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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 玉宫照夜没说什么漂亮话安慰他,也不会像亲近的长辈那样用摸头拍肩鼓励他,只是沉静自若站在那里,像棵种在窗前,四季清荫,始终替他挡风遮雨的树。 他的声音轻而笃定:“您是龙沙的国主。” 黎明将至,远方响起隐隐的更鼓,宫人们捧着衣冠巾栉次第入内。 在长夜尽头,殿堂深处,摇曳的烛火映在这对虚假叔侄眼底,一瞬闪耀如星辉。 玉宫烈扶着桌案缓缓起身,仿佛把一副无形的铠甲重新穿回了身上,公事公办地朝他一颔首:“请王叔暂且回避,孤要更衣打扮了。” 风波动荡的第四日,深居“抱病”的国主终于露面,在宣宸殿开朝接见群臣。 扶余危在玉宫烈的授意下出列,向朝臣宣告昨夜险情经过,历数玉宫鸣与段阳舒常的罪行。 百官纷纷色变,分散在人群里的段阳氏党羽们惊闻噩耗,胆战心惊地疯狂互相使眼色:三王子谋反被抓现行,玉宫照夜到底是哪路神仙下凡,他凭什么能两头通吃?! 国主年纪轻轻,以往受权相所制,从没露出过獠牙利爪,没想到事到临头,竟然有这样的雷霆手段…… 昨天段阳学士还交代他们务必死死咬住麻风一事、大做文章,逼迫玉宫烈当众承认患病真相,现在他老人家都去狱里看孙子了,那他们还要继续发难吗? 有些人低头避开视线,这是默认退缩的意思,但还有一部分人当初选择站在玉宫鸣这边,是因为麻风这么明显的病症,有没有叫医官一诊便知,玉宫鸣应当不会撒这种一戳就破的谎。不管玉宫鸣成不成功,只要确认玉宫烈身患恶疾,他便不适合做一国之君,必须尽快确定下一任储君。 卫拂在朝时哪边也不靠,反倒跟玉宫烈配合得很好,如今他走了,朝中派系正是风云动荡之际。玉宫烈有那种病,显见是活不长了,那么便只有从储君下手,尽早站队效忠,来日才能更进一步。 “启奏国主,三王子虽已伏法认罪,然而民间流言甚剧,人心惶惶,终究于国主威望不利。”宪院御史周时敏出列奏道:“先前国主信重乌川杰,疏远太素院,致使朝野生疑,被有心人借题发挥。微臣冒死进言,斗胆恳求国主立刻召太医会诊,以安天下人心。” 不用玉宫烈开口驳斥,有人主动迎战:“三王子已经承认那是谣言,何必在这些无谓的事情上纠缠?国主万尊之躯,若因为几句流言就被臣子逼着验明正身,那天威才是荡然无存!臣以为此言不妥,请国主不必理会!” “太素院的职责本来就是为帝王诊视,国主御体康健,诊一诊怕什么!” “自然可以诊,国主想什么时候诊就什么时候诊,唯独不能被你们逼勒着诊!” “胡搅蛮缠,你莫不是想放纵流言!” “你放屁!以臣凌君,是为不忠!你敢胁迫国主,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 在两拨人吵得唾沫横飞、即将抡起笏板互殴之前,玉宫烈及时出声打断:“都住口。” “方才扶余先生已经说过了,玉宫鸣打算声东击西,才编造出谶纬谣言惑乱天下。如今叛贼业已伏法,罪行昭彰,谣言亦不攻自破,众卿不必再为此争执。” 话音未落,周时敏立刻进言:“如今中宫、东宫皆虚悬,国本未定,此时又传出这样的谣言,若继续放任下去,只怕假的也要被人说成真的,万望国主三思!” 玉宫烈道:“照这样说,就算孤叫太医来诊视,怀疑孤的人一样可以说是孤提前封了太医的口。所谓‘疑邻盗斧’,不管孤做什么,这脏水一旦泼到身上,在某些人眼里就再也洗不清了。” “国主清者自清,可是若被外人拿来当做制衡龙沙的借口呢?”周时敏做出一副决绝姿态,慨然痛陈道:“远的不说,上一任辅政大臣刚走,夕陵正愁没有合适的理由继续控制龙沙,万一借着由头再派人来……” “周御史想得真远,这都被你料到了。” 一把温雅含笑的嗓音从身后悠悠飘来,分明不高,却熟悉得令人胆战心惊。 所有大臣齐刷刷扭头向后看去,有些承受能力比较差的,当场响亮地倒抽一口凉气。 宣宸殿正门不知何时打开了,那人一身素淡常服,别无花哨装饰,唯独腰上压着一块浓紫的狐狸佩,踏过满地晨曦,风流飘逸地款步行来。离得近的官员甚至能在他经过时闻到那股标志性的清苦龙胆香。 恍惚间,所有人仿佛同时看见了一只流光溢彩的孔雀摇着尾巴溜达进了大殿。 “卫、卫相!” 卫拂在殿中站定,向玉宫烈行礼,又稍稍侧过脸,瞄了一眼面无表情的玉宫照夜,得意地朝他抛了个媚眼。 玉宫照夜:“……” 站在玉宫照夜身后、不小心被眼风扫了个边的大臣:不好,他竟敢挑衅亲王殿下!这花孔雀、这狐狸一定是回来抢功的! 重点问候完那二位叔侄,卫拂又转头慷慨地向所有人挥洒不要钱的微笑:“诸位好啊。” 所有人:“……” 好什么啊! 见国主没有要开口的意思,玉宫照夜代替大臣们问出了迫切心声:“你怎么回来了?” 卫拂欣然一挑眉,笑吟吟地答道:“蒙殿下垂问,自我就任以来,夕陵与龙沙往来日益密切,商贸兴旺,百姓富足,两国均得实惠,只可惜三年说长不长,许多事业才刚开了个头,还有更多的没来得及做。” “国主英明远见,担心我离开后人走政息,因此日前特地上书陛下,愿继续奉夕陵为宗主之国,请陛下增派大臣辅政,以续两国盟好。” 卫拂从身后副使手中接过文书,对着众臣展示了一圈,让内侍呈给玉宫烈,诚恳地道:“臣在回程路上接到使者传书,我国陛下深念国主之情,命微臣留任三年,继续辅佐国主。臣便率队调头回转,没想到刚进城就听说出了大事,故而匆匆入宫,礼数不周,还请国主恕罪。” 好些大臣同时在心里默默呸了一声:这夕陵狐狸衣冠整齐,甚至是精心搭配,别说风尘仆仆,连头发都一丝不乱,哪有一点“匆匆”的样子! 分明是早就和玉宫烈商量好了,一直在城外等消息,踩着点赶回来给他撑腰! 既然尊奉夕陵为宗主国,那么龙沙国君和继承人都要经过夕陵册封才算名正言顺。这就是为什么玉宫鸣一定要等卫拂走了才大胆发难,否则万一卫拂认定他是谋逆,什么兄终弟及祖宗之法都不好使,卫拂完全可以请夕陵出兵讨伐,换个他满意的人选当国主。 玉宫烈整天一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老实样,谁也没想到他竟然有这等魄力,居然背着群臣把好不容易送出去的祖宗又请了回来! 虽然还得受制于人,但好处也非常明显:只要卫拂站在他这边,别管什么麻风不麻风,他就算是个傻子也能稳坐王位。 前有玉宫照夜后有卫拂,玉宫鸣煞费苦心搅浑的一池水,除了给自己和亲族带来灭顶之灾,一点风波也没掀起来,白忙活了一个多月,结果全是为人作嫁。 狐狸精一出山,诸邪退避。周御史偃旗息鼓,悻悻退回班列里。 国主与辅政大臣视线一碰,各自心领神会。玉宫烈道:“都是末节,不必在意,卫卿回来了,孤心里也就安定了。” 卫拂欠身道:“多谢国主。”旋即施施然站回他惯常所处的君王下首,忙不迭地朝对面的玉宫照夜露出“我很乖”的笑意。 【作者有话说】 *受国之垢——《道德经》
第96章 什么叫嗯啊的惊喜 “殿下?殿下!殿下~” “照夜殿下?” “阿萤,阿萤……理理我嘛,几天不见,你有没有想我?” 下了朝卫拂就在他耳边没完没了地聒噪,沉稳气质荡然无存,只剩一身鸟毛病。玉宫照夜沉着脸靠在车厢一边,每当他意意思思地凑过来,就伸出食指抵着他的眉心推回去。 卫拂试了几次,终于受不了这委屈,呜嗷一声泰山压顶式扑过来强行抱住他:“好吧,其实我是想突然出现给你个惊喜……夫君,你不要生我的气了,好不好?” 事先不通气,突然蹦出来吓人一跳,也不知道在委屈个什么,关键是玉宫照夜还真被他骗过去了,眼风凉凉地扫过:“哦,所以我应该夸你干得漂亮,长本事了?” 卫拂像个犯了错的狗,心虚地把头埋进他颈侧:“我错了。” “卫相怎么会有错?你如今是龙沙的祖宗,国主敬你,连夜光也对你唯命是从,我看也别管什么三年五年,收拾收拾直接称帝算了。” “错了错了,真的知道错了。”卫拂赶紧顺着他的话忏悔:“我不应该瞒着你跟国主串通,还阻拦金寒跟你告密。”又摇着尾巴卖乖:“但我是真心想来辟寒城卖糖葫芦养你的!是陛下说闲着也是闲着,卖糖葫芦哪有当宰相捞钱、不是,挣钱多。” “……” 玉宫照夜倒不是很介意他和国主搞小动作,只是在思考为什么金寒每次护送卫拂都会出幺蛾子,人还是得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看着才安心。转念一想他再不容易还能有夕陵皇帝不容易吗?好好一个心腹干将撒出去三年,一说回来就闹着要辞官去卖糖葫芦,牧衡还得费心给他在异国铺路,过完这三年,下个三年他也不一定消停…… 凡事就怕有对照,他在心里隔空同情牧衡,被卫拂觑着空隙趁机偷亲上来。玉宫照夜稍微别开脸,让亲吻落到了侧颊,口吻依然严冰似的冷淡:“你和夕陵书信一来一回,少说要一个月,你什么时候知道国主的病情,开始筹划这件事?” “唔?就是在你去接玉宫鸣的时候。”偷袭失败的卫拂幽怨地盯着浅红唇瓣,随口答道:“一听说玉宫鸣回来,国主气得都快把房子掀了,一看就知道不对劲吧。” 当时他只用了一句话就制住了暴跳如雷的玉宫烈——“陛下何故忧惧?” 再怎么说玉宫鸣也是他亲弟弟,一个流落异国没有实权的王子,就算跟东郁勾搭上了,回到龙沙的地盘也未见得就能翻起风浪。忧心尚可理解,恐惧就显得很突兀了。 除非他有致命的弱点,而这个要命的把柄很可能落在人家手里了。 卫拂察言观色的本事一流,被他抓住破绽,利用玉宫烈的脆弱,辅以花言巧语,再加上过去的功绩做包票,说服国主继续把夕陵当做靠山并不是件难事。 这样就说得通了,但玉宫照夜的关注重心并不全在此处,匪夷所思地质问他:“所以你至少有一个半月都在揣着明白装糊涂,以自己马上要走为由,提出各种各样的无理要求,还因为我不能护送你回夕陵,跟我装了那么久的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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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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