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退位让贤’哪有‘兄终弟及’来得痛快呢,你说是吗?” 玉宫照夜镇定如冰水寒潭的神色终于起了细微波澜。 想要撼动已经登基的成年君主,除了兵变,世上很少有像麻风这么强力的威胁了。所有人都觉得胜负会分晓在真相揭露的那一刻,他们的注意力被最要命的软肋牵制,把全副心神放在应对满城风雨上,提心吊胆地等着玉宫鸣发难。 可那只是个幌子罢了。 “你当时跟我说,你不会把你兄长送走,要找个没人的地方‘安置’他,好好地奉养他终老,只是在故意装疯卖傻,其实你早就打算送他一死了。” “公然散播谶纬,设计乌鸦袭击御辇,叫你外祖父在内阁搅浑水……四面楚歌,步步紧逼,把国主吓得躲进深宫,谁也不敢见。他日夜不安地提防着外面的敌人,却没想到真正的杀机藏在不起眼的吃喝里。” 于是在心神耗竭之际,适时出现的那一碗热汤饼,轻轻松松地要了玉宫烈的命。 “等他变成不人不鬼的样子,活着可比死痛苦多了,我帮他早日解脱不好吗?”玉宫鸣欣然道:“一点河豚毒,银针也试不出来,说不定他还觉得汤饼格外鲜美呢。” “原来如此。”玉宫照夜若有所思,“我还以为田青是你的人,看来内应出在膳房。” 玉宫鸣并不打算把自己的布置全部透露给他,虽说如今已没人制得住他,但“毒害长兄”这种罪名还是不要流传开来比较好。 “叫你的人处理得干净点。” 这话的意思就是接受了他的投诚,但并不完全信任他。玉宫照夜脸色转阴,没说什么,嗯了一声算是应下。 玉宫鸣饶有兴致地欣赏着他的神态变化,心头涌上难以言喻的快意:王叔一定不知道他此刻暗含恼怒、却又不得不低头服软的表情有多么耐人寻味。 他笑吟吟地随口安抚道:“那些雕虫小技,换谁来都能做,和王叔今日的从龙之功可不能相提并论,王叔尽管把心放回肚子里。” 玉宫鸣一向瞧不上荏弱无能的玉宫烈,这些王子皇孙之中,唯有以弱冠之龄执掌“碧华”的玉宫照夜够格叫他高看一眼,可这个明珠般的奇才偏偏是个假王爷,这辈子无缘大位,唯有在效忠主君这一条路上走到黑。 侥幸不用和他相争之余,玉宫鸣又莫名地不忿。不过是个外来的野种,竟敢端着长辈的架子教训他。连他的亲外祖父段阳舒常知道他有望继位,都忙不迭地讨好逢迎他,玉宫照夜却一直对他不假辞色,开口就是冷嘲热讽,根本没把他当成该尊重效忠的主君。 他再能耐也不过是区区一介刺客,见不得光的东西。碧华固然重要,可兵器要是噬主,那就不是神兵,而是凶刃了。 “王叔。”玉宫鸣舔了舔牙尖,忽然出声唤住玉宫照夜:“凭我今日的手段,倘若放在‘碧华’,也足以有一席之地了吧?” 段阳舒常:“……” 他的好外孙莫不是高兴过头神智失常了,他都要当国主了,怎么还惦记着跟刺客一较高下,难不成还想让玉宫照夜把他收入麾下?反了吧。 玉宫照夜闻言刹住脚步,回过头,很稀奇地用正眼打量了他一遭。 对视须臾,他终于露出了一星比昙花还稀少的、堪称宽容的笑意。 “你多虑了。” 床榻侧面一道不透光的帷幕被他挥手扯落,现出其后面目抽搐、神色各异的几位阁臣,以及被那句“奉养终老”恶心得脸色铁青的国主玉宫烈。 窗外灯火大亮,一霎将殿中照得通明,宛如白昼。 玉宫照夜耐心地说完了后半句:“我们夜光不收这么笨的。” 玉宫鸣:“……” 可怜段阳舒常一大把年纪,实在受不了这种刺激,两眼一翻,咕咚栽了过去。 “做坏事,最重要的是打死不认,像你这种下个钩就咬,还没成功就跟人掏心掏肺的,在我们那儿一般活不过第二天。” 前任“碧华”成员、现任“夜光”头子一本正经地拒绝了他:“刺客这行不适合你,另寻出路吧。” “你……你们……” 他管不了什么碧华夜光了,玉宫鸣恐惧又仇恨地死死盯着那张苍白文秀的脸,面如土色,牙关格格地打着颤:“你骗我……你没死!” 他猛然回头望向床榻上的“玉宫烈”,玉宫照夜生怕他没看懂,在旁边好意提醒:“假的。” 中计了。 玉宫照夜用一具假尸体骗出他的真心话,让他像个跳梁小丑一样沾沾自喜地当众表演了一出“谋害国君”的大戏,彻底断绝了他继位的指望。 玉宫鸣死死抓着额头,双目暴凸发红,颠三倒四的语句胡乱倾泄而出:“你们,什么时候……为什么……不对,你怎么可能预料到我会给你下毒!” 玉宫烈冷淡地垂眸,俯视着这条在地上扭曲挣扎的落水狗:“那日回程途中生乱,王叔将孤救走,便猜到可能有人声东击西,所以将孤安排在别宫保护,派人假扮成孤,伺机而动,看谁会在这个时候跳出来。” 玉宫烈刚听说玉宫鸣回国时,暴怒得一度失去理智。他知道自己其实是恐惧,这些年来他每一夜的噩梦都是被人发现患病、被朝臣赶下王座、关进不见天日的阴沟。 但那日玉宫照夜犹如神兵天降,把他从群鸦围攻里带出来扛回宫中,态度平静一如往常,并没有露出任何嫌恶之色,坦然地跟他商量如何应对后续难关,他忽然间没那么怕了。 “小叔叔为什么还愿意帮我?”他吞吞吐吐地问:“我得了那种病,不堪为国主……” 玉宫照夜撩起眼皮睨了他一眼,脸上是一种“你还算有自知之明”和“我为什么要哄孩子”混杂的无言神情,不咸不淡地答道:“两害相权取其轻。” 玉宫烈:? “跟卖国比起来,你那个算小毛病了。”他拿了个橘子递给玉宫烈,试图用吃的堵住他的嘴:“配不配做一国之主,要看治国才干,你这几年不是做得很好吗。” 他摆摆手,示意国主自己玩一会儿,转过身去盯着手下忙活了。 玉宫烈怔怔地握着那个橘子,心想他连哄人的手段都这么稀松,眼睛一眨,才发现已经酸痛得掉下泪来。 “阿弟,我对你很失望。” “哈……” 玉宫鸣被他恶心笑了,怨毒地破口大骂:“你也有脸失望?你这个肮脏的怪物窃据大位,蒙蔽天下人,怎么好意思在这里假惺惺地装好人!” 玉宫烈忧愁地叹了口气,怜悯地注视着不成器的顽劣弟弟,那宽容神情竟然跟玉宫照夜出奇地相似。 “昔年燕原兵临城下,龙沙马上就要亡国了,一旦大军杀进来,国主和太子就是他们的刀下鱼肉。” “孤临危受命,被册封为太子,因为孤是长子,是你们的大哥,是……终有一死的人。” “而父王把你送往东郁,是为了保全玉宫一族血脉,倘若我们殉国,你便是龙沙最后的希望。” “可惜你丝毫不了解父王的苦心,不明白孤的苦心,甚至心怀怨怼,不惜勾结异国,弑君犯上。” “你糊涂啊……” 即便被那样恶意地攻讦,他自始至终没有对玉宫鸣口出恶言,宛然是个宽容的兄长,悲悯的君王。 玉宫鸣自大且自负,媚上而卑下,他可以捏着鼻子容忍玉宫照夜损他,还要见缝插针给自己找回场子,却无论如何不能忍受被他看不上的玉宫烈踩在脚下施以指责。 他浑身的血都冲上了头顶,恨不得活活撕了玉宫烈的画皮,叫所有人都看清他的真面目,厉声咆哮:“你闭嘴!你这个怪物!骗子!” 袖中寒刃一闪,玉宫鸣暴起扑向人群中的文弱青年。 玉宫烈与他血红的视线相对,露出了今晚第一个微笑。 一股沉重的力量切中手腕,剧痛迫使他松手,白练似的刀光坠下去,又被人轻松抄起,玉宫鸣这时才终于看清了眼前横飞的黑影,可是连转身逃跑都来不及了。 玉宫照夜劈手截刀,一记鞭腿扫向肋间,将他踹出去数尺远。 叮铃咣当乱响不绝,一大堆桌案屏风轰然倒塌。 所有声响都变成了高高低低的嗡鸣,玉宫鸣匍匐在冰凉的金砖上,头晕眼花,感觉自己后脊梁骨断成了两截,喉间腥热难耐,哇地吐出一大口鲜血。 黑靴落地无声,从容地踱步而来,衣摆摇曳如深海浪涌,一团漆黑的夜色当头笼罩下来。 “叛贼伏法,带走。” 玉宫鸣拼命睁大眼睛,然而涣散的视线看不清对方的眉眼神情,他从来也没有看清过这个人。 只在他转身离去的刹那,捕捉到一段流转在黑衣上的朦胧光泽。 仿佛深不见底的晦暗长夜里,被冷风吹散的苍白月光。 月光能杀人。 【作者有话说】 夜:都是我玩剩下的
第95章 坏了坏了,这下好了 今夜没有惊雷剧变,在“夜光”头子的主导下一切结束得飞快,从玉宫鸣进宫到伏法才将将过去一个时辰;然而等阁臣们议事后各自回值房暂歇,玉宫烈独坐在将明未明的天色里等着升朝,恍惚又觉得这一夜竟是如此漫长。 “还有时间,国主睡一会儿吧,臣在这里守着。” 玉宫烈轻轻摇头,望着灯罩上的鱼龙花纹出神,喃喃道:“小叔叔,如果朝廷百官们知道我真的有病,他们会怎么看我?” 其实经过今晚这一出,聪明人心里都该有定论了,不过看他似乎在真心实意地担忧,玉宫照夜想了想,还是一本正经地答道:“国主要是担心大臣们逼迫您当众验诊,臣这就去太素院安排,保证没人乱说。” 他的安慰永远简单直白且有力,玉宫烈那点纤细的惆怅都快续不上了,摆摆手叹了口气:“眼下风波算是挺过去了,只是瞒过这次还有下次,总有再也瞒不住的那一天,不知道日后史书会不会骂我……” 欺君是大罪,那么君主欺骗天下又该当何罪呢? 可他已经不能回头了,从得知自己罹患不治之疾、被母后严厉警告不得对任何人暴露秘密的那天起,他就走上了这条欺世盗名的不归路。 为了活下去,为了做太子,为了当君王……他必须一辈子隐瞒自己的真面目,日复一日地吞药扎针、忍受煎熬,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这身皮囊。 然而麻风病凶险诡邪,连乌川杰也不能保证他可以一直这样稳定下去。幸运的话他能一直嘴硬到死,不幸的话他可能在某天突然恶化崩溃,或者在那之前,就因为“不配位”被下一个“玉宫鸣”推翻。 等到这副躯体彻底枯朽的那一天,人们透过千疮百孔的皮相,会看见一个什么样的魂魄呢? “臣书读得不怎么样,不过少时听先生讲学,记住了一句话。”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96 首页 上一页 9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