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阙执没有起身,坐在火堆旁边,把手里的柴放下来,看着那个少了一只袖子的背影牵着骆驼缰绳,把骆驼牵到了营地另一头。 明明骆驼还拴在原地,他牵着已经拴好的缰绳绕了一圈。他心里有一句话,从井边暮色里第一次看到那张脸时就埋下了,在戈壁晨光下他仰头看天时发了芽,在绿洲湿发披散时抽了枝,在铺子里买木梳时他不知道那是为什么,此刻他知道了。 但那个人的手指还因为一句“信”在发抖,他绕远路,他差点绊跤,他说“你管我”——声音比平时高了半拍,尾音却不稳,虚虚地飘在风里。 这不是接得住真心的时候。 他把火弄小了些,把烧了一半的柴从火堆里抽出来,插进沙地里,滋的一声灭了。 然后把郗予忘在毯子边的木梳捡起来,吹掉齿缝里的细沙,装进自己怀里。 上午赶路的时候,郗予难得安静。没有指使阙执给他拿水囊,没有抱怨太阳太晒沙太多,没有要求今天必须找到水果。 他只是骑在骆驼上,看着远处的雪山,偶尔低头摸摸袖子里那把匕首。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或者说,他知道但不想承认自己在想什么。 蜥蜴不信人。他觉得自己像那只蜥蜴。不是不想信,是没见过“信”长什么样。 郗予在冷宫里活了十八年,唯一信他的人是老周,老周死了——不能这么比,老周是信他,不是被他信死的。 这些道理他明白。但明白和做到之间隔着一条裂缝,他站在裂缝这边,看着裂缝那边的阙执。 那个人说“信”。一个字,一个理由。理由是他看人的方式不一样:看名字看眼睛,看水果看包袱,问问题看碗。 这不是甜言蜜语,不是海誓山盟,不是他在话本里读到过的任何一句情话。 甚至可能根本不是情话。但阙执记住了他在客栈门口接包子时帽檐抬起的角度,记住了他每一次分神看的是什么,记住了他故作漫不经心时手里端的是碗。 那种感觉是被看见。不是被看见这张脸——这张脸谁都会多看两眼——是被看见他藏在帽檐底下、藏在疏离温和的面具后面、藏在每一次垂眼沉默里的那些细枝末节,连他自己都没注意过的细枝末节。 郗予用了小半辈子学会了藏,这个人用十几天把他拆穿了。 拆穿,但没有拆开。 只是把他放在井边暮色里的脸记住了,把他在包子纸包底下摸到酥糖时手停住的样子记住了,把他坐在火堆旁边说“太烫了”的语调记住了,然后说“信”,好像“信”这个字本来就是为他准备的理由。 郗予轻轻踢了一下骆驼肚子,骆驼加快脚步,不知不觉又和前面那个人并排走了。 身边的人微微侧过头,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解,问他怎么了。 郗予摇了摇头,忽然开口问:“翻过雪山是什么?” “草原。” “草原再往西呢?” “还是草原,”阙执说,“一直延伸到王庭。” “草原上有什么?” “牛羊。毡房。鹰。胡杨林——比绿洲的大很多。有河,河水是蓝色的,从雪山上流下来。” “雪山上流下来的水,是不是很凉?” “很凉。冰脚。” “那我要泡。” 阙执转过脸看了他一眼。 他的桃花眼又恢复了那种理直气壮的明亮,好像刚才坐在火堆旁边压着碗沿手抖的人不是他。 但阙执看见他的手指还蜷在缰绳上,指尖微微泛白,把皮绳绕了两圈缠在指节上。 人紧张的时候会下意识拿手边的什么东西缠住。 他不拆穿。像不拆穿蜥蜴的逃跑一样,不拆穿蜥蜴的试探。 “泡。”他说。 “雪山顶上能看多远?” “特别远。能看到你走过的所有地方。” “那我想上去。” “太冷了。你看就行。” “我要上去,”郗予把下巴抬起来,桃花眼瞪着他,“我自己爬。你爱跟不跟。” 阙执看着这个说“你爱跟不跟”的人。 他的骆驼和郗予的骆驼之间隔着不到半个手臂的距离,只要伸手,就能够到彼此的肩膀。 他没有伸手。只是把骆驼的速度放慢了一点,刚好保持这个距离,然后对着那片还远在天边的雪山,低低地应了一声:“跟。” 心底又补了一句:跟一辈子。 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把雪线照得发亮,像是天边开了一道细长的门。
第25章 “上来,背你过去。” 雪线在天边挂了三天,郗予每天早晨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它还在不在。 它一直在。 第四天,他们遇到了一条河。河不宽,但水流比看上去要急。大概是雪山上的融水汇下来的,裹着细碎的冰碴和灰白色的石粉,从上游奔涌而下,在砾石滩上冲出一道弯曲的深槽。 河水是灰绿色的,浑浊,看不清底,只听得见水声哗哗地响,不像江南溪涧那样叮咚婉转,而是沉闷的、持续不断的低吼,像一头闷不吭声的野兽在河床上磨着爪子。 郗予站在河岸边,看看河水,又看看对面。 河对岸还是戈壁,但地势明显在抬升,砾石滩渐渐过渡成碎石坡,碎石坡后面是缓缓隆起的山麓,再往上就是雪线。走了这些天,他学会了辨认这种地势变化的走向,也学会了从风中嗅出水汽的远近。 郗予能感觉到山已经不远了,但这条河拦在面前,不急不缓地流着,像是在替山问每一个靠近的人:你确定要来? “能过去吗?”他问。 阙执从骆驼背上翻下来,走到河边蹲下,把手伸进水里,手指在水流中被冲得微微晃动,停留了几息才收回来。他在衣摆上擦干手,站起来环顾上下游,说:“水深过膝,流速可以过。把靴子脱了,裤腿卷起来。” 郗予也下了骆驼,在岸边找了块平整些的石头坐下来开始脱靴子。 郗予的靴子还是离开京城时换的那双,走了一路已经很旧了,靴底磨薄了一层,靴帮内侧被骆驼鞍蹭出了一小片发亮的皮痕。 他把靴子脱下来,整整齐齐地放在石头上,又把袜子叠好塞进靴筒里,然后站起来卷裤腿。裤腿卷到膝盖以上,露出两截白生生的小腿,脚踝还是那样瘦,踝骨微微凸起,脚背上的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踩在河边的碎石上,碎石硌脚,他皱了皱鼻子。 “石头扎脚。” “要过河。” “我知道要过河。我就是说一下石头扎脚。” 阙执没接话。他把自己靴子脱了放在岸边岩石上,把弯刀挂在腰间更高的位置,然后把两匹骆驼的缰绳系在一起,又检查了一遍驼鞍上的包袱有没有绑紧。 做完这些,他走到郗予面前,背对着他,弯下腰。 “上来,背你过去。” 郗予看着那个宽厚的后背。 深蓝色的粗布袍子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领口处露出一小截晒成古铜色的后颈,发尾扫在衣领上,沾着戈壁的细沙。他犹豫了一下,然后把裤腿又往上拽了拽,趴到阙执背上。他的手臂环过阙执的脖子,手指攥着自己另一只手腕,没有碰到阙执的胸口。 阙执的手从背后托住他的膝弯,把他往上颠了颠,确认背稳了,然后牵起骆驼的缰绳,往河里走。 河水没到阙执的小腿肚,然后是膝盖。冰凉的触感从皮肤渗进骨头,但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先用脚尖探一下前面的河床,确认没有暗坑或松动的石块,再把重心移过去。 骆驼跟在他身后,蹄子踩在水里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偶尔喷一个响鼻,似乎对冰冷的雪水也不太满意。 水声很大,哗哗地响,郗予趴在阙执背上,能感觉到他走路时背部肌肉的起伏——不是刻意绷紧的,是自然而然的、每一步都在承重的起伏。他的袍子被河水打湿了,布料贴在郗予腿上,凉凉的,但隔着布料传过来的体温是热的。 他在冷宫里从来没被人背过。 小时候看别的皇子被太监背着跨过雨后宫道上的积水,他站在冷宫门后,从门缝里看,想,被背是什么感觉?后来不想了。 现在他知道了。 被背是离地面远了一截,离水声远了一截,离什么东西近了一截。具体是什么他还没想清楚,但他的手臂从阙执脖子上微微松开了些,没有再攥着自己另一只手腕,而是虚虚地搭在阙执肩头,手指碰到了他锁骨旁边的那道旧伤疤。 “你肩膀上这道疤是什么?”他问。声音就在阙执耳边,压得比水声低。 “箭伤。” “什么时候的?” “很久了。” “为什么没躲开?” 阙执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水越来越浅了,河岸就在前面几步远的地方。 他侧了侧头,郗予可以看到他的侧面:“有人在后面,不能躲。” 郗予没有追问。 他把手指从疤痕上移开,重新环住阙执的脖子,这次环得比刚才紧了一点。 过了河,阙执在一块干燥的沙地上把郗予放下来。他转过身去牵骆驼,让骆驼自己来检查蹄子里的沙石。 郗予站在旁边,赤脚踩在沙地上,裤腿还是卷着的,小腿上溅了几滴河水,在日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他看着阙执弯下腰,把骆驼前蹄掰起来,用手指把蹄缝里的碎石一粒粒抠出来,动作熟练而耐心,像在做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骆驼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尾巴,他也跟着拍了拍骆驼的腿,低低说了句什么,骆驼安静下来。深蓝色袍子的下摆还在滴水,靴子拎在手里没穿,脚背上沾满了沙,他自己倒是先顾着骆驼。 郗予忽然说:“阙执,你转过来。” 阙执转过身。 郗予把挂在骆驼鞍上的布巾扯下来,走到他面前,仰头擦了擦他脸上的水渍。 河水溅上去的,混着戈壁的沙,干了之后在颧骨上留下一道浅灰色的痕迹,正横在那条旧疤上。他的手指隔着粗布布巾按在那道疤上,擦了左边,又擦了右边,然后停下来。 他发现自己在擦第二遍。 阙执没有动,站着让他擦,呼吸放得很轻。 郗予把布巾塞回骆驼鞍上,低头说:“好了。”转身去穿靴子,耳朵是红的。 阙执耳朵也红了,刚刚趴在他背上,两个人很近,很近,近得仿佛可以闻到他身上的香气,小小一个,软软的,很轻,让人背起了就舍不得放下。 过河那一会儿,心跳得不正常,阙执知道是为什么。
第26章 “是挺丑的。不过我不嫌弃啦。” 休息不久后,两人沿着河道往上游走。 河岸上的植被渐渐多了起来,不再是光秃秃的砾石和枯灌木,开始出现一些低矮的草甸和零星的野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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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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