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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玉赫大多数时候,就坐在那张熟悉的角落躺椅上。楚枭醒着,他便垂眸静坐。楚枭昏睡,他便望着窗外簌簌落下的雪。 今夜,楚枭的精神似乎好了些。黄昏时,他竟自己撑着坐起来一会儿,喝了小半碗参汤。 甚至还让高无庸拿来铜镜,对着镜中自己枯槁的容颜看了许久,扯出一个笑。 “真丑。” 他哑声说,将铜镜扔开。 之后,他让所有人都退下,只留下江玉赫。 殿内重新只剩下他们两人。雪落无声。 楚枭靠在床头,呼吸微弱而艰难,每一次吸气都仿佛用尽了全力。他转过头,看向角落里的江玉赫。烛火跳跃,在那张苍白却依旧精致的侧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过来。” 楚枭开口,声音气若游丝,却还是带着命令口吻。 江玉赫抬眼,看向他,没动。 楚枭与他对视,那双曾经锐利如鹰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他不再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 良久,江玉赫缓缓起身,走到龙床边。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在楚枭伸手可及的范围之外。 楚枭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逡巡,仿佛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缅怀。半晌,他极慢地抬起枯瘦如柴的手,指了指自己床边的位置。 “坐。” 江玉赫看了一眼那铺着明黄锦褥的位置,依旧没动。 楚枭也不强求,只是那只抬起的手,无力地垂落下来,搭在锦被上: “明天就是岁首了。” 江玉赫沉默。 “朕......大概看不到岁首的日出了。” 楚枭继续说。 “柳林舟医术高明,陛下会好的。” 江玉赫开口。 “呵......” 楚枭低低地笑了,笑声牵动伤口,又引起一阵压抑的咳嗽,好半天才平复,“你也会说这种话了。” 他喘了几口气,重新积聚力气,目光再次投向江玉赫,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什么,很复杂,像是遗憾,又像是释然? “江玉赫,” 他叫他的名字,“朕这一生杀过很多人,负过很多人,也囚过很多人。” 他顿了顿,呼吸更加急促,却坚持说下去: “但朕最想囚住的......始终只有你一个。” “用江山为笼,以权势为锁,拿恩怨做链......朕以为,总能关住你。” “可到头来......” 他眼中那点微弱的光,渐渐黯淡下去,声音也越来越低,“关不住的......终究关不住......” 江玉赫垂在身侧的手,蜷缩了一下。他看着楚枭眼中最后一点生机,如同风中之烛,明明灭灭,即将彻底熄灭。 楚枭似乎用尽了最后力气,说完这番话,便闭上了眼,胸口起伏微弱。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江玉赫以为他已经昏睡过去时,他又开口: “那年秋猎林子里,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么?”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种孩童般的委屈和执拗,瞬间击穿了时光,与多年前那个躲在宫墙阴影下、看着那道明亮身影决绝离去的少年重合。 江玉赫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 他记得。 他其实后来隐约想起来了。那个在围场深处,眼神阴郁倔强、手臂带伤的少年皇子。只是当时救人心切,未曾深究,事后诸事繁忙,也便淡忘了。 原来是他。 原来那么早,纠葛就已经开始。 楚枭没有得到回答,他似乎也并不真的期待回答。问完那句,他便彻底安静下来。 殿内死寂。更漏的水滴声,一声,一声,敲在人心上。 窗外,雪越下越大,将天地染成一片素白。 子时将近。 旧年将尽,新年欲来。 楚枭的呼吸,忽然变得极其微弱,间隔越来越长。 高无庸、柳林舟等人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候在了殿外,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个个面色凝重。 江玉赫依旧站在床边,看着楚枭灰败的睡颜。 恨吗?恨的。 怨吗?怨的。 可此刻,看着这个恨入骨髓也困住他半生的人,生命如同指间流沙般无可挽回地逝去。 他心头那团燃烧了太久的恨火,竟也一点点冷却下来,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茫。 “滴答。” 更漏发出最后一声轻响。 子时正。 旧年,尽了。 几乎在同一时刻,楚枭的胸口,最后一下轻微的起伏,停止了。 他闭着眼,眉头甚至微微舒展,像是终于摆脱了某种沉重的束缚。 窗外,新年的第一记钟声,悠远沉重,穿透雪夜,隆隆传来。 紧接着,更多的钟声响起,伴随着远远近近的爆竹声,宣告着新年的到来。 辞旧迎新,万象更新。 紫宸殿内,却是一片凝固的死寂。 高无庸“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发出压抑的呜咽。柳林舟快步上前,手搭上楚枭的腕脉,片刻后,缓缓收回手,对着江玉赫,摇了摇头。 江玉赫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看着床上已然失去所有生息的楚枭,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弯下腰,伸出手,轻轻拂上了楚枭未曾合拢的眼睑。 指尖触到的皮肤,尚有余温,却正在迅速变得冰冷僵硬。 他帮他合上了眼。 动作很轻,甚至带着温柔。 做完这个动作,他直起身,后退一步。 “陛下,驾崩了。” 他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在钟声与爆竹声交织的喧闹背景中,清晰得令人心头发冷。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朝着殿外走去。 他走过跪地哭泣的高无庸,走过面色沉痛的柳林舟,走过闻讯赶来、惊惶跪倒的宫人内侍。 他径直走出紫宸殿,走入漫天纷飞的大雪之中。 雪花落在他肩头,发上,迅速融化,又覆上新的。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停留。 身后,是旧帝驾崩的哀钟。 身前,是新年雪夜的迎新。 他一步一步,走向那被大雪覆盖的石子路。 元和六年初见,贞丰六年诀别。 始于雪,终于雪。 纠缠半生,困守半生,恨了半生。 罢了。 都结束了。 雪落无声,覆盖了来路,也掩去了归途。
第97章 搜查 擷芳园。 名如其境,是前朝一位喜好风雅的太妃所建,园子不大,却极尽精巧。回廊曲折,引一脉活水成池,池边叠石为山,植着四季花木。 江玉赫住在园中一座名为“静寄斋”的两层小楼里。楼下是书房兼客厅,楼上为寝卧。陈设清雅,书籍、笔墨、琴案一应俱全,甚至有个小小的暖阁。 比起紫宸殿的富丽堂皇,这里更像一个富贵闲人的隐居别业。 园门有侍卫把守,名为保护。出入需记录,访客需经层层通禀。 日常用度一应不缺,甚至颇为优厚,但所有的外面消息,都被过滤了又过滤,才偶尔透过春螺或送东西的内侍,漏进一两句无关痛痒的。 春螺被允许跟着进来伺候。她手脚麻利地安置好一切,将江玉赫那几件常服仔细挂好,又去小厨房看了看——擷芳园配有一个小厨房和两名粗使宫人,食材由内务府定期送来。 江玉赫大部分时间,待在静寄斋楼下。他当真开始“参校古籍”。内务府送来了几大箱陈旧书卷,多是前朝地方志、文人笔记杂抄。 他便真的每日坐在窗下,就着天光,用朱笔细细校勘错漏,用另纸誊抄整理。 只有春螺知道,他有时会对着一页书,良久不动,目光却落在窗外虚空里,不知在想什么。 他很少说话,对春螺的吩咐也简洁。食欲依旧不振,人清瘦得厉害,那身青色常服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 新帝楚君越,在他搬入擷芳园的第七日,来了。 没有仪仗,只带着两名贴身内侍,像是信步走来。彼时江玉赫正在池边,看着水中几尾红鲤游弋。 春螺远远看见,低声提醒了一句。江玉赫转身,便看见了穿着常服的楚君越站在不远处的回廊下,正静静看着他。 他走过去,依礼要跪。 “免了。” 楚君越的声音依旧温和,抬手虚扶了一下,“此处非正殿,不必多礼。住得可还习惯?” “谢陛下关怀,一切皆好。” 江玉赫垂眸应答,声音平稳无波。 楚君越走近几步,与他并肩而立,也看向池中游鱼。“这园子景致尚可,就是偏了些,冬日难免冷清。缺什么,或想添什么书,只管让下面去内务府领。” 他语气自然,如同一位关怀臣下的寻常君主。 “是。臣并无所需。” 江玉赫答。 两人之间静了片刻,只有风吹过枯枝的细微声响。 “文渊阁那边,送来的书可还看得?” 楚君越又问。 “皆是前朝散轶,颇有可校可补之处。谢陛下给予臣此番清静,得以埋首故纸,稍尽绵力。” 江玉赫回答。 楚君越侧头看了他一眼。眼前的人低眉顺目,侧脸在初春冷淡的日光下,苍白得近乎透明,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像一幅被收进库房最深处的名画,也隔绝了所有可能觊觎或伤害的目光。 这就是他想要的效果。 “你能静心于此,甚好。” 楚君越收回目光,语气依旧平淡,“父皇在时,你......劳心劳力。如今,也该好好将养。前尘往事,既已随风,便不必再萦绕于心。这擷芳园清静,正适合养性。” 他说得含蓄,但意思明确:过去的事,都算了结了。你安心待在这里,忘记过去。 到底是楚枭的儿子。江玉赫眼睫颤了颤,依旧垂着:“臣,谨记陛下教诲。” 楚君越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又站了片刻,便带着人离开了。他来去如风,除了几句无关痛痒的关怀的话语,未留下任何痕迹。 更漏敲过三更。 擷芳园静得能听见雪化时,水滴从檐角坠落的微响。 江玉赫躺在床上,睁着眼,望着帐顶模糊的暗影。 白天楚君越的话,还在耳边,一字一句,清晰得很。 “前尘往事,既已随风......不必再萦绕于心。” 豆丁整理 随风?怎么随? 楚枭死了。仇报了。用一根玉簪,几乎捅穿彼此的心脏,也算两清了吧? 端王倒了,楚昱尧废了。那些明里暗里踩过江家的人,或多或少,都在新朝的清洗中失了势。甚至,江家平反了,父亲有了追封,祠堂要立起来了,流散在外的族人,大概也能回来了。 他该做的,似乎都做完了。 可为什么......心里空得厉害?像被掏走了一大块,冷风呼呼地往里灌,找不到东西去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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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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