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阙执离开的消息并不是秘密他是王庭的继承人,却常年不在王庭,朝臣们已经习惯了。 议事时老王汗坐在铺着豹皮的王座上,听着各部首领七嘴八舌地争论今年草场的分配,偶尔睁开眼睛看一眼旁边空着的坐席——那是给阙执留的位置。 他不在,就空着,没人敢坐。 议事结束,各部首领鱼贯走出大帐。老丞相阿木尔落在最后,他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年轻时随老王汗打过仗,后来当了丞相,说话比旁人多几分分量。 他拄着拐杖走到王座前,他看着老王汗:“汗王,少主这次去中原,时日不短了。” 老王汗闭着眼睛,声音沙哑而漫不经心:“他有分寸。” 阿木尔没有反驳。 但他心里想的是:分寸?上次他说有分寸,一个人端掉了马贼的老巢,带回来十八颗人头。上上次他说有分寸,单枪匹马穿过戈壁去谈草场边界,回来时肩膀上的箭伤化了脓,发了三天高烧,烧退了继续骑马。 分寸这个词,放在阙执身上,和放在别人身上,是两种意思。别人有分寸是知道什么时候该停,他有分寸是他能活着回来。 “老夫只是担心,”阿木尔说,“中原局势复杂,少主孤身在外,若有什么变故——” “他不是去打仗,”老王汗睁开了眼睛,眼底精光一闪,随即又耷拉下眼皮,“他要是能把婚事定了,孤王倒是省心。” 阿木尔叹了口气。他知道老王汗说的是什么。 塔塔尔部的首领已经提了三次联姻的事,都被阙执用各种理由推掉了。最后一次他说的是“我去中原看看”——看看。看什么?看中原有没有能打的?还是看中原有没有能娶的? 阿木尔没问出口,他知道问也没用。阙执和他父亲一样,决定了的事,没人能拦。
第28章 “你们北朔人,娶妻是靠抢吗?” 郗予把晾在红柳枝上的青衫收下来,叠好,放进包袱里。 衣服被河水洗得发白,那只被补过的袖口针脚依旧歪歪扭扭的。 郗予用指腹摸了摸那些针脚,然后站起来,走到营地上风处,跪下来,把早上摘的那朵淡紫色小花放在面前的一块石头上,用碎石垒了一个小小的堆,压住花瓣不让风吹走。 他跪在石堆前,垂下眼,在心里说:老周,我很好。我没有死。我到了戈壁,过了河,看见了雪山。你不用惦记我。顿了顿, 他在心里补了一句——有个人背我过河。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沙土,转过身。 阙执正在给骆驼换鞍垫,旧的那块磨破了,他在补一块新的皮垫,嘴里叼着皮绳,手指用力勒紧,打了一个很紧的结。 他低着头,发尾从肩侧滑下来,挡着半张脸,阳光在他的手背上镀了一层金边。 郗予看着他,忽然觉得,如果老周看得见这一幕,大概也会放心。 “你盯着我干什么,”阙执咬着皮绳,含混不清地说,“过来,帮我把绳头拽住。” 他走过去,在阙执面前蹲下,按住他递来的皮绳头,看他用另一只手把皮绳绕了两圈,用力一拉,紧得指节发白。 近到能看清他虎口那道旧刀疤的纹理,像戈壁滩上干涸的河床,分着细密而粗粝的岔。 “阙执。” “嗯。” “你的国家——叫什么名字?” 阙执把嘴里的皮绳拿下来,抬起眼看了他一眼。晨光照在他脸上,琥珀色的瞳孔颜色变浅,像是被日光洗过。 阙执停了手上的动作,说:“北朔。中原叫我们朔国。但王庭的人从来不这么叫。” “那叫什么?” “草原上没有名字。牧人只说‘汗帐’,往东走往西走,都是以汗帐为准。朔国是你们中原人起的,写在你们的文书里,翻过来念不对,翻过去也念不对。” 他把皮绳在鞍垫上打了个结,用力拉了拉,“阙氏在王庭就是王姓。历代汗王都是阙氏。” “北朔。”郗予把这两个字在心里转了转。 他读过很多书,冷宫里有几本漏了页的地理志,他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纸上说朔国在金城以西,出关之后还要走数月,是大梁的邻国。 不足百字就把一个西域帝国打发了。但阙执口中的北朔,有牛羊毡房,有鹰和胡杨林,有雪山上流下来的蓝色河水,有雪水边上开着的蓝色花。不足百字写了位置和属国,什么都没写。 “你呢” “大梁。” “大梁。”阙执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个毫无意义的两个字。 郗予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了那个国家——大梁。 他是大梁的皇子。现在不是了。 他这辈子没进过皇宫正殿,没在除夕夜宴上露过面,不认识自己任何一个兄弟姐妹。 但那个被烧成废墟的冷宫在大梁的皇宫里,他曾经的名字记在大梁的宗谱里,封号大梁的皇子,死在冬至那场大雪里。而眼前这个人,是北朔的王储。 两个国家。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按着的皮绳,皮绳很粗,上面有磨损的痕迹,和阙执刀鞘上缠的那种皮绳是相同的材质。他以为他只是不是铁匠,原来也不只是西域人。 他抬头看阙执,阙执正看着他,眼神里没有试探,也没有解释,只是看着他,像之前每一次在山丘上回头等他一样,耐心地、安静地、不需要理由地等着。 郗予突然想到曾经听说过的传言,“你们北朔人,娶妻是靠抢吗。” 他问完立刻后悔了,低下头把皮绳头往阙执手里一塞,站起来转身就走,“我去收毯子。” 他去收毯子了。 走到一半发现自己走向的是骆驼,又转回来,和阙执擦肩时动作太急,靴子在沙地上滑了一下,肩膀轻轻撞在他的手臂上。 阙执伸手扶住他的手肘,说“慢点”。 他没看阙执,只含糊地应了声“嗯”。 他蹲在毯子前面低着头,散下的头发挡住了脸,耳尖和后颈都红了。 毯子很旧,磨得起毛边,衬得青衫也黯淡,但他蹲在那里,整个人笼在晨光里,像是这片戈壁上唯一会开花的东西。 “不抢,” 他说,“北朔人娶妻是求。带一百只羊,五十匹布,跪在未来的岳父门前——你们中原叫提亲。牛羊换美人,很公平。” 郗予把毯子抱起来拍打上面的沙土,翻了个面,又开始折另一只角,声音闷在怀里的毯子后面, “那你跪过没有。” “曾经没有。” “为什么。” “因为我不喜欢”他把最后两个字的尾音咬在齿间。 郗予把叠好的毯子放回骆驼鞍上,没有回头。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吹动他碎发,遮住了眉目,只露出微抿的唇和下颌那道收束得恰到好处的弧线。 他站在骆驼旁边,手指无意识地摸着驼鞍上的皮扣,扣子被他解开又扣上,扣上又解开。 他知道阙执在看他。 郗予也知道自己刚才问的不是牛羊。但他不敢回头。 他身后是北朔的王储,面前是铺满沙的干涸河床,头顶是大梁和北朔共同拥有的这一小片天空。 而他是大梁的皇子,一个应该已经死在冷宫火场里的人。越靠近山,离王庭越近,离大梁越远。 可是离大梁越远,他皇子的身份反而越清晰——它像一块胎记贴在身上,平时看不见,在需要被看见的时候,它就会发烫。 他身上没有一百只羊,没有五十匹布,只有一个假身份、两件旧衣、一把匕首,还有一行看不懂的西域字。 “阙执,你的国家和大梁不是同一个。大梁皇族的男子要娶妻,需要三媒六聘、圣旨赐婚。” 他抱着毯子蹲在那里,好像在很认真地研究驼鞍皮扣的构造,露出的一小截手腕搁在骆驼鞍上。 阙执站起来,走到郗予身边,蹲下,接过他手里那个已经被扣上又解开了三次的皮扣,用力扣紧。 他偏过头,看进郗予垂着的眼睛:“北朔没有三媒六聘,也没有圣旨赐婚。你刚才说‘你的国家’,没说‘我的国家’。你从大梁来。你不打算回去。你不回去,就不用管大梁的规矩。” 他直起身,把手在袍子上蹭了蹭,向郗予伸出手。那只手和井边一样,虎口有旧刀疤,掌心粗粝但有分寸,指节微屈,轻轻地握住郗予的手。 阙执垂着眼,长睫覆下一片沉沉阴影,指节轻轻扣住郗予微凉的手腕,嗓音裹着大漠长风的沉缓与温柔。 “北朔从没有人在意你从哪里来。” 眸色深邃如无边戈壁,褪去了平日的桀骜锋芒,只剩一片妥帖的怜惜,指尖力道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人。 “我们草原长大的人,心胸随长风旷野,长不出中原那般狭隘局促的心思。” 他微微俯身,气息低沉温热,目光牢牢锁住眼前人,认真又执拗得眼前的人拢进怀里。 “你若是不想回去,那就永远不用回去。往后北朔长风、王庭万里,都容你安身。” 郗予垂着纤长的眼睫,白皙细腻的脸颊染开一层浅淡薄红,肩头微微轻颤。 他被阙执牢牢拢在身侧,娇小的身子微微靠拢,指尖轻轻攥住对方衣襟一角,嗓音轻软又细碎,带着一丝隐忍的颤意。 沉默良久,他缓缓抬眼,清润的眸底盛着细碎柔光,望着眼前满身大漠戾气却独独待他温柔的人,轻轻点了点头,细若蚊蚋地应了一声: “好。” 阙执听到了。
第29章 像肆意张扬的花 他们在河湾扎营两天后,终于走到了雪山脚下。 郗予仰头看了一路的雪线,此刻近在咫尺。 山脚的碎石坡上开着成片的野生鸢尾,蓝紫色,矮矮地贴着地面,花瓣上还挂着融雪凝成的露珠。空气冷冽稀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雪和碎石的味道。 郗予跳下骆驼,踩上碎石坡,靴底碾过风化的花岗岩碎片,发出细碎的咔嚓声,像是踩在某种古老的骨头上。 “这就是雪山呀。”他仰着头,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 阙执在他身后把骆驼拴好,从鞍袋里翻出两件厚氅,走过来把其中一件披在他肩上。 郗予正看得出神,肩膀突然一沉,低头看见灰色的羊毛料子裹住了自己空荡荡的右边袖管。 他伸手摸了摸,很厚,针脚粗糙但结实,不是新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味。 “什么时候准备的?”他轻声问道,目光落在对方细微的动作上,藏着一丝浅浅的疑惑。 “出发前。”阙执低头拢紧身上厚实的氅衣,动作慢条斯理,实则是怕山间风寒,早早备好保暖衣物。 他抬步往山上缓步走去,语气清淡柔和,没有半分冷硬,平淡的语调里悄悄裹着妥帖的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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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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