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阙执面无表情地接过火镰,再没让他碰过。 这人话还是少。 每天早上郗予醒来时,火堆已经重新燃起来了,水囊也灌满了——也不知道他从哪儿找到的水,仿佛他天生就知道戈壁的每一处水源藏在哪条干涸的河床底下。 郗予不问,他就不说。 两个人闷头赶路,只有驼铃和风声,但郗予发现,每当他的骆驼落后超过九尺以上,前面那头骆驼就会自动慢下来。 第三天下午,郗予正低头数骆驼蹄印,忽然听见前面传来阙执简短的声音:“前面有绿洲。” 他抬起头。 地平线上浮着一小片绿色,在黄沙的映衬下显得不真实,像是谁在戈壁滩上滴了一滴翠墨。 近了才看清——十几棵胡杨围着一汪浅水,水面不大,映着天光和树影,风一吹波光粼粼。 胡杨的叶子在风里翻动,沙沙作响,不像戈壁的声音,倒像江南的雨。 郗予从骆驼背上滑下来,脚踩在湿软的沙地上,走到水边蹲下。 水很清,能看见水底的沙砾和水草的根须。 他伸出手,冰凉的触感从指尖蔓延上来,激得他打了个哆嗦,然后笑了。 这是他在戈壁里第一次摸到水。 不是水囊里温吞的存水,是活的、凉的、从地底下渗出来的水。 郗予掬起一捧泼在脸上,水珠顺着下颌往下淌,洗掉了三日积攒的风沙。 他又掬了一捧,犹豫了一下,把帽子摘了,把整张脸埋进掌心的水里。 凉意扎进每一个毛孔,他呼出一口气,抬起头,水珠扑簌簌地滴在衣领上。 阙执在拴骆驼。 他把两匹骆驼拴在胡杨树干上,从驮包里取出水囊蹲到水边灌水。 灌完两个水囊,他停下来,侧头看了一眼旁边的郗予。 那人正浑然忘我地在玩水。 衣袖卷到手肘,露出整条小臂——白得不像是个赶了三天路的人,皮肤上一层薄薄的水膜,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珠光。 他撩水撩得专注,桃花眼微微眯着,睫毛上挂着细碎的水珠,眼尾那抹天生的艳丽被凉水激过之后愈发显眼,像是刚从雪地里捡起来的花瓣,还带着霜。 水面上他的倒影被涟漪打散又聚拢,聚拢又打散,每一帧轮廓都清晰得有些过分——那道收束得恰到好处的下颌弧线,那颗悬在右眼角下方、映着水光的泪痣。 阙执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眼,不敢再看。 然后他拿起第四个水囊,继续灌水,灌得很满,水面贴着囊口,一滴都不洒。 “阙执,你过来。” 是郗予的声音。 阙执拧紧水囊盖子,走过去。 郗予指了指水面:“这是什么鱼?” 水里游着几尾细长的小鱼,通体银白,在胡杨树根之间穿梭,速度很快。 阙执蹲下来,看了一眼:“裂腹鱼。能吃的。” “裂腹?”郗予又低下头仔细看了看,果然鱼腹上有一道细细的纹路,“为什么叫这个?肚子会裂开?” “你抓一条上来就知道了。离开水会胀。” 郗予没有去抓。 他只是弯着腰看着那些鱼在水里游来游去,指尖悬在水面上方一寸,似乎想碰又怕惊扰了它们。 过了很久他轻声说:“我第一次看见活的鱼。” 阙执转过脸看他。 这话不对劲。一个江南书生,第一次看见活的鱼? 他没有开口,只是看着郗予的侧脸,看着那双桃花眼里映着水光和鱼影,还有一丝他自己大概没有意识到的、某种被藏了太久太深的天真。 “江南没有鱼?”他问。 郗予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收回手,甩了甩指尖的水。 他重新把帽檐压低,遮住眼尾的薄红和那颗泪痣,语气恢复了之前那种温和的疏离。 “有。我没见过罢了。” 他站起来,转身要走。 阙执还蹲在水边,仰头看着他。 “郗予。” “嗯。” “你以前住的地方,是不是没有水。” 郗予没有回头。 他站在胡杨树下,日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他洗得发白的青衫上投了细碎的光斑。 他背对着阙执,沉默的时间不长,但每一个呼吸都像是在斟酌什么。 然后他说:“有。但不多。”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微微侧过头,手指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右眼角,像是在确认那颗泪痣是不是还在原来的位置。 他的侧脸在树影和日光之间半明半暗,唇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不过现在有很多了。” 天黑之前,郗予做了一个决定:洗澡。 他已经忍了三天。 在客栈时还能打井水擦身,在戈壁滩上只有沙子和汗,用沾湿的布巾胡乱抹一把就算完事。 他的青衫领口已经泛了一圈淡淡的白盐印子——那是汗水蒸发后留下的盐渍。 他忍到第四天,实在是忍不了了。 绿洲的水虽然不大,但够一个人洗个囫囵澡。 郗予走到水边,开始解衣带。 洗得发白的青衫松了开来,露出少年人削瘦的肩胛。 他动作不急不缓,把青衫叠好放在胡杨树根上,又摘下帽子压在上面,然后是中衣,然后——身后十几步远的地方,阙执正在喂骆驼。 他正在给两匹骆驼分干草,听见水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下意识抬头。 一道清瘦的背影正背对着他站在水边,正弯腰去解中衣。 青衫已经脱了,叠得整整齐齐搁在树根上,旁边的帽子压着衣角。 只留一件素白色的里衣,薄薄地贴在身上,被肩胛骨的弧度微微撑起来。 那人低头解衣带,长发从肩侧滑落,发尾在脊背的凹陷处轻轻晃动。 后颈那一截皮肤白得惊人,常年不见日光,像瓷器里层未上釉的胎骨。
第13章 “别洗太久,水凉。” 阙执收回目光,把干草往骆驼跟前推了推。 骆驼不明所以地打了个响鼻。 他听见水声响了一下——轻而脆,像有人踩进了浅滩。他没有抬头。 隔了几息,又响了一声,这回是撩水的动静,水珠落在水面上噼噼啪啪,细碎又绵密。 他觉得嗓子有点干,伸手去摸水囊,摸到的是空的。 阙执放下水囊,继续分干草,动作和刚才一样有条不紊,但如果有人仔细看他分草的手——他把同一把干草分了三次。 水边的郗予浑然不觉。 他站在齐腰深的浅水里,凉意从脚底一路蹿到头顶,每一个毛孔都在欢呼。 掬起水,从锁骨往下浇,水珠顺着瘦削的身体滑落——在冷宫里关得太久,身形尚未完全长开,骨架纤细但不羸弱,腰线收得很紧。 水从肩头淌下来,在背脊的凹陷汇成一条细流,沿着清晰的脊柱沟往下淌,最后没入水面的月光里。 郗予洗得很仔细,连指甲缝里的沙都一点点剔干净,像是在做一件拖延了很久终于可以慢慢做的事。 月光照在他身上,水面被搅碎成一片流动的银箔,而他是银箔中央那个不太真实的影子——线条清瘦而流畅,脊背微微弓着,肩胛骨的轮廓在皮肤下若隐若现。 岸上的阙执已经把同一把干草分完了第四遍。 他站起来,走到水边,背对着水,背对着那道月光下清瘦的身影,蹲下,开始洗水囊。洗得很慢,很用力,皮囊被他搓得吱嘎作响。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但他知道有件事已经确定了。 从客栈门口日光下的看不见脸的身影,井边暮色里那张没戴帽子的脸,到戈壁晨光下那个仰头看天的侧影,再到方才那一闪而过的、肩胛骨上像蝶翅一样的弧度——每一次他都在确认同一件事。 现在这件事确认了。 他把洗好的水囊搁在岸边,站起来,没有回头,只是哑声说了一句:“别洗太久,水凉。” 身后传来郗予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好。” 树枝噼啪一声爆出火星,骆驼甩了甩尾巴,打着响鼻。 阙执垂眼看着自己搁在膝头的弯刀,刀鞘上缠的暗红皮绳被指腹摩挲得有些发亮。 他松开手,把弯刀放在毯子旁边,然后躺下来,闭上眼睛。 星空还是那么低,银河横跨天际,像是戈壁的夜在呼吸。 火堆渐渐小了,余烬明灭不定。 他听见水声停了,接着是赤足踩在湿沙地上的脚步声——轻而软,像是怕吵醒谁。 然后是布料摩擦的窸窣声,衣带被重新系好的细微响动。 脚步声渐渐靠近,毯子对面坐下来一个人,带过来一阵清冽微凉的水汽,混着胡杨叶子的青涩味道和皮肤上残留的水的冷香。 那股气息很淡,淡到几乎被夜风吹散了,但阙执闻到了。 他睁开眼。 郗予坐在他对面,换了一身干净的中衣,青衫披在肩上,还没系好。 头发是湿的,披散着没有束,水珠从发尾滴下来,洇在肩头的布料上。 火光已经很弱了,但他的轮廓还是被勾得很清楚——湿发贴在脸侧,衬得下颌的线条更窄了几分;水珠顺着脖颈往下淌,锁骨窝里汪着浅浅一层水光。 他正低头系衣带,手指修长白皙,指甲剪得很短,指节微微弯曲时骨感分明,像是某种用来拨弦的乐器。 阙执又闭上了眼睛。 “衣服洗了,”郗予说,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明天能干吗?” “能。”阙执说,“挂在骆驼背上,走一上午就干了。” “那就好。” 沉默。 火堆里最后一段枯枝塌下去,溅起几颗火星。 郗予裹着毯子躺好,把匕首从袖子里摸出来,搁在枕头旁边——所谓枕头,不过是一块扁石头垫着叠好的包袱。 他的手垂在毯子外,手指刚好搭在匕首的皮鞘上,指尖无意识地描摹着那道西域刻痕。 “阙执。” “嗯。” “你以前走过这条路,是和谁一起?” 阙执默了很久。久到郗予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见他说:“和一群死人。” 火堆暗下去,只剩暗红色的余烬在沙地上明灭。 郗予没有再问。 他侧过头看着对面那道在黑暗中一动不动的模糊轮廓,轮廓很安静,像一块沉默的石头。 但郗予知道,石头是不会用那种语气说话的。 他垂下眼,手指在匕首刻痕上来回摩挲,然后闭上眼睛。 夜风穿过胡杨林,树叶沙沙响,像是戈壁在梦里叹气。 清晨,郗予在鸟叫声中醒来。 戈壁滩的鸟很少,但绿洲里藏着几只不知名的小雀,在胡杨枝头跳来跳去,叫声清脆短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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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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