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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郗予有些莫名。 “你脸都白了。” “晒的,”郗予拿袖子擦了擦下巴上的汗,“我皮肤白,晒不黑,不是不舒服。” 阙执盯着他看了几秒。 那双眼睛像鹰一样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看他的脸色,看他的嘴唇,看他握缰绳的手有没有发抖。 然后他似乎确认了什么,眉头松开了一点,但嘴角还是压着。 他走到自己骆驼旁边,从驮着的包袱里抽出一条毯子,抖开,三下两下折成厚厚的一块,回身递给郗予:“垫在屁股底下。” 他说,“骆驼鞍硬,骑久了疼。你第一次骑长途,不会说,等你说疼就晚了。” 郗予接过毯子,手指摸了摸,毯子很厚,粗羊毛织的,扎手,但确实能缓冲鞍子的硬。 他低头看着毯子,又看了看阙执照旧被太阳晒得发红的颧骨。 “你自己不用?” “我习惯了,”阙执已经翻身上了骆驼,顿了顿,又补充一句,“你不用习惯。” 郗予把毯子垫好,坐上去确实舒服多了。 他抬起眼看着前面那个高大的背影,阳光把他的灰色粗布袍晒得发烫,轮廓在热浪里微微扭曲。 他还是看不透这个人,话少,直接,不解释,但每一次停顿和回头的时机都恰到好处。 郗予把匕首从袖子里摸出来,又看了看皮鞘上那道刻痕。 还是看不懂。
第11章 “你以前经常在外面过夜吗?” 晌午过后,戈壁更暴烈了。 风变大了,卷着沙粒打在脸上,郗予终于知道为什么边陲的人都把头脸裹得严严实实——不裹的话沙子真的会打进眼睛里。 他眯着眼,把领口的白布拉高遮住半边脸,帽檐压得更低,只露出一点鼻尖。 “风大了!”前面阙执的声音穿透风沙传过来,“跟紧我!” 两人不再说话,闷头赶路。 骆驼的步伐变得沉重而缓慢,每一步都像是从沙子里拔出来再踩下去,驼铃被风吹得叮叮当当响,节奏越来越急。 郗予身体前倾,一只手按着头上的帽子,另一只手抓紧缰绳,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沙子打在袖口上发出细碎的啪嗒声,他低着头,从帽檐和领口之间的缝隙里看路,只看见驼蹄扬起的沙尘和前面那匹骆驼的尾巴。 郗予忽然觉得风沙没那么可怕了。 有人在他前面挡着——不是替他挡住所有风沙,只是走在前面,给他留一条清晰的背影。 这条背影就够了。 他忽然想,老周让他找一个能护他的人,是不是就是这个意思? 他随即在心里摇了摇头——他不需要人护。 他只是暂时跟这个人同路,到了西边,各走各的。 黄昏时分,风沙渐渐平息下来。戈壁又恢复了那种辽阔的安静。 阙执选了一处背风的沙丘作为营地。 两匹骆驼被拴在沙丘底下一丛干枯的红柳根上,他自己搬来几块石头围成简易的灶坑,从包袱里摸出火镰和一些干粪,蹲在地上开始生火。 郗予站在旁边看着,他想帮忙,但不知道该做什么——他没在野外生过火,连火镰怎么用都不知道。 他从前只需要活下去,不需要生活。 郗予站在旁边,背着手,像个看热闹的局外人。 阙执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朝旁边:“毯子在包袱里,自己拿。” 郗予从骆驼背上取下包袱,翻出两条厚厚的毛毯,一条铺在地上,一条叠好放在旁边。 然后他在铺好的毯子上坐下来,抱着膝盖,继续看阙执生火。 郗予注意到阙执生火的样子很熟练,先用火镰擦出火星引燃碎草屑,再小心地把干粪架上去,火苗先是弱弱地跳了几下,然后慢慢蹿起来,舔着干粪的边缘,发出干裂的噼啪声。 火光照在他脸上,那张棱角分明的面孔被映出明暗交错的影子,颧骨上的旧疤在火光里若隐若现。 他的手指粗粝而灵活,摆弄着火堆的石块像是在摆弄什么精细的兵器。 郗予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以前经常在外面过夜吗?” 阙执把最后一块石头摆好,直起腰:“嗯。” “行军?” 阙执的手顿了一下。 就一下,然后继续摆弄火堆。 他没有抬头,火光在他眼底跳动。 “你怎么知道是行军。” “猜的。”郗予说。 两人互看一眼,都没再说下去。 火升起来了。 戈壁的夜来得很猛,太阳一落,温度就骤降,从白天的炙烤变成夜晚的寒凉,中间几乎没有过渡。 郗予裹着毯子坐在火堆旁边,把自己包成了一个粽子,只露出一张脸。 帽檐下的脸被火光照得暖和,眼睛里倒映着跳动的火苗,像一汪温水里养着两尾金色的鱼。 阙执从包袱里拿出干粮和肉干,分了一半递给郗予。 郗予接过,咬了一口肉干——很硬,咬得腮帮子疼,但咸香咸香的,越嚼越有滋味。 他嚼了半天,腮帮子酸了,他也不放下来,只是拿牙慢慢磨,一小口一小口地吃,像是在品尝什么难得的美味。 “肉干也是你带的。”郗予说,用的是肯定句。 “嗯” 阙执应声,低头从腰间抽出弯刀搁在膝边,那位置一伸手就能够到。 他在火堆旁边不是放松的,郗予注意到——即使在吃东西,他的坐姿也维持着某种警觉,脊背没有完全靠在沙丘上,膝盖微微屈着,随时可以站起来。 郗予看了一眼那把弯刀,刀柄也缠着暗红色的皮绳,和匕首一样,是同一个人的手艺。 “匕首和弯刀是一套?”他问。 “嗯。” “你自己打的?” “不是。抢的。” 郗予停止咀嚼,看着阙执。 阙执面无表情地看着火堆,嚼着肉干。 郗予分不清他是在开玩笑还是说真的。 隔了几秒,郗予决定把这句话当成开玩笑,继续嚼肉干。 阙执微微偏过头,瞥了他一眼。 火光把郗予的侧脸照得很清楚——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泪痣刚好落在阴影的边缘,像是火光的余烬不小心溅上去的。 他嚼东西时腮帮子微微鼓起来,又消下去,安安静静,不发出一点声音,像一只抱着坚果啃的松鼠。 那只松鼠一边啃,一边盯着火堆发呆,浑然不知自己的帽檐歪到了左边,右边眉毛都快露出来了。 “帽子歪了。”阙执说。 郗予伸手一摸,果然是歪的。 他索性把帽子摘下来,放在膝盖上。 火光一下子铺满了他的整张脸——那双桃花眼被火光照得眼波流转,眼尾的薄红在暖光里深了几分, 像是谁用指腹在他眼尾揉了一抹晚霞,泪痣悬在那抹红晕的斜下方,仿佛一颗墨点正好落在宣纸的血色落款上,漂亮得有些不真实。 阙执把目光收回去,盯着火堆。 手里的肉干被他捏碎了一块。 郗予看见了。 郗予收回目光,重新看着火堆,没有说话。 但火光照在他嘴角上,那个弧度比平时多了点什么。 晚上,郗予裹着毯子躺在火堆旁边,头顶是整片星空。 戈壁滩的星空比任何地方都低,低得像是伸手就能摘下一颗。 星星密密麻麻地铺在天上,有些亮得刺眼,有些若隐若现,银河横跨天际,像一条被风沙磨旧了的绸带。 他在冷宫见过星星——被窗棂分成四格,一格一颗。此刻头顶的星星多到数不完,他不用去数,只管看。 他看着星空,慢慢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戈壁的夜很安静,只有骆驼偶尔打一个响鼻,火堆里干粪燃烧的噼啪声,和风从远处吹过来时微弱的呜咽。 他觉得自己的心跳也慢了下来,和驼铃的节奏混在一起,一声一声,不急不缓。 “阙执。”黑暗里响起他的声音。 “嗯。” “谢谢你带的毯子。” 隔了很久,久到郗予以为他睡着了,火堆那头才传来一声低沉的闷响。 “嗯。” 郗予闭上眼睛。 毯子里有羊肉和酥糖的味道,还有一丝皂角的薄淡香气,他闻到这些味道,在毯子底下把匕首又握紧了些。 想起井边的暮色,想起柜台上的凉茶,想起老板娘说“他赖着不走”,想起那几个包子、那把匕首、那句“多吃,你太瘦了”。 郗予在黑暗里无声地笑了一下,没有出声,只是嘴角弯了弯。 然后睡了。 火堆的另一边,阙执靠在沙丘上,弯刀搁在膝头,眼睛没有闭。 他透过跳动的火光注视着对面毯子里缩成一团的瘦弱身影,看着帽檐歪在一边,露出一小截白得不像话的额头和散落的碎发。 他想起今天早上在戈壁滩上回头看到的那一幕——晨光铺天盖地,他骑在骆驼上仰头看天,艳丽得像天边的朝霞,自己差点忘了拉缰绳。 赶了几天路,出了小镇,走到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戈壁滩里。 郗予没有问过一次“还要走多久”,没有喊过一次累,甚至连帽子歪了都要等别人提醒。 倒是他的目光,一直黏在郗予背上。 郗予还不知道他的身份,也不在乎他的身份。 他来路不明,他把匕首收下了。 知道他不是铁匠,叫他名字的时候还是那样不咸不淡的。 他大概以为他们只是顺路。 阙执把弯刀转了半圈,刀刃朝外。 顺路?戈壁滩有八百里,顺路可以顺到沙漠尽头,顺到王庭,直到王城。 他想着,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笃定的东西。 然后他闭上眼,弯刀横在膝上,没有还鞘。
第12章 “阙执,你过来。” 他们在戈壁里走了三天。 郗予从不知道天可以这么宽。 在皇宫,天是四四方方一块,被琉璃瓦裁了边,被宫墙框了形状,连云的走向都有规矩。 在戈壁,天从东边铺到西边,铺满了整个眼眶还嫌不够,要溢出去,溢到沙丘后面,溢到视野尽头那道模糊的地平线之外。 郗予骑在骆驼上,仰头看天,帽檐滑到后脑勺也没发觉。 三天里,他学会了在骆驼上打盹,学会了用布巾裹住口鼻防风沙,学会了在沙地上分辨骆驼蹄印和马蹄印——前者圆而大,后者窄而深。 但他还是没学会用火镰。 他的手指修长白净,在冷宫磨出的是握笔的薄茧,不是打火的蛮劲。 第二晚他偷偷蹲在火堆旁,蹲得很端正,结果差点崩了自己的指甲盖还溅了自己一脸火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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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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