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郗予看着他吃完,说:“你今天不用给我拿干粮了。以后也不用给我烤了。我已经知道怎么烤了。火候还不太够,但以后会越烤越好的。”
第36章 “我答应了什么?” 他终于能生火了。 不是在冷宫里用火折子点燃那场毁灭性的火,而是在风雪过后的石屋里,为了一个人,烤一块能吃的干粮。 那块干粮烤焦了半边,阙执还是把它吃完了,连焦边的碎屑都没有浪费。 郗予吃饱喝足后宣布的“以后你早上不用给我拿干粮了”, 阙执站在门洞边拿起弯刀挂回腰间,随口问:“以后是多久?” “很久。大概从明天开始。”他顿了顿,“也可能从明年。看心情,反正我今天烤的这块不是很好吃,还得再练练。” 郗予把木棍搁在石头上,拍了拍手上的炭灰,裹着厚氅走出石屋,站在门洞口认真地问,“那明天吃什么?” 阙执把已经到嗓子眼的话咽回去,换成了——“馕。” “还有呢?” “羊肉。” “还有吗?” “……葡萄干。” “你上次说葡萄干吃完了。” “到了草原再买。”阙执从石屋里走出来,解骆驼缰绳,补了一句,“多买几包。免得你又说葡萄干没吃到。” 出了垭口一路往下,雪渐渐薄了,再走半日便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从石缝里钻出来的草。 先是零零星星的几丛,灰绿色,贴着地皮,像是试探着春天还在不在;然后越来越多,连成小片的草甸,中间夹着不知名的野花,黄的白的小朵,被骆驼蹄子踩歪了又弹起来。 随着海拔降低空气也变了,不再是戈壁的干烈,不再是雪山的冷冽,而是一种温润的、带着青草和泥土味道的风,从山谷那头吹过来,拂在脸上软软的。 郗予骑在骆驼上,把帽檐推到脑后,眯着眼看着前方越来越开阔的谷地。 那座烽燧已经远得看不见了,雪线退到了身后的山脊上,戈壁在更远的地方,隔着重重大山。 前面是草原,阙执说草原上有一百只羊和蓝颜色的花。 他已经不再需要一个“方向”,因为有人在前面。 傍晚他们将就着在一片相对平缓的草坡上扎了营。 这里没有风蚀岩,没有矮棚,只有一块平坦的草甸和远处隐隐约约传来的溪水声。 阙执说再往前不远就能看到牧民,今晚先住这里。 郗予在河边洗完了澡,铺好毯子,跪坐在上面仰头看天。 草原的天比戈壁低,比雪山暖,星星却一样多,银河从东边地平线一直铺到西边山脊尽头,低得像是伸手就能撩起一捧星子。 阙执半靠在旁边的马鞍上,也仰头看着星星。 忽然说:“北朔也有个说法。人死后会变成星星,但不是在天上——是在地面上。草原上的牧人相信,人死后会变成野花,开在路边,第二年春天被人踩倒了还会再站起来。所以朔国人不摘野花。” “那你上次还说雪水边上有蓝色的花,要带我看。” “看可以。不摘。” 顿了顿,“摘也可以” “那我还是喜欢你们那个说法。变成花比较好。变成星星太远了。” 郗予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到那把匕首。 皮鞘已经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那道西域刻痕在他的指腹下清晰如初。 他到现在还是没有问阙执那行字是什么意思——也许他早就不需要问了。有些东西说不说出口,都在那里。 郗予放开匕首,把手指伸向天空,在虚空中划了一道横线,好像在给天上的某颗星画刻度。 “刻完了。今天的一道。” 阙执转过头,把垫在马鞍下的薄毯子抽出来叠了两叠,垫在郗予身下那层毯子底下。 “草地上潮气重,你垫着。” “你把毯子给我,你晚上不冷吗。” “不冷。”阙执重新靠回马鞍上,“好好看你的星星。明天早上,你醒来之前我会把毯子拿回来。不会让你发现。” “我要是半夜醒了呢。” “那就醒了。醒了就告诉你,我给你垫了毯子。” 他说得那样平淡,好像给人垫毯子就像给骆驼喂草料一样,是每天都在发生的事,不值得大惊小怪。 郗予仰头望着银河,草原的风把碎发吹进嘴角边,他轻轻吹开,压住声音里的细小波澜:“阙执。之前我从来没有看到过这样的星星,你答应过的事不许忘。” “我答应了什么?”阙执静静的看着身旁的人。 “你说要看雪山,看了。要翻雪山,翻到一半你自己腿磕破了。要看草原,草原就在前面。还有蓝色的花,你说不摘,只看看。还有——你说‘以后’。” “你说过以后要带我去看蓝色的花。你说过要给我买葡萄干。你说过很多遍‘走了’,每一遍都是走在我前面。你说过北朔没有人在意我从哪里来。你说过——我冷的时候你不冷。” 郗予把这些“以后”一条一条数出来,声音很轻,语速很慢,像是在念一份准备了很久的清单。 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只是在告诉这个人——你说的每一个字我都记得,连带那些你没说出口的。 郗予的心从听到“信”那个字就开始慌了,现在还在慌。但他不再跑了。 他在这里,在这片离阙执的国家只有几日程的草原边上,把他欠了十八年的信任,用他自己的方式,慢慢地还回去。 阙执坐起来,侧过身,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星光下颜色极浅,映着整条银河的倒影。 他伸出手,用粗糙的拇指擦掉郗予脸颊上一道干涸的炭灰痕迹——大概是早上生火时沾上的,留了一整天,他自己不知道。 “没忘。都记得。”他在毯子外侧选了个位置,不近不远,刚好挡住风口那一侧, “睡吧。” 郗予裹紧毯子把脸埋进厚氅领口,嘴角弯起来的弧度被毛料挡住了。 他睡到半夜被冻醒了。 不是冷,是露水。草叶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被星光一照亮晶晶的,他的毯子表面已经被露水浸得微微发潮,脚边的厚氅也挂了一层水雾,鼻尖冻得发红。 他缩了缩肩膀,正考虑要不要把包袱压在毯子上防潮,忽然听见了声音。不是风声,不是溪水声,是脚步声。 轻而沉,一步一步,踩在被露水打湿的草地上,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响。 然后一片阴影投下来,是他自己的厚氅——不对,是阙执的厚氅。 那个人把他裹的厚氅掀开一角,把自己的也脱下来,叠在上面,然后在他旁边坐下,把弯刀横在自己膝上。 他没有问“你醒了”,只是伸手捻了捻他毯子边缘,发现毯子表面已经潮了,便把自己的厚氅横过来,一半垫在郗予身下防潮,另一半盖在他毯子上压住边角,然后回到自己的位置把弯刀重新搁在膝头,好像刚才只是例行巡逻。 做完这些他把手搭在弯刀上往远处看。 远处仍是层层山脊,月光在雪线上凝成一道冷白。但他看的方向,是北边。 郗予从毯子里抬起头,半张脸还埋在厚氅领口里:“阙执。你昨晚在那个破房子里哼的调子,再哼一遍吧。” 沉默。然后那个调子又响起来了。 还是那样低,那样轻,没有词,只是一段从喉咙深处流淌出来的长调。 在这片草原的星空下,在溪水和夜风之间,这个粗糙的、沉默的、永远不会先开口的人,用最笨拙的方式把星星和草原都收进同一个调子里,轻轻地推给他。 郗予把脸埋进两件厚氅交叠的领口,听完最后一个尾音。 等它散进溪水声里,他说:“好听。”然后闭上眼。
第37章 “吃东西漏嘴。以前没人说你?” 他们在草原上走了两天,商道渐渐变得宽阔平坦,往来的商队也多了起来。 有时一天能遇上三四拨人,骑着马或牵着骆驼,驮着丝绸、茶叶、盐巴和干果,从西往东,从东往西。 郗予发现自己的中原面孔在这里并不稀奇——商道上什么长相的人都有,蓝眼睛的波斯商人、裹头巾的突厥马贩、说一口流利汉话的于阗僧侣,他这张脸混在其中,反而没那么显眼了。 他把帽檐推得更高了些,不再时刻记得遮。 今天是第四日。 午后,前方地平线上忽然浮出一片灰扑扑的轮廓,随着骆驼的步伐慢慢放大——是城墙。 不高,夯土筑的,风沙侵蚀得坑坑洼洼,城门上连个像样的城楼都没有,只插着一面褪了色的旗,被草原上的风吹得啪嗒啪嗒响。 这是进入北朔地界的第一座城。 “凉州。”阙执说,声音里带了一丝郗予还不太熟悉的松弛——不是旅人抵达驿站的那种松弛,是离家太久的人终于踩上了属于自己的土地。 郗予骑在骆驼上,隔着半里路就开始打量这座城。 城墙根下蹲着几个卖瓜果的小贩,城门口排着等待缴税入城的商队,骆驼和马匹挤在一起,鞍辔上的铜铃叮叮当当响成一片。空气里弥漫着干草、香料和烤肉的混合气味,还夹杂着若有若无的瓜果甜香。 “凉州城里有瓜,”他转过头看着阙执, “我闻到了。” 阙执看了他一眼,一句话也没说,把骆驼缰绳往城门方向一带,直接走向城墙根下那排小贩。 摊子很小,一块粗布铺在地上,上面堆着十几颗黄绿色的瓜,个头不大,比中原的香瓜稍长,皮上布满细密的网纹。 瓜农是个皮肤黝黑的老妇人,裹着褪色的蓝布头巾,看见两人走过来,用方言招呼了一声。 郗予没听懂,但他看清了她用粗糙的手掌托起一颗瓜,拿刀柄敲了敲瓜皮,发出清脆的响声。 那声音在干旱的边陲午后格外悦耳,像是某种只属于绿洲的语言。 阙执蹲下来,和瓜农用本地方言交谈了几句。 郗予站在旁边,一个字也听不懂,但他发现刚刚阙执时的声音和平时不一样——更放松,语速更快,偶尔还会带出一两个卷舌的音,那些音节在他的喉咙里打了个转再吐出来,和他的汉话完全不同。 汉话是干净的、简短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说方言时却像河水流过石滩,有起伏,有温度。 瓜农挑了一颗瓜递给阙执,阙执接过来掂了掂,又放回去,自己重新挑了一颗。 他挑瓜的样子很认真——拿起瓜,对着日光看看皮色,拇指在瓜脐上按了按,凑近闻了闻,最后才点头付钱。 郗予蹲在他旁边,看着他付钱的样子,忽然想起在边陲小镇客栈门口,他把包子扔到自己怀里的那天。 那时候他掏钱的姿势也是这样的——不是中原人从袖子里摸铜板的拘谨,是从腰间摸出碎银直接递过去,好像在说“这东西我要了”,从不问价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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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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