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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宫照夜年纪渐长,越发地喜怒不形于色,表情完全是风吹不动的静水,点点头示意知道了。 三年前玉宫鸣的谋逆虽没有成功,但流言确实吹进了每个人的耳朵,玉宫烈的病情基本成了朝中大臣们心照不宣的共识,国主也下诏挑选了几个宗室子弟接进宫中教养,开始为日后的社稷传承做准备。 卫拂、玉宫照夜这些心腹自然是瞒不住的,除了国主信重的乌川杰,后来“夜光”的绮里香也加入了诊治之列。 然而玉宫烈起病的时间太早了,后来为了不露馅,又时常用猛药压制,以至于体质越来越虚弱,去年几乎有大半年时间都在反复风寒低热。 今年适逢卫拂任期届满,离开夕陵六年,这回的确没法找借口再赖,不然牧衡恐怕要怀疑他在龙沙自立为王了。于是半月前玉宫照夜亲自出马,率众护送他返回夕陵,谁料中途忽然接到密诏,只得将卫拂送过国境,交给前来接应的南境主帅李云鸷,来不及多做道别,便掉头匆匆赶回辟寒城。 果然是国主的情况不太妙。 前些日子玉宫烈半夜起身摔了一跤,吓得两位太医梦中惊起,以为是病累筋骨损及经络,结果来回检查了三遍,发现国主腿脚没事,问题出在了眼睛上。 以前玉宫烈因病偶有视物不清,怕见强光,但从那一晚开始,他时常会完全看不见东西。 这是个很不祥的预兆,玉宫烈自己也知道不好。 他原本以为自己还有时间慢慢挑选教养合适的继承人,可如果他现在倒下,那些宗室子一个能顶上的都没有,国朝无主,必然陷入动乱,所以才着急忙慌地召回了玉宫照夜。 为了让他安心,这几日玉宫照夜都留宿在大内。一行人湿漉漉的步履停在清凉阁外,国主身边的内侍田青赶着上前接伞,恭谨地微微躬身:“殿下请,国主在内殿。” 狻猊金炉徐徐喷吐檀烟,殿中有种不透风的闷热暖意,细微药气混杂在香气里,像玉宫烈严妆敷粉也无法完全掩盖的憔悴病态。 “国主圣安。” “小叔叔来了。”玉宫烈勉强提起精神,招呼他到近前来,“孤有东西要给你看。” 他面前的御案上摆着一方一尺多长的沉香木匣,通体光洁无雕饰,原木本色,纹理致密,走近了可以闻到木材本身的清幽淡香。 “这是祖父传给父王、父王临终前传给我的。”玉宫烈摩挲着那坚硬温沉的木盒,眼里有难以掩饰的不舍和怅惘,“叫我到了万不得已之时,便将此诏公诸天下。” 玉宫照夜眉尖微不可查地一动。 当年他奉命迎接玉宫鸣回宫,路上玉宫鸣提到过他母妃侍疾时,曾偷听到先王玉宫丰霆将有关他身世的证据交给了玉宫烈,并叮嘱千万不要让外人篡权夺位。 想必这就是那份遗诏了。 玉宫烈的身体,已经恶化到不得不拿出这柄杀手锏的地步了吗? 即便玉宫照夜毫无踢掉侄子自己上位的打算,但他的地位和权势都摆在那里:卫拂在朝时,紫霄院是唯一能越过内阁直奏御前的部院,如今连能制衡他的辅政大臣都走了,玉宫照夜便是国主之下第一人。 他离王位只有一步之遥,难道会坐视一个乳臭未干的宗室旁支小崽子踩到他头上?就算他自己没那个心,焉知旁人不会撺掇他,甚至强行把他架上去? 坐在上头的只要不是傻子,都能感觉到他的威胁。 没人喜欢被当贼提防着,玉宫照夜知道早晚会有这么一出,但就这么大喇喇地在他眼前摊开,心头难免有点不快,淡淡道:“先王遗训,自当遵从,国主若认为时机已到,但行无妨。” 玉宫烈却将匣子推向他:“小叔叔先看。” “……”这下玉宫照夜真的开始用看傻子的目光打量他了,委婉地提醒:“国主,臣毕竟是瓜田李下,这样似乎不妥。” 玉宫烈坚持道:“你看了就知道了。” 玉宫照夜努力揣摩着上意,猜测玉宫烈不愿当众公开这份遗诏,那可能是想托付他辅佐幼主,故而主动释尽疑虑,便双手接过那方沉香木匣,拿出其中青缎面的折本。 刚读完前两行字,他的目光就冻住了。 那是他名义上的“父皇”、正安帝玉宫度的亲笔。 谢望舒很少提到他的生父,甚至不肯告诉玉宫照夜他的名字。这么多年来,玉宫照夜也只是模模糊糊知道那人是个官军,可惜英年早逝,至死也不知道自己还有个孩子。 他并没有试图调查过,也不是很想要个亲爹——反正“碧华”的大家聊起来个个缺爹少娘,父母双全的也不可能来干他们这一行,所以就随便谢望舒糊弄了。 不过根据一些零零碎碎的传闻,玉宫照夜推测他的父亲可能是某个世家大族的子弟,甚至可能跟玉宫氏沾亲带故。毕竟让土匪当贵妃,还要认下她带来的小拖油瓶,就算是皇帝也得承受很多流言非议。 谢望舒固然是天赋奇才,但在玉宫度做出这个决定时,惜才只是顺便,他的主要目的可能就是为了留住那个人的最后一丝血脉。 这份遗诏证明了玉宫照夜的猜测思路大差不差,但他还是想得太浅了。 这关系何止是“沾亲带故”…… 他的生父是西平侯季延的长子季安臣,而季安臣的母亲薛氏有个当昭仪的姐姐,因此时常出入宫廷,结果与太子玉宫度暗生情愫,一来二去有了孩子。 最离谱的这孩子既是西平侯的长子,也是玉宫度的长子,玉宫度十分珍爱,然而行差踏错,悖逆伦常,终究为世人所不齿,只得将他放在侯府抚养长大。 季安臣受将门风气熏陶,一心从军,玉宫度特意赐他名剑“曦光”,期待他继承西平侯衣钵,做个骁勇善战的大将军。谁知天不假年,季安臣第二次随军出征西南,因军中奸细泄密,他所率轻骑陷入敌人埋伏,全军覆没。 消息传回朝廷,玉宫度万分悲痛。待大军班师回朝,他亲自检视季安臣的遗物,又召来季安臣的同袍仔细询问,意外得知他身边的佩剑不是原来那一把,似乎是与人交换了信物。 玉宫度立刻派出“碧华”四处寻访,循着蛛丝马迹找到宵晖山上,而持有宝剑“曦光”的土匪头子谢望舒,当时竟然快要临盆了。 算算时间,玉宫度愕然发觉这孩子极有可能是季安臣的遗腹子。 谢望舒土匪当得好好的,不想去任何人家当守寡的少奶奶,但玉宫度已下定决心,无论如何要将这孩子认回他身边。 当年丑事不便提及,玉宫度可能也不想让西平侯跟他抢孙子,干脆与谢望舒谈条件,说服她带着宵晖山土匪归顺朝廷。谢望舒进宫担任“谢贵妃”,给这孩子名正言顺的出身,她自己则挑选忠心手下加入“碧华”,作为正规军为朝廷效力。 痛失亲子的皇帝顶着压力将孙儿认作亲生的皇子,“谢萤”就这样成为了“玉宫照夜”。 诏书末尾的“正安二十四年九月四日”上盖着传国大印。由于年岁悠远,鲜红的颜色已经淡褪,但那个日子玉宫照夜并不陌生,是他“父皇”驾崩的前夜。 后面还有一行不同的苍劲笔迹,写的是“遵皇考遗旨,册封玉宫照夜为亲王,其人至纯,其功甚巨,洵为柱石,可承托付之重。此旨收藏禁中,应急请出,以正大统。*” 落款“承和四年六月十六日”,上方也整齐地盖了传国大印。 “承和”是夕陵皇帝牧衡的年号,那一年是先王玉宫丰霆驾崩的年份。 翻过下一折,还有两行新鲜的墨迹,刚刚盖好的印章鲜红如血色。 “生死有常,圣贤亦不能免,但使继体得人,社稷遇主,天下尊王,吾虽没世,亦复何憾焉。*承和十年冬月十五日。” 三个篆体曲折回环的方正印章由浅至浓,像一串脚印,迤逦行过玉宫照夜独行月下、隐于熙攘的前半生。 “小叔叔。” 玉宫烈叹息似的声音悠悠飘来:“孤还是习惯这么叫你,堂兄。” 玉宫照夜被多年前呼啸而来的惊愕当头砸中,难得地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我其实很胆小,不像父王和祖父那样有魄力,在位这些年实在是如履薄冰,每每觉得惶恐,很害怕被人赶下去。” “我们年岁一般大,但你好像天生就更稳重些,所以我一直偷偷把你当成长辈,总是想如果我不成了,好歹还有你,龙沙不至于在我手里完蛋。” 玉宫照夜:“……” “阿英他们还小,不堪重任,也难以服众,不管你愿不愿意,最合适的人只有你。” 玉宫烈疲惫地朝他笑笑,带着如释重负的松动:“孤又没办法了,索性再赖王叔一次吧。” “这份诏书今日由孤传给王叔,玉宫一族的江山,毕竟没有落入外人手中。” 【作者有话说】 *此旨收藏禁中,应急请出,以正大统。——《张廷玉年谱·雍正十三年》 *生死有常……吾虽没世复何憾焉。——化用明英宗遗诏“夫生必有死,人道之常。虽圣哲所不免,但继体得人,宗社生民有主,吾虽没世,复何憾焉?” 我怎么又在写文言文(痛苦面具爬走)
第99章 正文完 若是晓珠明又定,一生长对水晶盘 夕陵,风都。 衔香宫内暖意如春,卫拂指尖拈着一枚黑棋,一手懒散地支着头,坐没坐相,被热气熏的呵欠连天。牧衡一看他那德行,就知道这盘棋跟喂鱼没什么区别,随便洒哪儿都行,只问他:“你昨晚做贼去了?” 卫拂哀怨地拖长了声音:“孤枕难眠啊,陛下。” 陛下嗤道:“出息。” 其实陛下也孤枕难眠,因为今年秋天真定国犯边,钟翼改任凌州骁骑府统军都尉,跑到北境带兵打仗去了。 “臣都懂,”卫拂沉郁地叹了口气:“臣与您同病相怜,陛下不必佯装坚强。” “……不要用你那酸不溜丢的心思揣度朕,当谁都跟你一样离不开人?”牧衡就看不惯他那寻死觅活的样儿,教训道:“亏你在外头历练这么多年,一天到晚除了伤春就是悲秋,能不能有点正事!” 卫拂被他训得眼皮、嘴角、不存在的耳朵和尾巴同时唰地一耷拉,撇过头去小声嘀咕:“恼羞成怒。” 牧衡:“……” 他怎么就摊上了这个讨债鬼! 这些年夕陵南境安稳,贸易繁荣,卫拂在龙沙数载经营功不可没。他回来后,朝臣之间最热门的话题就是猜测陛下会如何封赏他,直入部堂肯定没跑,端看去往哪一部;以及这位翩翩公子为了国事,竟然耽误到如今还没有成亲,陛下少不得也要替他物色合适的妻家。 然而卫拂隔三差五进宫伴驾,宫中却毫无动静,政事堂的几位相公在陛下面前试探着提起,牧衡只用一句“劳碌奔波,先给他放两个月假”,就把他们打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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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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