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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云峰闻言,神色愈发凝重。柳林舟这一问,正是当下最棘手之处。 “柳大夫所言极是。”凌云峰转向江玉赫,摊开一幅简略的羊皮地图,手指在上面划动,“大人请看,我们现在鹰嘴涧东北,欲往杭州,无非两条路。水路,沿此涧下行汇入清河,可直抵杭州城外,最快,但也最易设伏。昨夜之事后,无论杀手是谁,都已知晓我等行迹,水上拦截,我们无险可守,目标太大。” “陆路,”他手指移向蜿蜒的山道,“则是经此向南,翻过前头两座山梁,再入官道。山路崎岖难行,但胜在隐蔽,林密道杂,对方难以大规模设伏。只是......” 他顿了顿,“我们对山中匪情知晓有限,若其老巢真在此山中,风险亦是不小。且此路需三四日脚程,夜宿也成问题。” 江玉赫目光落在地图上。水路快而险,陆路慢而诡。 杀手、匪徒、私盐、兵械......这些碎片在脑中旋转,却始终拼不出全图,更无法确定暗处的眼睛此刻正盯着哪条路。 “若走水路,对方会在何处下手?” 江玉赫问。 “最可能是黑石滩与老鸦渡两处。”凌云峰毫不犹豫,“河道收窄,水流湍急,且两岸芦苇密布,易于藏人。末将可派前锋哨探,但若对方铁了心要半渡而击,或凿穿船底,我等在舟中,便是活靶子。” “陆路,山匪常出没于何处?” “据零星情报,多在野猪岭和断魂崖一带。但正如末将所言,他们流窜作案,未必固守一地。且若真有内应,我们的路线......” 凌云峰没说下去,但意思明显,若官府或驻军有鬼,他们选哪条路都可能被提前知晓。 江玉赫:“既然如此,不如让他们猜不透。” 凌云峰与柳林舟同时看向他。 “分两拨人。” 江玉赫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一点,“一拨人马,大张旗鼓,送一辆与我等形制相仿的马车,弃舟登岸,走陆路,按原计划南下。” “明修栈道。” 凌云峰立刻会意,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以假乱真,引蛇出洞,亦可试探陆路虚实。” “不错。” 江玉赫点头,指尖顺着地图上那条代表水路的蜿蜒,轻轻划过,“而我们四人,则轻装简从,扮作寻常商旅,租一艘不打眼的小舟,最好是当地渔家惯用的那种乌篷船,沿水路,尽快抵达杭州。” “暗度陈仓。” 柳林舟轻声接口,“小舟行得快,吃水浅,目标小,易于隐匿。若选在黎明或黄昏时分过险滩,借着天光水色掩护,确实比大船或大队人马走陆路更不易察觉。只是......” 他顿了顿,看向江玉赫被绷带层层包裹的肩腿:“小舟颠簸,于江大人伤势......” “无妨。” 江玉赫打断他,“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些许颠簸,总好过成为明处的靶子。况且,有柳大夫在侧,本官这伤,想来也出不了大岔子。” 他将“柳大夫在侧”说得自然,柳林舟眸光微动,不再多言。
第41章 家弟 晨雾未散,一条偏僻支流岸边,水汽氤氲,带着鱼腥和水草的清气。 一艘半旧的乌篷小船静静靠在生满青苔的石阶旁,一个穿着褐色短褂的老翁正蹲在船头整理缆绳。 凌云峰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布短打,佩刀用布包了背在身后,正与那老翁低声交谈,查看船只。 柳林舟也带着江玉赫已到了,江玉赫被凌云峰走过来小心搀扶着,一步步挪下石阶。 他换了一身柳林舟不知从何处找来的靛蓝色细布长衫,料子普通,但合身,遮掩了几分病弱。 就在这时,一瘸一拐挪过来的杨瑞,在看清岸边那艘小船时,猛地瞪大了眼睛: “什、什么?!你们就让本少爷……坐这个、这个破渔船去杭州?!” 他指着那艘乌篷船,手指都有些发颤,“这船能坐人吗?!一阵风就散架了吧!你们是不是想害死小爷我!” 那整理缆绳的老翁闻声抬起头,黝黑的脸上皱纹舒展,并未动怒,反而憨厚地笑了笑,用带着浓重本地口音的官话说道: “这位小公子莫要嫌弃,老汉这船看着旧,木头可结实着呢,跟着我在清河上捕了七八年鱼,风里浪里都闯过,稳当着哩!一点也不破!” “你……” 杨瑞被他这实诚的辩解噎了一下,但看着那斑驳的船身和低矮的乌篷,实在难以将“稳当”二字与之联系,脸上嫌恶之色更浓,正要再说什么。 搀扶着江玉赫的凌云峰眉头一皱,刚要开口喝止,却见江玉赫抬起未受伤的右手,对着杨瑞的后脑勺,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啪”的一声轻响,并不疼,但足够让咋咋呼呼的杨瑞瞬间呆住,剩下的话全卡在了喉咙里。 他捂着后脑勺,难以置信地扭头瞪向江玉赫,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江玉赫却没看他,转向那老翁,脸上勉强扯出一个歉然的浅笑:“老丈莫怪,家弟年幼,被惯坏了,口无遮拦,并无恶意。这船很好,有劳老丈了。” 他态度温和,言辞客气。 那老翁连忙摆手:“不妨事,不妨事!小公子年纪小,嫌船破也是常理。公子您快请上船,小心脚下。” 杨瑞还愣在原地,似乎还没从刚才那一下“拍头”和那句“家弟”中回过神来。家弟?谁是他弟弟?!这个丑八怪、病秧子,竟然敢打他头,还敢占他便宜?! 他胸口起伏,想反驳,想骂人,可看着江玉赫脸上那抹笑意,最终有只化作一声含混的嘀咕: “谁是你弟弟......少乱认亲戚......” 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也没人真去计较。凌云峰已将江玉赫小心扶上了船,让他靠着乌篷内侧坐下,垫上了厚厚的软垫。 柳林舟也跟着上船,将药箱和包袱放好,很自然地坐在了江玉赫身侧,方便照看。 那老翁解了缆绳,拿起长长的竹篙。 杨瑞还站在岸边满脸不情愿。凌云峰催促:“小公子,快上船吧,要开船了。” 杨瑞磨了磨牙,又看了一眼已经坐进船篷,闭目养神的江玉赫,终究还是上了船。 他一屁股坐在离江玉赫和柳林舟最远的角落,抱着膝盖,别开脸,浑身散发着“小爷很不爽”的气息。 老翁嘿嘿一笑,竹篙在岸边石阶上轻轻一点。 “开船喽——!” 乌篷小船轻轻一晃,离开了河岸。 船篷内空间狭小,四人相对,气息可闻。江玉赫靠着软垫,闭目养神,但微蹙的眉心与额角细密的冷汗,泄露了颠簸带来的不适与伤痛。 柳林舟坐在他身侧,目光不时落在他脸上。 河水汤汤,打破沉默的,是杨瑞肚子里传来的一阵响亮的“咕噜”声。 杨瑞身体一僵,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把脸更深地埋进臂弯里。 一直闭目的江玉赫,睁开眼,嘴角忍不住上扬起来。 柳林舟唇角微弯,从随身的包袱里取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撒了芝麻的炊饼。 他先递了一块给凌云峰:“凌……兄,用些干粮吧。” 凌云峰接过,点了点头,并未多言,只目光依旧警惕。 柳林舟又拿了一块,递向角落的杨瑞,声音温和:“杨小公子,也吃一点吧。路程还长,空腹易晕船。” 杨瑞身体没动,只从臂弯里传出闷闷的声音:“不吃!谁知道干不干净!” 柳林舟也不勉强,收回手,将油纸包放到中间触手可及的位置,自己拿了一块,捏着一小块喂着。 然后,他又取出一个竹筒,拔开塞子,递到江玉赫唇边:“江公子,喝点水,润润喉。你伤势未愈,需补充些水份。” 江玉赫看了他一眼,就着他的手,慢慢喝了几口温水。温水入喉,带来些许舒缓。 “多谢。” 他声音低哑。 “应该的。” 柳林舟收起竹筒,目光在他的唇上停留一瞬,又移开。 船舱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咀嚼声和喝水声。 过了一会儿,那老翁一边稳稳撑着篙,一边操着浓重的口音,笑着搭话:“几位公子爷,是去杭州探亲?还是做买卖?这年头,路上不太平,像你们这样结伴走水路的,倒是少见。” 凌云峰接口:“探亲。家中长辈急病,赶着回去探望。走水路,图个清静。” “哦哦,是急事啊,难怪。” 老翁点点头,也不再深问,只感慨道,“这世道,是不比从前喽。往年这时候,河上运粮运盐的船,一条接一条。现在......少多喽。有些地方,听说晚上都不敢行船。” 这话看似闲谈,却让船舱内的几人都提起了心神。 “哦?老丈说的是哪些地方?莫非有水匪?” 凌云峰顺着话头问,语气依旧随意。 “水匪倒也说不上,” 老翁摇摇头,“就是有些‘不干净’。前头快到黑石滩了,那地方河道窄,水流急,两边芦苇又高又密。前两个月,有两条夜里赶路的货船在那儿出了事,说是撞了暗礁,船沉了,货也没了,人也没见上来几个。可那地方,老汉我走了几十年,哪儿有什么要命的暗礁?” 他顿了顿:“后来有人悄悄说,看见出事前,有黑影从芦苇荡里划出来,上了那两条船......再后来,就出事了。官府来查过,也说是意外。可自那以后,夜里过黑石滩的船,就少了。就算白天过,也都提心吊胆的。” 江玉赫和凌云峰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这老翁的话,印证了他们的担忧。 那所谓的“黑影”和“意外”,恐怕与劫掠官盐、私盐流通脱不了干系。 杨瑞虽然还别着脸,但显然也在竖着耳朵听,身体不自觉地坐直了些。 “多谢老丈提醒。” 凌云峰沉声道,“那我们过黑石滩时,还需小心些。”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老翁忙道,“几位公子放心,老汉我撑船稳当,对水路熟。咱们白日里过,只要不停靠,快速通过,应当无碍。”
第42章 面纱 之后的一个月,倒也是安静。黑石滩的险隘,老鸦渡的阴森,都成了身后的记忆。 一个月的光阴,江玉赫肩腿的箭伤在柳林舟的精心调理下,愈合的速度远超常人预期。 虽然离痊愈尚早,但至少已不再持续高烧,脸上也渐渐有了些许活气。 他大部分时间都在闭目养神,或是就着昏暗的天光翻阅柳林舟不知从何处寻来的江南地理风物杂书。 杨瑞腿上的夹板早已拆去,走路虽还有些微跛,但已无需拐杖。一个月的船上生活显然磨掉了他不少骄纵的皮毛,至少不再整日大呼小叫。 日头西斜,将天边云霞染成温暖的橘金色。乌篷船驶出最后一段蜿蜒的支流,眼前豁然开朗。 宽阔浩渺的江面横亘眼前,烟波浩渺,水天一色。对岸,连绵的屋舍楼阁依水而建,白墙黛瓦,鳞次栉比,在夕阳下勾勒出繁华而柔和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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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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