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九堆篝火象征长长久久,每堆火都由族中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者亲手点燃,所用的火种必须取自汗王大帐前的母火,意为“同出一脉,共燃一焰”。 订亲不同于成婚,没有合帐礼,没有交换信物,只有一桩仪程——新人共饮一碗酒,在九堆篝火前许下承诺。 这份承诺不是婚约,是婚约之前的盟誓:从今日起,互认彼此为未过门的伴侣,草原为证,绝不背弃。 郗予站在猎场边缘的临时毡帐里,由着斛律雄的妻子赫连雁塔——一位矮胖爽利的妇人——给他整理衣袍。 郗予今天穿的是平常没有穿过的新衣,是阙执今早从柜子里拿出来放在床头的。 内层是月白立领中衣,领口与襟边用金线绣着细密的缠枝卷草纹,低调又雅致,衬得他颈线清瘦。 外袍是正红色,衣身用石青、湖蓝与鎏金彩线,绣满了王庭的缠枝花卉与卷草纹样,针脚细密,在暖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 肩颈处围了一圈蓬松的毛领,袖口也衬着同款白毛,像裹了一团软绒,既带着草原服饰的暖意,又衬得他肌肤莹白,整个人像大漠里初升的朝阳,明媚又耀眼。 额间戴着红松石额饰,颈间叠戴着数串项链,最中央一枚硕大的红玛瑙主石,衬得他眉眼愈发清润。 腕间套宽面浮雕银镯,纹路是藏式云纹与经文暗刻。 他换了条新腰带,蓝色的,是雁塔阿婆昨晚连夜缝好的,上面绣着盘羊的图腾。 郗予摸着那条腰带觉得这很沉,不是布料的重量,是一个家族把他算作自己人的分量。 阿婆没有给他梳复杂的发髻,只是用那把木梳把他的头发梳顺,在右耳侧编了一条细细的发辫,辫尾缀上一颗绿松石。 那颗绿松石和阙执刀柄上的来自同一块石料,老汗王当年娶汗后时切了两块,一块镶在刀上给了儿子,一块一直收在匣子里,今天早上才取出来。 赫连雁塔用粗糙的手蘸了羊奶在他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这是朔国长辈对订亲新人最朴素的祝愿——有奶喝,有家回。 然后把他推到帐门口,笑着说去吧,新郎等急了。 “是准新郎!” 郗予纠正她,耳根在篝火的映照下微微发红。 赫连雁塔哈哈大笑,推了他一把。 郗予走出毡帐,看见白色毡毯从猎场入口一直铺到主帐前。 各部来赴宴的人分列两侧,有人端酒,有人撒花瓣,几个年轻姑娘扯着嗓子唱起迎亲的长调,调子又高又亮,在草原上传得很远。 郗予踏上毡毯,远远看见阙执站在九堆篝火的中央。 他身着一袭玄黑为主、镶赤金滚边的长袍,衣身以金线绣满了繁复的卷草与云纹,纹样里还藏着象征王族的图腾,针脚厚重,在暖光下泛着沉敛又华贵的光泽。 颈间是层层叠叠的项饰,以绿松石、青金石、红玛瑙与鎏金饰件串成,中央的蓝松石主石格外醒目;额间戴着同款松石额饰,长发半束,余下的发丝自然垂落,发间点缀着细碎的金饰与彩珠。 但他手里握着一束蓝色野花——是今早骑马去雪水边上摘的,花瓣上还沾着傍晚的露珠。 郗予在众人的目光中走过长长的毡毯,在他面前停下。 他看了一眼阙执手里的花,又看了一眼他被篝火映亮的颧骨上那道旧疤。 “是你摘的? 不是说蓝色花不摘吗。” “汗王特许。” 阙执把花递给他,目光在他被羊奶点过的额头上停了一瞬,又移到他眼尾那抹比篝火还艳的薄红, “订亲可以摘。以后还是只看看。” 老汗王站在主帐前,今天换了一身干净袍子,腰带系得端端正正。 他端起一碗马奶酒,先敬天地,再敬先祖,然后将碗递给阙执。 阙执低头喝了一口,碗递到郗予面前。 郗予也抿了一小口,把碗递回去时指尖碰到阙执的虎口,那片被他画过覆盆子汁、擦过葡萄籽、在无数个清晨偷偷描摹过的旧刀疤。 老汗王看着他们交换完酒碗,按王庭订亲的规矩问了三句话。 “阙执,你愿意与此人订下盟约,从今往后互认彼此为的伴侣,不论草场荣枯、不论河水流向,绝不负今日之言?” “愿意。”他用的是汉话,缓慢而清晰,像是怕他听不懂朔国话,又像是这两个字本身就不需要任何翻译。 老汗王转向郗予:“郗予,你愿意与这此人订下盟约,从今往后互认彼此为未过门的伴侣,不论草场荣枯、不论河水流向,绝不负今日之言?” 郗予看着阙执。 篝火在他身后燃烧,火星飞上夜空,和那晚他在戈壁上数过的星星一样多。 他想起冷宫漏雨的瓦檐,想起老周塞在他被子里的破旧汤婆子,想起沙暴里挡在他前面的那道背影,想起石屋外不成调的哼唱,想起井边暮色里他摘下帽子时那个人眼里一闪而过的光。 “我愿意。” 老汗王把酒碗高高举起,将剩下的马奶酒洒在草地上,大声宣布:“以长生天为证,以草原为席,以九堆篝火为凭——阙执和郗予,今日结为未婚的伴侣!” 九堆篝火同时被添了新柴,火焰猛地蹿高,火星像金色的萤火虫一样飞上夜空。 猎场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姑娘们把花瓣撒向他们头顶,斛律雄的烤肉签子又掉进了火堆里,他骂了一声朔国话,弯腰去捡又被烫了手指。 巴图从人群里挤到最前面,他把哈尔巴拉也带来了——羊脖子上系了一条蓝色布条,歪头看着郗予,咩了一声,上前蹭他的膝盖。 “它还记得你!你看你看——它没吃你头发,它在恭喜你!”
第65章 “他听的不是话,是人。” 巴图又往他手里塞了一小包蜜渍杏干,咧嘴笑着说完就退到人群里,赶羊棍戳到了旁边人的袍角。 按朔国规矩,王族订亲宴上新人要在第一堆篝火前接受宾客的祝福。 各部首领依次上前,每人说一句祝词,然后敬一碗酒。 斛律雄第一个上来,他今天换了一身干净的袍子,但袖子还是卷到手肘,露出晒成酱色的粗壮前臂。 他把马奶酒在空中画了个圈。 “长长久久,最重要的是——别再半夜爬起来磨刀,吵得你叔叔睡不着。” “做不到。” 阙执接过酒碗,嘴角在篝火的阴影里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你小子!”斛律雄哈哈大笑,伸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记,力道大得旁边的人都倒吸一口凉气,阙执却纹丝不动。 巴图的阿爸也来了,他从赫连部赶了一整天的路,就为了参加这场订亲宴。 他不会说汉话,巴图在旁边当翻译,结结巴巴地翻出一句:“我阿爸说——恭喜你们。风干肉吃完没?阿爸问吃完再给你们送。” “还没吃完,”郗予笑着接过酒碗,“不过快了。” 几个老侍卫长、教阙执骑射的老师傅、曾在边境一块儿喝过酒的百夫长,依次端着马奶酒上来。 阙执的酒量好,但他每碗都只抿一小口——在这种场合他得一直站到篝火燃尽,众人也没有都没有劝酒。 倒是郗予,接过斛律雄递来的果酒碗时被阙执按住了手腕:“果酒也是酒。你今天只能喝一碗。” 郗予低头看了看那只按在自己腕上的手,又抬头看阙执:“你已经开始管我了。” “嗯。”阙执把果酒碗拿过来,替他喝了。 斛律雄在旁边看得直摇头,对老汗王说,这小子以前在猎场上连你的话都不听,现在倒是听话得很。 老汗王端着酒碗慢悠悠地回了一句:“他听的不是话,是人。” 宴席持续到深夜。 篝火渐渐烧矮,长调换了慢板,姑娘们歪在草垛上打瞌睡,几个老侍卫还在火堆旁边划拳喝酒,声音越来越含糊。 巴图靠在哈尔巴拉身上已经睡着了, 哈尔巴拉倒是醒着,安静地反刍,偶尔朝篝火方向咩一声,像是在替主人守夜。 郗予靠着阙执的肩膀坐在草地上,手里还握着那束蓝色花。 花束里夹着巴图塞的蜜渍杏干,他拆开油纸吃了一颗,又给阙执喂了一颗,然后仰头看星星。 “这里和戈壁不一样,”他说,“戈壁的星星是冷的。这里的星星像篝火,暖的。” “都是同一片天。” “不是同一片。” 他把头靠在他肩上,声音放得很轻,“戈壁的天只有我。这里的天有你。” 订婚宴之后的日子忽然变慢了。 清晨醒来,窗外的胡杨叶开始泛黄,院子里的石井沿上落了一层薄霜,太阳升起来就化了,化成细密的水珠挂在井绳上。 膳房的炉灶从早到晚不熄火,烟囱里飘出的烟带着羊油和干胡杨木混合的气味,闻久了会觉得安心。 郗予发现自己胖了一点。 不是那种肉眼可见的胖,是每天早上系腰带时,布带要比以前多松半指。 他把这个发现告诉阙执的时候,阙执正蹲在院子里给黑马刷鬃毛,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脸上移到腰间,又移回脸上,说:“太瘦了。” 郗予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刚喝完的羊奶碗,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你以前在边陲小镇就说我太瘦了。那时候是瘦,现在不算瘦。再胖下去衣服穿不下了。” “穿不了再做新的。”阙执站起来,把刷子搁在水桶边上,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从他身边走过时顺手把他睡翘的碎发往下按了按。 膳房的老厨子最先注意到这个变化。 他在王庭做了三十年饭,伺候过老汗王的父亲、老汗王本人,如今又伺候少主。 他以前给阙执做饭,只要肉多、饼厚、汤浓就行,少主从不在意口味。 现在多了个少主的伴侣,口味清淡,爱吃甜,不喜欢油腻,喝羊奶要加蜂蜜,吃胡饼要抹酵奶。 老厨子每天早上变着花样做——今天是甜瓜切块浇酵奶,明天是覆盆子拌蜂蜜,后天是杏干煮小米粥。 他的徒弟问他怎么忽然这么讲究,老厨子把烟斗在灶台上磕了磕,说你不懂, 君主子每顿都吃干净,碗里一粒米都不剩,做饭的最见不得人剩饭,他吃得越干净你就越想给他做更好的。 而且他每次端空碗去膳房,都会在灶台上放一小包果干或者几颗酥糖,说是给厨房的人分着吃。 他从来不空手去,也从来不觉得别人伺候他是理所当然。 马场的老驯马师也喜欢他。 郗予学骑马学了一个秋天,还是骑得不太好。 不是不认真,是真没有天赋——他上马时总忘了踩马镫,被黑马把脚趾踩了两次,第二次淤血还没消。 老驯马师说他在马场干了半辈子没见过这么笨的学生,中原人大概天生不是骑马的料。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57 首页 上一页 3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