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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阳舒常啪地一拍桌案,双眉倒竖,瞪着他厉声怒斥:“那我问你,倘若国主没事,好端端的怎么会传出这种流言?要是没有那见不得光的病,太素院怎么连国主一面都见不上?有天疾者不得入宗庙,这是自古以来的规矩!究竟是我心思歪了,还是扶余公你屁股歪了?” “若国君果真身染恶疾,诸公又当如何?!我劝诸位别顾着装没事人,都在心里好生掂量掂量吧!” 洪亮的质问在东阁安静的偏殿内回荡出嗡嗡余响,几位阁臣默不作声地相互换眼色,段阳舒常吼得脸红脖子粗,一屁股坐倒在官椅上喘气。 那句谶语并没有多么深奥难解,但正是因为浅近,才显得分外险恶。 报晓需啼鸣,乌鸦对应的是玉宫鸣,壁虎乃四脚蛇,代指则是国主玉宫烈。 “没”字去水为“殳”,“飞”字倒转形似“疒”,合起来是“疫”字。 而“大风”与“疫病”相连,便是指医家所说的“疠风”,也就是令人闻风丧胆的恶疾“麻风”。 疠人不祥,乌鸦逐之,不得不断尾求生,那日群鸦袭击御辇,正合了谶语的意思。 段阳舒常是玉宫鸣的外祖父,所以他跳得最高,大肆鼓吹,因为一旦证明了国主身患麻风,祖宗之法在上,朝野重压之下,玉宫烈别无选择,只能让自己的亲弟弟玉宫鸣继位为王。 其实国主到底有没有病,扶余危心里也打鼓。但他是玉宫烈的老师、先王托付的大臣,对玉宫烈的感情当然比七八年没见过面的玉宫鸣要深得多;再者他如今身居中枢,更不希望王位易主,任凭段阳舒常踩到自己头上。 谣言不可能凭空产生,必然有人暗中捣鬼,一旦国主被迫出来自证,谁知道他们还藏着什么手段,到时候不是麻风也被硬说成是麻风,可就再也没有挽回余地了。 因此不管段阳舒常如何煽动,他必须咬死了流言不足信,绝不能退让一步。 扶余危抬眉瞥了段阳舒常一眼,冷冷地说:“那你想怎么样,把国主从宫里拉出来当众问诊?你倒是懂‘规矩’,妄议主君、谋逆犯上是你做臣子的该有的规矩吗?” “君不正其位,我做臣子的有劝谏之责!你以为一顶‘谋逆犯上’的大帽子压下来,就能堵得住天下悠悠众口吗!” “那你就写折子,上奏章,按劝谏的路子来,文死谏武死战,实在不行去找根柱子撞……” “扶余危!” 段阳舒常拍案而起,指着他鼻子大骂:“你莫要与我在这胡搅蛮缠!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不过是在替国主拖延时间!可知纸包不住火,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你要为一己之私而寒了天下人的心吗!” 扶余危把杯子一扔,反唇相讥:“老不死的乱臣贼子!天家之事,轮得到你来越俎代庖!” 怒发冲冠的段阳舒常冲上去就要殴打他,其余几位大臣赶紧七手八脚拉住二人:“段阳公段阳公!”“息怒!有话好说!”“都是话赶话一时口快,千万别伤了和气!” 东阁里一时鸡飞狗跳,人仰马翻,乱得像菜市口。好容易等两人分开,各自“哼!”地一声扭过头去,礼部尚书明林谦左右看看,试探着劝道:“谶纬之事,国主已钦点了紫霄院探查,玉宫殿下是个能臣干将,咱们不妨再耐心等等,或许过两日就有结果了。” 赶在段阳舒常瞪眼之前,他又赶紧补充:“若实在不放心,先传太素院院正、内监总管来问话,这也算分内之权。否则国主不过养病两日,内阁就急吼吼地闹起来,传出去倒显得咱们轻薄,一把年纪了还沉不住气。” 众人忙道是极:“两位大人都是一片忠心体国,不分轩轾,如今正是需要往一处使劲的时候,还望扶余公、段阳公以大局为重。” 东华阁门外听使唤的内监悄悄走开,唤了个同伴过来,附在耳边低语几句。那青衣内监点点头,转身快步朝内宫走去。 千春殿中。 殿门紧锁,四面窗户都悬着遮光帘帷,床帐更是遮得一丝风也不透。灯烛幽光摇曳,将家具的倒影拉长,影影绰绰地投在素底纱上,仿佛水底舒展漫卷的藻荇。 玉宫烈只着中衣单袍,长发散乱,苍白着脸倚在床头,憔悴潦倒得不成样子。田青跪在他床边脚踏上,柔声回禀:“方才东华阁小的们来报信,大人们传召内监诸司,问了国主饮食起居,素日用药,他们都按吩咐答了;还叫太素院拿来了历年脉案,和药房记档一一核对,好在早有准备,都对得上,乌川先生很仔细,国主放心。” 玉宫烈无声冷笑:“他们起了疑心,就算做的再干净,也会拼命找线索来把我打成病人。王叔呢?他查清楚是谁在背后散布谣言了吗?” 田青面上露出一丝为难神色,声音放得愈发小心轻柔:“紫霄院还没有消息传回,想来是案情复杂,要费些工夫,国主……” “你下去吧。” 玉宫烈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疲惫地说:“让孤一个人待一会儿。” “是、是,奴婢这就走。”田青慌里慌张地从地上爬起来,瞥见他消瘦凹陷的侧脸,忍不住鼻头发酸,大着胆子小声劝道:“国主,您一天没用饭了,还要吃药呢,脾胃怎么受得了?奴婢叫膳房给您煮碗汤饼,就一小碗,您吃了再睡,好不好?” “啰嗦。”玉宫烈闭上眼,“出去。” 田青不敢再惹他心烦,匆匆地走了。没过多久,殿门推开一条细缝,他弓着腰悄悄溜回来,将一碗热汤饼摆在榻边小几上,又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等那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彻底消停了,背对外侧的玉宫烈才翻了个身,双目无神地望着帐顶。 淡淡香气被层层轻纱筛得只剩一缕,若有若无地扫过鼻尖,犹如一根浮在春风里的游丝,微弱却又鲜明地勾动了他仅剩的理智。 玉宫烈强撑着从床上爬起来,拨开帘帐,伸手端过床前那只雨过天青瓷碗。 砰! 房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室内灯火通明。闯入者看见玉宫鸣衣冠整齐地坐在桌边喝茶看书,仿佛早就料到有人会深夜造访的,不由得讶异地微怔:“三殿下?” “大胆。”玉宫鸣语气倒是很平淡,没什么责怪的意思,听着像毫无感情地念书,“你深夜不经通报,擅闯王府,所为何事?” 那人躬身递上腰牌,低声道:“下官是紫霄院都事翼火,奉院使之命前来,请三殿下速与我一道进宫。” 玉宫鸣端详着腰牌字迹,忽然问:“你是‘碧华’的人?” 翼火神色一滞,玉宫鸣微笑道:“南方七宿‘井鬼柳星张翼轸’,翼为火,为蛇,我听说除了那几位心腹干将,其他成员都以诸天星宿为代号。” 他似乎有意卖弄对碧华的了解,但翼火没空跟他拉家常,垂首简略地答道:“是。” 玉宫鸣状似不在意地问:“这么晚了,国主已经歇下了吧?叫我去做什么?” “属下只是奉命行事,并不知详情。”翼火抬头瞟了他一眼,像是怕他听清似的,飞快地补了一句:“院使说,咳,殿下爱来不来,不来算了,倒也不用三催四请。” 玉宫鸣:“……” 他将腰牌递还给翼火,清了清嗓子站起身:“王叔相邀,做晚辈的岂有推辞之理。拿着,我姑且随你走这一趟。”
第94章 有人吗?有人吗?有人。 今夜无星无月,宫道森冷漆黑,一盏幽烛鬼火似地飘浮在低空,一路摇曳着游向大内深处的千春殿。 这里本该是国主深居养病之所,却冷清得诡异,外围一个禁卫也没有,殿内灯火昏昧,幢幢黑影攀附在低垂的帷帐上,犹如鬼手招展,伴随着宫人极力压抑的细微啜泣声,更显得阴气森森。 玉宫鸣抵达时,有人已先他一步等在殿内。段阳舒常苍老清癯的面容隐隐抽搐,眼底狂喜却亮得像火,极力克制着激动,不敢说得太多,颤声重重地道:“鸣儿!” 美梦成真的预感越来越清晰,玉宫鸣镇定地朝他点点头,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近了悬着鲛绡帘帐的御榻。 榻前有只跌碎的雨过天青瓷碗,一滩冷透了的汤饼半凝在金砖地面上,一道瘦削身影安静地躺在床帐里,人来人往也没有惊动他。 黑衣玉面的宵晖亲王长身立于榻边,容色俊秀而神情冰冷,像个半夜被叫起来干活的索命无常,也不问他愿不愿意看,挥手就掀开了纱帐。 玉宫烈双目紧闭,仰卧于锦被绣褥中,胸口毫无起伏,面容与嘴唇透出阴沉的绀紫。 “国主驾崩了。”他言简意赅地说。 “……” 玉宫鸣怔怔地看着兄长的尸身,起先是指尖在抖,继而随着血液蔓延至全身。身体忽然踩空似地一晃,不待人扶,又强行站稳了,颤抖着弯腰伸手去探尸体的鼻息。 “死了?” 他甚至不敢信任自己的知觉,转头向玉宫照夜求证。 猛禽一样的浅琥珀色眼珠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他,不加掩饰的嘲讽之意也是冰冷的,像扑面而来的冷风:“是,吃了有毒的汤饼,我来时已经死了。” 得到他的确认,玉宫鸣腿一软,扑通一屁股跌坐在脚踏上,霎时间满背冷汗透出,虚弱地长出了一口气。 玉宫照夜长眉微蹙,有点嫌弃,没见过这么一惊一乍毫无城府的凶手,就差把“人是我杀的”写在脸上了。 “我就知道会这样。”他不耐烦地催促,“起来,叫你们进宫是为了收拾现场商量对策,不然等扶余危他们过来抓个现形,你够呛能继承得上王位。” 段阳舒常比玉宫鸣早进来一会儿,此时已经适应了这个惊天喜讯,见玉宫照夜表情不善,忙上来搀扶玉宫鸣:“王爷说的是。殿下,国主暴病而亡,来不及留下遗诏,您是最有资格克继大统的王子,最后这一步绝不能留下任何把柄。” “膳房备膳的司厨,还有今夜值守的内监宫人,我都已经派人控制起来了。”玉宫照夜问,“怎么处置?” 玉宫鸣:“杀了。” 玉宫照夜确认道:“全部?” 他没有明说“这里面你的人也不管了吗”,可是反问本身就代表了不痛快。玉宫鸣转动眼珠看向他,忽然咧嘴一笑:“王叔,你是在生我的气吗?” 玉宫照夜嘴角一抽:“什么?” “连你也被我骗过去了,是不是?”玉宫鸣自得地笑了起来:“我在回来的路上告诉你玉宫烈有麻风病,你以为我会揪住这个把柄不放,想尽一切办法揭发真相,逼迫他主动让位。” “可是你,还有他那些亲信大臣们,怎么谁也没想过就算玉宫烈确实得了麻风,只要他还是国主,他就有权力挑选继承人。他可以在宗室中过继一个嗣子,我并不是唯一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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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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