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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睁开眼,日光已经从东边漫过来,把水面上那层薄雾染成了金色。 他坐起来,发现身上多了一条毯子。不是他自己那条,他自己那条还好好地裹在身上。 这一条是阙执的,厚羊毛织的,粗粝扎人,但很暖和。 他把毯子拿起来,叠好,放在阙执的包袱旁边。 阙执已经起了,正蹲在水边洗脸,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然后从水边站起来,把脸上的水抹掉。 他看了一眼叠得整整齐齐的毯子,喉咙里滚出一声极低的闷响,像是某种猫科动物被捋顺了毛。 他递过来一壶水和一块掰开的馕饼:“吃完上路。” 郗予接过馕饼,在水边坐下来,把脚伸进凉水里,一边泡脚一边啃馕。 他的脚踝很细,踝骨突出,常年不见日光的地方白得近乎透明,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 他在水里晃了晃脚,水花溅起来,打湿了裤脚。 郗予低头看着自己脚踝在水里的倒影,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一个假死人,坐在戈壁滩的绿洲边上泡脚啃馕,头顶是胡杨树和蓝天,身后是一望无际的沙漠。 郗予想起冷宫里那双旧靴子。 靴底磨平了,他还在穿。 现在他赤着脚,踩在水里,水流过脚趾缝,痒痒的。
第14章 “不梳了。明天剃光头。” “阙执。”他喊了一声。 正在往骆驼背上绑水囊的人闻声回头。郗予坐在水边,赤着脚晃了晃,青衫的下摆被水打湿了也不管,只是用那双桃花眼看着他,眼尾的薄红在晨光里像被水洗过的朝霞,泪痣像一粒细沙黏在那里,晃不开。 他忽然弯起眼睛笑了一下,不是冷宫里那种练出来的、恰到好处的微笑,是真的在笑——嘴唇抿着,眼角微微往下弯,整张脸的线条都柔和了下来。 那一刻他不再是什么江南书生,也不再是什么冷宫皇子,他只是一个被太阳晒醒、被凉水泡舒服了、手里有馕饼、前面有远方的年轻人。 “谢谢你带的毯子。”(૮₍ᵔ⤙ᵔ₎ა) 像小猫,好乖。阙执看着郗予,指尖默默摩挲了几下。 刚刚美人嫣然一笑,眼波流转,艳色自生,笑意漫开时风华灼灼,明艳夺目,又灵动明媚,鲜活又娇美,满是烂漫风情,一眼便摄人心魂。 阙执转过头,继续绑水囊,动作比刚才用力了几分,皮绳被他拉得绷直。 绑完,他翻身上骆驼,握着缰绳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又松开。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粗粝的、带着薄茧的指尖——然后移开目光,面无表情地望向前方无垠的戈壁。 “走了。” 郗予默默跟上,完全不知阙执所想。 日头初升,两匹骆驼一前一后离开绿洲。胡杨的叶子在晨风里沙沙作响,像是告别,又像是在挽留。郗予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绿色——这三天来见过的最绿的颜色——然后转过脸,迎着风沙,重新用布巾裹好口鼻。 走在前面的阙执忽然头也不回地说:“郗予。” “嗯?” “昨晚你问我和谁走过这条路。我想了一下——现在不全是死人了。” 郗予愣了一下,随即垂下眼,在布巾后面弯起嘴角。他轻轻踢了一下骆驼肚子,骆驼加快脚步,和他前面那个人的距离变成了并肩。 他们在戈壁里走到了第七天。 郗予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脏过。头发里全是沙子,指甲缝里全是沙子,连睫毛根部都卡着细碎的沙粒,每次眨眼都能听见微不可察的沙沙声。 青衫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灰扑扑的,袖口磨出了新的毛边,下摆被骆驼鞍蹭出一小片起球的线头。 刚开始那两天他还每晚用湿布擦一擦,后来发现擦完不到一个时辰又是一层灰,就放弃了。 认命了。(´ᯅ`) 他甚至开始理解为什么阙执从来不讲究这些——不是不想讲究,是在戈壁滩上讲究给谁看?给骆驼看吗? 第七天傍晚,他们在一处沙丘背后扎了营。 这地方比前几天稍微好一点,至少有几块半人高的风蚀岩可以挡风。戈壁上的石头都被风沙磨圆了,奇形怪状地耸立着,像是一群沉默的巨人蹲在沙漠里开会。 郗予从骆驼背上滑下来,把靴子脱了倒沙子,倒了能有一小捧。 他垂着眼,定定盯着脚边那一小堆沙,语气蔫蔫的,淡淡嘟囔:“我的脚都快要变成沙漏啦。 阙执正在解骆驼的缰绳,手顿了一下。 撒娇。 也只是顿了一下,又继续解了。 郗予当他没听见,也不在意,赤着脚踩在还有余温的沙地上,走到风蚀岩旁边铺毯子。沙子从脚趾缝里挤出来,温热粗粝,踩习惯了居然觉得还挺舒服。 铺好毯子,他坐下来,开始进行每天最痛苦的环节——拆发带。 他的头发很细很软,在冷宫养了十八年,虽然营养不良但天生底子好,发质还是比普通人柔顺。 但柔顺的头发在戈壁上是个灾难——风吹沙子缠进去,即使戴着斗笠也不可避免,拆发带的时候沙子就往头皮里钻,扯都扯不出来。 郗予今天格外没耐心,布带在发尾打了个死结,他解了半天解不开,手指越用力沙子越往里绞,头皮被扯得生疼。他把发带从头上拽下来,一缕断发缠在布带上飘飘悠悠地落在地上。 郗予望着绳上顽固的死结,唇轻轻抿成一条直线,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郁色。沉默片刻,他微恼地松了手,淡淡将发带丢落在地,委屈藏得极浅,只悄悄泄了一点。 “不梳了。明天剃光头。” 发带轻飘飘地落在沙地上,没发出任何声响,和他的气势完全不匹配。 阙执正在堆石头灶,听见动静抬头。郗予盘腿坐在毯子上,头发披散着,揉得乱七八糟,几缕碎发翘在头顶,配上那张气鼓鼓的脸,活像一只被风沙惹急了的白猫。 大概是气还没消,他又把发带捡起来,用力抖了抖沙子,重新举到头顶,两条手臂举得高高的,手指笨拙地在脑后绕来绕去,绕了半天也没绕成一个结,反而把头发越缠越乱,最后整个人被自己的头发和发带捆在了一起。 郗予放弃了,双手垂下来,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发带还挂在头发上晃晃悠悠。 “我恨这条发带。”(꒦ິ^꒦ິ) 阙执把手里的石头放下,走过来,在他身后单膝跪下来,从他手里抽走了发带。 沉声说:“我来。” 郗予的手指还保持着握发带的姿势,僵在空中。 手指是空的,头发散着,脸侧的发丝被风吹到嘴角边,痒痒的。 身后那个人离得很近——近到他能感觉到一块沉默的温度,像火堆旁边的石头,不烫,但很踏实。他没回头,只是把手放下来搁在膝盖上。 阙执的手指穿过他的头发。郗予的头发比看上去更细,更凉,像是某种沙漠里不该存在的东西——丝绸,或者融化的雪水。阙执的手很大,指节粗粝,掌心的茧子刮过发丝时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 他捋头发的动作很慢,慢到每一缕打结的发丝他都要停下来用手指慢慢梳开,而不是硬扯。 郗予感觉到那几只粗粝的手指在他后脑勺上移动,力道轻得不像是同一个人——那个砸坏两个铁砧、单手提起水桶的力道,此刻正用拈起沙粒的力度在帮他解一个死结。 他的手很稳,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在梳开发结时停顿半拍,指尖似乎在发丝上犹豫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
第15章 “那你以后都帮我梳。” 郗予心想,这人拿刀的时候,大概也是这样的。干净利落,不带一丝犹豫,但在需要轻的时候,可以轻到连一根头发都不会断。 “别动。”阙执说。 “我没动。” “你肩膀绷着。” 郗予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肩膀确实绷得很紧。 在冷宫,他不习惯别人碰他——也没有人碰他。 郗予深呼吸了一下,肩膀慢慢松下来,脊背微微往后靠了一点,靠得不多,但阙执的膝盖感觉到了那道清瘦的脊背重量——轻得过分。 头发梳通了。 阙执用布带绕了两圈,打了一个结。不松不紧,刚好不会散,刚好不会扯头皮。 阙执松开手,没有马上站起来。他低头看着自己手指上缠绕的一缕碎发,那缕头发太短扎不进去,正软软地搭在郗予后颈凹陷处,后颈皮肤上还有方才他指尖无意中擦过时留下的一道浅浅的红印,像是被戈壁的风沙轻轻吻了一下。 他把碎发别到郗予耳后,然后站起来。 “好了。”他说。 郗予伸手摸了摸后脑勺,扎得很稳,不松不紧,比他自己扎的好了不知道多少倍。他把手放下来,转过头仰脸看阙执。 他散着发的时候那张脸会显得更小,桃花眼从下往上看人时眼尾挑得更分明,明明眼型勾人,偏偏眼神坦然,是那种“我知道好看但我不在意”的坦然,带着一点难得的孩子气的满意:“你很会梳头呀?” “打仗的时候,”阙执移开眼,“自己练的。” “那你以后都帮我梳。” 阙执转身的动作停了一瞬。他侧过头,似乎在确认这句话是在开玩笑,还是来真的。眼前这人完全不知自己说了句如何撩人心弦的话。 郗予已经低下头去整理毯子了,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好像理所应当——但他低头的时候,耳根是被落日染红的颜色,和天边那道残霞分不出彼此。 阙执没有回答。他走回石头灶旁边,蹲下,继续堆石头。 如果有人在旁边,会发现他堆了三个灶。实际上只需一个。 堆好,拆掉,又堆,拆掉,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沙,走了两步又回头,从包袱里翻出一把梳子。梳子是木头的,齿很密,他没用过,是出发前在镇上的杂货铺买的。当时买得莫名其妙,现在递得顺理成章。 他走到郗予面前,把梳子往他手里一放,声音比平时更低,像是怕吵到什么东西:“明天用这个。别再用发带了,会打结。” 郗予低头看着手里的梳子,看了很久。木梳是新的,没有被用过的痕迹,但齿尖被仔细磨过——是有人用粗粝的拇指把每一根梳齿的尖角都磨圆了,才递过来的。 他抬起头,阙执已经走回火堆那边了,蹲在那里生火,火光忽明忽暗地映在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但郗予发现,他用火镰打火的时候,第一次打歪了——火星溅在他虎口上,他没躲。 郗予只是看着,几息之后,勾了勾嘴角。 “阙执。”他喊了一声。 “嗯。” “我要洗脚。” 阙执抬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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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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