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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心还残留着凉水浸润过的凉意,但阙执握得很轻,轻得像是怕捏碎什么,又像是在等他推开。 郗予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握住的手,又抬起眼看看面前这张被铜鹤灯勾出明暗轮廓的脸, 忽然捏住阙执脸颊往两边轻轻扯了一下。 “说到做到。以后每一颗葡萄籽你都要接着。 接了就不能退货——我是说葡萄籽,不是说我。” “永远不会。” 郗予松开手,退回到矮榻边上。 铜鹤灯的灯芯在他手中被调亮了些,铜镜映出他还泛着湿意的指尖——每根指缝里都透着这个人打理过的痕迹。 他把这一整夜的悸动用力按进指节,关进掌心,然后回到床上, 阙执帮他掖好被角,从矮榻上收起空碗:“明天早饭想吃什么。” “都可以的。还要你梳头。”郗予双手拉着被褥 只露出一双眼睛。 “好。” 阙执俯身在郗予温润的脸颊上落下一记轻柔浅吻,气息清冽又温和,嗓音低缓缱绻:“好梦。” 而后才轻手轻脚转身离去,悄然带上房门。 屋内一下子静了下来,只剩窗外晚风拂过檐角的细碎轻响。 郗予躺在床上,睁着澄澈的眼眸,望着帐顶柔和的光影, 心底一遍遍回放着阙执方才温柔的低语、诚挚的夸赞,还有那句满心珍视的告白。 郗予缓缓敛了长睫,心头暖意融融,嘴角不自觉噙着一抹浅浅软软的笑意。 心绪渐渐平复下来,被这份踏实的幸福感包裹着,意识慢慢沉陷,伴着满心温柔的念想,安然缓缓入眠。
第55章 少主就是让你别多管闲事。 第二天,巴图发现了一个新情况。 他来找郗予去玩,发现郗予把不爱吃的肥肉夹到阙执碗里, 动作行云流水,连看都没看阙执一眼。 而阙执低头把那块肥肉吃了,也是行云流水,连筷子都没停。 他当场震惊得羊都忘了拴,绕着老胡杨树转了三圈。 阙执这时端着空碗去膳房,经过他旁边时顿了一下,用朔国话说了一句意味不明的话。 巴图琢磨了半天没琢磨明白,逮着郗予问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嫌你话多。” “不对啊,他说我那句一共有九个字,” “平常他说我就三个字——‘闭嘴’、‘看路’、‘别吵’。九个字的句子在他嘴里算是长的,到底什么意思?” 巴图跑去问膳房的老厨子。 老厨子说少主说的是朔国谚语,意思是羊吃草不要管马跑多快。 少主就是让你别多管闲事。 巴图恍然大悟然后用他自己的理解把它翻译了一下——就是让我别管你们的事。 但我不可能不管! 他追上去开始给郗予数他这一共夹了多少次菜给阙执,又经阙执的手端回来多少碗酵奶。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街道,数到阙执追上来才开始赶羊。 王城的大集市每旬开三次,巴图一次都不肯错过。 用他自己的话说,放羊是正事,逛集市也是正事——放羊喂饱羊的肚子,逛集市喂饱他自己的肚子, 顺便还能打听哪家羊皮贩子出价高,一举三得。 郗予觉得他在胡说八道,但他自己也很乐意去,因为集市上总有新奇东西。 比如今天,他在一个从外地来的货郎摊子上看到了一面铜镜。 铜镜不大,巴掌大小,背面铸着缠枝莲纹,做工不算精细,但在西域能见到中原的铜镜本身就是件稀罕事。 他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货郎见他有意,连忙用带了吴地口音的汉话招呼: “公子好眼力,这可是从大梁带过来的,正经的宫廷样式——虽然不是内造的,但花样是照着宫里贵人用的仿的,错不了。” 郗予没搭话。 他当然知道这不是真的宫廷样式——真的宫廷样式他见过,在冷宫里。 母妃的遗物里有一面小铜镜,背面是一点花纹,那是只有嫔妃才能用的规制。 那面镜子在他出逃时留在了冷宫,和那场大火一起烧成了灰。 他把这面仿制的铜镜放回摊子上,继续往前走。 货郎还在身后喊:“公子再看看嘛,不买照一照也行——” 阙执跟在他旁边,看了一眼他的侧脸,没有问他在想什么。 走出几步,郗予自言自语般开口:“这镜子照人不太清楚。” “回去我给你找一面好的。” “我不是嫌它不清楚。我是嫌它太新了。” 郗予顿了顿,“以前有面旧的,照人很真。可惜没带出来。算了,反正现在也用不着——梳头有你,洗脸有你,我要镜子干什么。” 郗予其实对母亲没有什么感情, 所有母亲的事都是从老周那里知道的——她原本是太后身边的一名端茶倒水的宫女,只因为容貌上乘被皇帝看上,随便封了个嫔位。 大概是在后宫的争斗中被三皇子的母妃算计,落得皇帝厌恶入了冷宫。 郗予尤为记得小时候有一次饿得实在受不了了,去了膳房偷吃的, 被三皇子发现后,被他恶意踹倒在地上,他们甚至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踩着手到血肉模糊,回到冷宫也没有母亲关心安慰。 那时候也许还会想要母亲,但是随着年龄越来越大,便认清了事实,没有亲人也好,不必如此瞻前顾后。 老周把他养大,他的一切都是老周教会的。 阙执只是默默地牵住了他的手,牵得更轻,更紧。 巴图从后面追上来,手里举着三串烤肉,油滴了一路。 他把其中两串往郗予和阙执手里一塞,嘴里还嚼着肉, 含含糊糊地说:“赶紧吃,趁热——那边新来了个烤肉的,排了好长的队,我才买了三串!” 郗予接过烤肉,还没咬,先瞥了一眼阙执手里那串。 阙执串上有五块肉,自己这串只有四块。 他把自己那串举起来和阙执换了,说:“你那串肉多。我要那串。” 阙执把五块肉的递给他,接过四块肉的,眼皮都没抬。 巴图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后咽下嘴里的肉,控诉郗予你怎么抢他的肉——不对! 那是我的肉!三串都是我买的,要抢也得我先抢。” 郗予咬了一口肉,慢条斯理地说:“你阿爸没教过你?朋友之间有优先交换权。你这种临时朋友排后面。” 巴图被“优先交换权”这个临时发明的词噎得半死,决定不理他,闷头吃自己的那串肉。 吃到一半又忘了生气,拉着郗予去看旁边卖马鞍的摊子,指着一个镶了银边的马鞍说以后有钱了一定买。 郗予说你先有钱把欠凉州羊皮贩子的账结了再说。 巴图哀嚎一声,说你这个中原人记性怎么这么好。 傍晚,三人坐在集市尽头的矮墙边上分吃一包蜜渍杏干。 集市已经开始收摊,商贩们把货物往骆驼背上搬,街上的喧闹声渐渐低下去,被晚风替换成归巢的鸟鸣和远处草原上传来的牧歌。 夕阳把土墙染成暖橘色,三个人排排坐着,郗予和巴图两个人的腿悬在墙外晃来晃去。 巴图把最后一颗杏干抢到手,嚼了嚼,忽然发出一声满足的长叹: “我觉得我的羊最近都胖了。肯定是王城这边的草好。阿爸说下个月要转场去南山,那边的草更好。” “但我不太想去,转场太累,而且南山没有集市,放羊很无聊。” 他偏过头看着郗予,“等我转场回来,你们还在王城吗?” “不知道。我又不是王城的人,我只是跟着他来的。” 郗予用下巴指了指阙执。 “那你以后要去哪里?” 郗予沉默了一会儿。 夕阳在他眼底沉下去,又浮上来。 “以前我想去很多地方。戈壁、雪山、草原,现在都走过了。以后——还没想好。” 郗予把空了的杏干纸包叠好塞进袖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糖粉,从矮墙上跳下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等你想好了告诉我。反正你不管去哪儿,他肯定跟着。他跟着你,我也能跟着——我还没去过江南呢。到时候我赶着羊去江南找你!”
第56章 不只是漂亮,不只是好看,是这两样加起来。 巴图也从墙上跳下来,赶羊棍往肩上一扛,踢了踢哈尔巴拉的屁股赶着羊群往回走。 阙执从矮墙上站起来,走到他旁边。 巴图已经走远了,还在前面大声哼着不成调的牧歌,赶羊棍在暮色里一晃一晃。 阙执肩并肩和他往集市外走,走了几步忽然觉得袖口被人的手指轻轻勾住——低头看见郗予的食指正勾着他护腕边缘的皮绳, 把他往旁边拽了一步,避开地上一摊不知是骆驼还是马留下的尿渍, 步子不大不小,和戈壁上每一次并排走都隔着同样的距离,只是这次他的手指没有松开。 他还勾着他的护腕,像是在牵一匹不需要缰绳的马。 阙执声音闷沉:“你以后想去哪里。” “不是说了还没想好吗。” “那就慢慢想。反正不管去哪——” “你跟着。我知道。巴图刚才说过了。你们俩还挺有默契。” 郗予转过头看着阙执,忽然笑了一下, “王城的集市比凉州大多了,下回开市我们早点来。我要把刚才那个卖杏干的摊子包圆。” “你一个人吃不了那么多。” “谁说一个人?你也要吃。今天那包大半被巴图抢了——下次不带他。” 郗予往前走了几步,手指从阙执护腕上滑开,但没有完全收回,只是垂在身侧, 手背擦过阙执的手背,指节之间隔着不到一指的距离,像两片被同一阵风吹到一处的叶子,谁也不比谁先离开。 远处巴图的牧歌还在唱,调子歪歪扭扭地飘过来,和集市收摊的驼铃声混在一起。 两个人慢慢走进王城初升的暮色里,身后是渐渐安静下来的集市,身前是回宫城的路。 郗予有一阵子没好好照过镜子了。 上一次还是在客栈大堂,一面巴掌大的铜镜挂在柜台后面,照什么都蒙着一层黄纱。 再上一次,是冷宫,那一面母妃的遗物。 他每次低头舀水都刻意不让自己看清——那张脸太好看了,好看到在冷宫里是一种罪过。 老周说,你这张脸千万藏好,别让人看见。 他听进去了,故意用灰涂得看不清脸,藏了十八年。 后来出了宫,在戈壁上风吹日晒,在雪山上被雪水冻,在草原上被日光烤,他只在水边偶尔瞥见自己的倒影。 溪水太皱,井水太深,铜盆太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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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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