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尽管颇多微词,但就像谢望舒说的,那毕竟是家传宝剑、先人遗物,不能便宜了燕原人。玉宫照夜最终还是顺路从十相教总坛灵塔取回了宝剑,然后在本可以全身而退的情况下勇闯难关,扑通掉进了深黑冰凉的暗河。 家传宝剑刚拿到手,还没捂热乎,就永远留在了地裂岩壁上。 那天玉宫照夜握紧仅剩的剑鞘,浸在茫茫黑暗之中,最后向陡崖回望了一眼。 然而双目失明,他什么也没看见。 也许这就预示了意中人连个影都没有,而定情信物再也找不回来,他此生归宿注定是出家,没必要再挣扎了。 光阴如潮涨潮落,梦里经年辗转,一帧一帧退回从前。他似乎不太高兴地坐在房间床上,又仿佛站在旧年春光里,隔窗静静地注视着锋芒张扬的谢望舒,等着她的回答。 “是吧。” 谢望舒垂下眼睫看着鞋尖,轻描淡写地说:“我觉得家传宝剑还挺灵的。” 的确是……非常灵验。 温软的亲吻落在眉间,试图替他驱赶梦中的忧虑。玉宫照夜在半梦半醒之际嗅到了龙胆清苦的芬芳,迷迷糊糊地心想—— 还真是一剑定准了意中人啊。 “阿萤。” 卫拂隔着锦被松松地揽着他,连呼吸都放得很轻缓,像是生怕给他吹化了,低声问:“不舒服吗?” 玉宫照夜摇摇头,第一次不适应是肯定的,不过只是感觉有点怪异,完全在可以忍受的范围之内。 他是习武之人,筋骨柔韧,而且动辄被卫拂拉着比剑,已经逐渐习惯适应了。更邪门的是他和卫拂在想一出是一出这件事上达成了奇异的互补——昨天他说“来吧”纯属临时起意,其实还没想好后面该干什么、怎么干,但卫拂把他抱到床上,回手就从边柜里拉出满满一抽屉瓶瓶罐罐。 玉宫照夜粗略扫了一眼,别说只是上个床,起死回生估计都够了。 临时起意怎么比得上蓄谋已久呢?他立刻就找准了自己的位置。 “做梦的时候一直在皱眉头,”卫拂凑过去亲亲他,“我怕弄伤了你……” 但他实在已经小心到了有点磨人的地步,玉宫照夜要不是第一次还有点拉不下脸,早就该把他掀翻了。 皱眉是因为在梦里被谢望舒气的,但他以前从来没想起过这事,难道是家传宝剑显灵了? 玉宫照夜看着那张昏暗光线都掩不住顾盼神飞的脸暗自嘀咕,这算是被定情信物认可了吗? 他醒过来眉目便自然地舒展开,气息宁和,却不说话,像是重新认识一遍似的静静望着他。 卫拂心上如被羽毛拂过,有点细细地发痒,凑近一点问:“怎么了?” 玉宫照夜刚睡醒的嗓子有点发紧,声音低哑:“梦见了我娘。” “托梦?!” 无形之中有根尾巴嗖地竖了起来,卫拂立时警觉,抓住他的肩膀一叠声问:“谢夫人对我满意吗?有没有什么要托付我的?要不然我今天准备香烛去祭拜一下?她平时喜欢什么鲜花水果?” “……你紧张什么,”玉宫照夜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家传宝剑在上,她应该挺满意的。” 卫拂一头雾水:“嗯?什么宝剑?” 玉宫照夜挑不那么气人的部分给他讲了一遍,卫拂越听脸色越凝重,仿佛有人薅了他的尾巴毛,末了郑重其事地问:“我们什么时候攻打燕原?” 玉宫照夜:“啊?” “那可是家传宝剑!” 狐狸精一个飞扑扑进他怀里,嚎啕道:“我要夺回属于我的定情信物!” 【作者有话说】 家传宝剑:妾身从此分明了!
第81章 我看你是喜欢和平吧 “殿下……咱们这是要攻打燕原吗?” “借刀杀人算‘攻打’吗?” “……” 夜光殿深处密室内,桌上纸墨散乱,正中铺着一张画满标记的六国舆图,诸位月使围案而坐,经过将近两个时辰的激烈讨论,已是歪的歪、倒的倒,趴出了哀鸿遍野的效果,仿佛玉宫照夜把他们抓起来挨个儿打了一顿。 两个月前东郁边境深山,玉宫照夜和程愈、盈月先从天坑离开,出来后交代程愈假装提前离去,潜伏在暗中观察谢幽兰的动向,同时令盈月立刻潜入燕原,设法寻找十相教设在云湖上的秘密据点。 从夕陵回到辟寒城后,盈月传回消息确定位置,玉宫照夜立即带人从东郁境内渡湖登岛,抢在夕陵暗卫到来之前将据点清扫一空;又趁着云湖事发混乱之际,假扮十相教徒混进雁积山空明谷。空明谷地势险峻,易守难攻,且占地极深广,他们踩过点后一致认为不能强取,于是溜到附近山上,手工制造了一场山崩,将空明谷永远埋在了山腹中。 “夜光”以雷霆之势一举铲除十相教两大毒瘤,行事却极度隐秘,简直像是暗夜中行走的死神,无声无息地降临人间,又悄然消隐在浓雾中。 暗桩留在燕原继续潜伏,水滴入海,散入人群;没有燕原身份的则分头从不同方向撤回,以免被追兵盯上,直到不久前才重新在辟寒城齐聚。 这两件大功已堪称惊世骇俗,但对于龙沙来说,还远远不到高枕无忧的时候。 玉宫照夜汇总了燕原传回的各种消息,上呈国主,请卫拂等心腹重臣一起参详局势,最后敲定了下一步瓦解燕原、令其内部自坏直至分崩离析的计策。 燕原多山不临海,盐无法自足,需要从临国龙沙、东郁买盐。自从大战后两国断绝往来,东郁便成了燕原白盐唯一来源。 然而燕原最大的败家子十相教看中了盐业巨利,以战事所耗甚巨、国库空虚为由,鼓动朝廷向盐商征收高额盐税,同时自组盐堂,借十相教的名义免于重税,从东郁大量进购白盐转卖给百姓。 燕原朝廷贪腐风气在诸国间是出了名的,连外国使者出使燕原都要被官吏以各种名目刮一层皮下来,十相教这棵独苗更是五毒俱全。层层盘剥自不必说,掺假压秤都算轻的,教徒甚至还要向教内多交一笔“引盐钱”——意思是十相教帮大家买盐辛苦了,所耗用的车马人力都应该由教徒自发平摊补足。 许多吃不上盐的百姓自发结成帮伙贩卖私盐,大盐商们也对朝廷和十相教的吃相日益不满。东郁并不在乎盐卖给谁,但私盐一多,十相教的盐必定烂在手里。 他们舍不得这块到嘴的肥肉,自然要鼓动同样收不上税的官府,以武力严厉禁绝私盐贩子,双方冲突日渐激烈。 如今的燕原可谓是豺狼遍地,虎豹横行,官吏横征暴敛,十相教俨然第二个官府,失地失家的流民随处可见,甚至已经有人全家饿死,为了换点钱苟活下去,把死人骨头拆出来卖给十相教做法器。 年迈的天保帝脾气越发刁钻无常,疑心病重,六年间换了四个宰相,太子和代王斗法正酣,朝局江河日下,曾经被燕原侵略沦陷的小国遗民也有蠢蠢欲动之势,民心由此而乱,连敌国龙沙看了都要说一句真惨。 看热闹归看热闹,谁也不能保证自己不会变成热闹——万一燕原狗急跳墙垂死挣扎,为了缓和内斗,把矛头再度对准龙沙呢? 同一招已经不新鲜了,像当年那样杀一人而定天下的情况很难再出现。所以“夜光”这次要潜入水中,变成汹涌暗流中的一股,直到合适的时机到来,一举掀起惊天浪潮。 龙沙有一半国境都是海岸线,最不缺的就是盐。“夜光”的计划是让盈月亏月残月三人换假身份,伪装成私盐贩子,趁乱潜入燕原,广泛结交其他盐商盐帮,必要时鼓动他们在当地发动起义。 残月柏灵两眼发直,颤颤巍巍地问:“殿下真的要派我们这三瓜俩枣去颠覆燕原?” 盈月兄妹同时转头,数双大眼齐刷刷地望向他,玉宫照夜忽地一哽。 如果是在当年的“碧华”,绝对不会出现这句话。 谢望舒的作风和“碧华”历代首领一脉相承,甚至还要更强硬——别人干过,我也可以干;没人干过,那我可以随便干。 玉宫照夜十五岁去杀十相教教主都没想过“我能行吗”这种问题,国家危在旦夕,机会只此一次,抓不住大家都得当亡国奴,别说他十五,他就算五岁,只要能提得动也得给贺兰真珈一刀,反而不需要太多顾虑。 但新建的“夜光”没有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心气,太年轻不经事只是原因之一。现在的情况并不像当年那么紧迫,各种长期潜伏谋划的任务和舍命一击也不是一回事,此外还有这些年各国尤其是燕原对“碧华”余孽严防死守,立在他们面前的那堵墙其实要比从前厚得多。 下意识的比较念头跳出来的瞬间,玉宫照夜差点想给自己一耳光。 “夜光”难道是“碧华”散尽后仅存的一丝残光倒影吗? 对于那不可超越、不可复现的辉煌往日,他究竟是在怀念,还是在挑剔,还是在惧怕? 残月他们对自身过于苛刻的评价,到底是他们真觉得自己不行,还是长期以来被首领的态度影响,被“碧华”的威名压制,觉得自己是不被信任的呢? 前几天私下聊起时卫拂曾感慨过,如果十相教像早年间那样扩张开来,将生意和堂口铺满天下,从邻近各国掠夺财物人口,燕原国内会消停很多,势力必定进一步壮大,也许用不了多久就会再一次侵略龙沙。 而“碧华”解散后,“夜光”在重重限制下,依然坚持不懈地追索十相教潜藏在暗中的触须,用数年时间一根一根斩断了它扎在异国土壤里的根系,逼迫十相教只能收敛手脚蜷缩在燕原,逐渐暴露出它真正的险恶面目。 卫拂说他们已经非常了不起了,只是自己还没察觉到,细水长流的坚持总是容易被人忽略,就算“碧华”仍在,也未必会比他们做得更加周全。 “这些年里,我们剪除了十相教许多羽翼,尤其是拔除云湖孤岛和空明谷这两处据点,无异于断其手足。十相教元气大伤,燕原局势混乱,如今正是我们的机会,要让他们忙于内斗,无暇旁顾,再也没空打龙沙的主意。” “最艰难的前路都走过来了,临到最后一程,反而不敢迈步了吗?” 玉宫照夜环视默然不语的众人,想起他们刚来到“夜光”时,像一堆战战兢兢的小动物,在校场边踌躇张望,不敢上前。 那天他坐在场边树上遥遥看着,心想要是谢望舒还在的话,肯定会悄悄溜到背后,照着屁股一脚一个给他们踹进去,因为他真的亲眼看过她干这事。 但玉宫照夜自己第一次进校场时,并没有被亲娘踹,他当然也没有镇定得异于常人、像回家似的那么容易,只不过没用他犹豫太久,就有个下垂眼的俊秀少年注意到他,主动走过来温和地问:“你要进来吗?”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96 首页 上一页 7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