上的竹斗笠取下来,轻轻戴在了头上。 郗予心头一动,忽然觉得好笑。 眉眼慢慢舒展开,暖意漫上眼底,是被那份直白与纯粹逗得心软,笑意浅淡却真切。 客栈老板是个圆脸的妇人,看他一个人,又是书生打扮,多给他舀了一勺热汤。 郗予端着汤碗坐在角落里,汤是萝卜炖羊肉,萝卜切得很随便,羊肉带着筋,盐放多了。 他一口一口喝完了,连碗底的萝卜渣都捞干净。 这是他离开皇宫后吃的第一顿饭。比曾经的任何一顿都好吃。 没有精致的器皿,没有繁复的调味,不过是大漠边地最寻常的一餐。 可一口热食下肚,驱散了一路风尘寒凉。 郗予觉得比起深宫之中步步惊心的珍馐,这带着烟火与风沙气息的滋味,才最合心意,好吃得让人心头发烫。 吃完饭郗予问老板哪里有卖地图的。 老板娘笑着摇头说:“咱们这小镇太偏,哪来什么地图卖呀。 你往西再走几十里,下一个镇子比我们这大,那里有个开了几十年的老书铺,那书铺里卖各种各样的话本舆图,你去那里找找,兴许能有你想要的。” “往西,那可是能去西域?”话音轻落, 郗予微微前倾身子,眉眼间漫开细碎的惊叹,眸光软下来,透着浓浓的憧憬, 指尖下意识攥紧袖口,声音都放轻了几分,满眼都是对远方天地的热切期盼。 “不错”老板笑道,“若是想去,可跟着去西域的商队一同前往” 郗予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抬眼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轻声说: “我早就听说,西域那里天阔地远,傍晚的时候落日能把整个大漠都烧得通红,长风卷着黄沙漫过无边无际的戈壁,连天地都跟着响;听说那里有大雪山,山顶终年积着雪,白得像撒了满世界的糖,还有胡杨,能在荒原里一站就是几千年,死了都不倒。 我翻书看到这些,就忍不住心生向往,总想亲眼去看看,那不同于江南烟雨、不同于紫禁红墙的,坦荡又苍茫的天地是什么样子。” 老板听后哈哈大笑, 她抬头看了看眼前这个眉眼清俊的年轻书生,笑着说:“你这书生可真有意思,别人家读书人都是拼了命的往京城挤,想考功名做官,你倒好,放着京城的前程不要,偏生往那荒远的西域去。” “也罢也罢,人各有志,那西域的风光,确实是咱们中原比不了的,祝你一路顺风啊。” 说罢又调笑了两句,说等他以后回来了,可得再来店里讲讲西域的故事,随后笑着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晚间,郗予打了半桶水,水冰得刺骨,但他用布巾蘸着水把身上擦了一遍。 他从冷宫带出来的那件旧衣被他扔掉了,换上包袱里的新衣服——也是青色的,但没有洗到发白,袖口没有毛边,布料粗粝但干净。 郗予把旧布巾搭在窗沿上,抬头看天。 天已经全黑了,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他在冷宫也能看到这片天,但那是被窗棂切割成碎块的、漏进来的天。 此刻头顶的天是没有边框的,从东边铺到西边,铺满了密密麻麻的星子,有些亮得刺眼,有些若隐若现,像是谁抓了一把碎银子撒在黑缎子上。 郗予趴在床上,仰着头,腿一晃一晃的,看得脖子酸了才睡。
第4章 “我也不知道” 第二天一早,郗予搭上一支往西去的商队。 商队头领是个络腮胡子的西域人,说话带着浓重的口音,但中原话很流利。 他看郗予一个人,又是文弱书生,多收了他两钱银子,让他跟在队伍最后面。 郗予没有讨价还价,他身上的银子不多,但他不在乎。 能走就行。 商队走了三天。 郗予坐在骆驼拉的板车上,两条腿垂在车板外面晃荡。 沿途的风景从麦田变成荒草滩,又从荒草滩变成一眼望不到边的戈壁。 路边的树越来越少,叶子越来越稀疏,最后变成光秃秃的枯枝,像是从地底下伸出来的骨爪。 郗予看着这些枯枝,觉得它们很好看。 第四天傍晚,商队在一个驿站停歇。 驿站建在一座土丘上,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风。 风从西边吹过来,卷着细沙,打在脸上麻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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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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