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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长宁把那杯冷茶端起来,自己喝了一口,皱了皱眉。 太凉了。 “东宫附近巡夜的路线,从来不经过那条暗巷。今天,他们偏偏就去了。偏偏,就撞上了陈虎。偏偏,陈虎身上还带着刀。” 他一字一顿的说道。 “你说,巧不巧?” 霍无咎愣住了。 他终于明白了。 “靖王,在对我动手?” “不。”萧长宁放下茶杯,目光落在他身上,“他动的是我。” “陈虎是你的人,你是我的人。打陈虎的脸,就是打东宫的脸。靖王要让满朝文武都看看——我这个太子,连自己的正妃都管不住。” “一个上不了台面的笑话。” 霍无咎的脸色铁青。 “那...该怎么办?” 萧长宁站起身,走到窗边,夜风吹动了他额前的碎发。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过身。 “冯叔。” “老奴在。” “去查,京兆尹方守正的老婆,娘家姓什么叫什么。” 冯道年愣了一下,努力回想:“好像...是姓周?” “不,姓朱。”萧长宁说道,“调永昌十五年的旧档案。方守正当大理寺推官的时候,经手过一桩盐铁走私案。卷宗里,有一笔关键的账对不上。涉案盐商的供词里,提到过一个姓朱的中间人。” “方守正,亲手把那段供词抹掉了。” 冯道年的眼睛瞬间亮了。 “因为那个姓朱的中间人,就是他岳家的表亲!” 萧长宁走回桌前,神色恢复了平时的清冷。 “让顾云去查,别声张,只要拿到那份原始供词的抄本。” “拿到之后?” “先别动,等我的消息。” 冯道年领命,脚步匆匆的退了出去。 大大的书房,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霍无咎依旧坐在那,手里的冷茶,一口没动。 “殿下,陈虎他...” “急什么。”萧长宁打断他,“方守正想的是把事闹大,好攻击东宫,不是真想要一个莽夫的命。陈虎死不了。” “可是——” “霍无咎。” 萧长宁看着他,一字一句,说的很清楚。 “你手底下的人,我一个,都不会丢。” 霍无咎的喉结剧烈的滚动了一下。 他猛的仰头,将那杯冰冷的茶水一饮而尽。 “我信殿下。” 萧长宁没有回应,转身向内室走去。 在珠帘落下前,他停下脚步,背对着霍无咎。 “陈虎回来后,宫规,抄一百遍。” “一百遍,是不是...” “嫌多?”萧长宁的声音里没有一点温度,“那就两百遍。他要是连宵禁的规矩都记不住,这身军装也该脱了,去膳房切一辈子菜。” 霍无咎把所有求情的话,都咽了回去。 珠帘轻轻晃动,萧长宁的身影消失在黑暗里。 霍无咎独自坐在空旷的外间,将那只空茶杯在掌心反复摩挲。 他脑中,只回荡着一句话。 “你手底下的人,我一个,都不会丢。”
第16章 做人最重要的当然是抱对大腿啊! 陈虎被关进了京兆尹府的偏院柴房。 他手脚都上了沉重的铁锁,嘴里还塞着一块破布。 这倒不是京兆尹方守正故意虐待他,实在是陈虎被抓的时候骂得太难听,把当值差役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不堵上嘴根本没法带走。 消息传进宫里的速度,比萧长宁想的还要快。 第二天早朝,天还没亮透,太极殿里,御史台的言官就第一个站了出来。 “臣,弹劾镇国将军霍无咎治军无方,纵容部下夜闯宵禁、私自带刀,目无王法,藐视皇威——” 那声音尖利,在大殿里回荡。 话还没说完,武将那边,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将军就不屑的冷哼了一声。 “一把匕首也算凶器?老子当年在西南剿匪,腰上挂三把刀睡觉,也没见哪个御史敢说半个不字。” 言官被他粗鲁的话噎得脸通红,脖子一梗,声音更高了:“现在和那时候不一样!天子脚下,皇城之内,怎么能容忍这种野蛮人——” “够了。” 珠帘后面,传来皇帝平淡的声音。 听不出喜怒,但大殿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太子,你说。” 所有人都安静的时候,萧长宁从队列里走了出来。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青色朝服,玉冠束发,脸色更显冷白。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行礼的动作标准,一丝不苟。 “回父皇,这件事我已经知道了。” “陈虎是霍将军的部下,晚上私自从东宫跑出去,违反了宵禁,确实有错。我已经派人去京兆尹府核实情况,等事情查清楚,会按照大运的律法,严肃处理。” 他停了一下,话头突然一转。 “不过——” “我有一件事不明白。”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直接落在了京兆尹方守正的身上。 “东宫在内城的东北角,陈虎被抓的永宁巷,在内城的西南角。两地隔了六里路,中间还要过三道坊门。” “陈虎从东宫翻墙出去,走到永宁巷,最快也要半个时辰。京兆尹的巡夜差役,怎么就那么巧,在那个时候、出现在那条偏僻的巷子里……” 萧长宁的声音很冷。 “我想问问方大人。” “你们的巡夜路线,是早就安排好的,还是……临时改的?” 朝堂上,一片死寂。 方守正只觉得那道目光看得他后背发毛,冷汗一下子冒了出来。他强撑着镇定,不慌不忙的走出队列。 “回殿下,京兆尹府的巡夜路线是五天一轮换,昨天晚上正好轮到永宁巷。所有的巡夜记录都可以查,臣,所有事都是按规矩办的。” 这话说得找不出一点错。 萧长宁点了点头,居然没再问下去。 他知道,方守正的巡夜记录肯定做得没问题。这种人,不会在明面上留下把柄。 “既然这样,这件事就按规矩办。” 萧长宁的声音恢复了平淡,好像刚才只是随便问问。 “陈虎违反宵禁,由京兆尹按律法判决。至于带刀的事,要先确认他带的是不是军中统一发的佩刀。如果是,就归军队管,要交给兵部处理;如果不是,才归京兆尹管。” 他三言两语,就把这个棘手的问题又抛给了京兆尹和兵部。 谁都知道,霍无咎部下的佩刀,肯定是北境军中制式。 方守正的嘴角僵了一下。 珠帘后的皇帝沉默了几秒,最后只“嗯”了一声。 “就这么办。” “退朝。” 散朝后,萧长宁走在出宫的白玉道上,迎面碰上了靖王萧长渊。 才几天没见,萧长渊就像换了个人。 秋猎时那个喝得醉醺醺的莽撞亲王不见了,现在是一个穿着绛紫色朝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连走路姿势都稳重了几分的萧长渊。 像是酒醒了,整个人神情和姿态都变了。 “二哥。”萧长渊笑着拱手,笑容很标准,看不出一点破绽。 “三弟气色不错。”萧长宁平淡的回礼。 “托二哥的福。”萧长渊走近两步,故意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关心”:“陈虎的事,我也听说了。二哥的人在京城惹了这种麻烦,我没能帮上忙,心里真过意不去。” 萧长宁安静的看着他,眼神平静。 “三弟有这份心就够了。” “不过,我还是想多句嘴——”萧长渊的语速慢了下来,一字一顿,像是在教他什么道理,“霍将军的人,以后还是收敛点好。京城,毕竟不是北境,这里的规矩,更多。” 说完,他竟然抬手,在萧长宁的肩膀上不轻不重的拍了拍。 那个力道控制得很好,带着一种兄长对弟弟的“关心”和“提醒”。 萧长宁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看着那个绛紫色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垂在身侧的手指缓缓收紧。 萧长渊,排行第三。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敢拍他这个东宫太子的肩膀了? “有人给他撑腰,胆子是变大了。”萧长宁低声说。 跟在后面的顾云立刻上前:“殿下,要不要属下……” “不急。” 萧长宁打断他,眼神冷得吓人。 “先把方守正那条狗,给我办了。” 当天下午,顾云就带回来一份大理寺多年前的旧案卷宗副本。 萧长宁看完,把那几页泛黄的纸仔细叠好,收进了书房的暗格里。 “让冯道年亲自去一趟京兆尹府。” “不用见方守正,去找他手下管文书的主簿。就说东宫太子妃的部下犯了事,心里过意不去,想派人去看看。态度要客气,礼品要带足。” 顾云不明白:“殿下,只是去看看?” “顺便,带两样东西去。”萧长宁的手指在桌上轻轻一点,“一包点心,给陈虎吃。一封信,给方守正看。” “信里……写什么?” 萧长宁提起笔,在雪白的信纸上,只写了几句话。 顾云凑过去一看,倒吸一口凉气。 信上是萧长宁清瘦的字迹,内容很简单:“闻方大人近与靖王走动频繁,甚好。永昌十五年盐铁旧案之供词副本,孤已拜读,甚为精彩。” 傍晚时分,冯道年回来了。 “殿下,信送到了。方守正没见我,不过那位主簿接了信以后,脸色变了好几次,说是一定会亲手交给方大人。” “陈虎呢?” “点心吃了。人没事,就是嘴上还骂骂咧咧的。不过,手脚上的锁链已经拿掉了,人也从柴房换到了偏院的厢房,待遇好多了。” “看来,方守正的脑子还没完全糊涂。” 萧长宁向后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休息。 “现在,就看他怎么选了。” 当晚,霍无咎照例在偏院打完一套拳,带着一身薄汗走进外间。 他没有像平时一样直接躺下,而是破天荒的,站在了那道珠帘外面,安静的听着。 内室里,有纸张翻动的轻微声音。 萧长宁还没睡。 “殿下。” 翻纸声停了。 “什么事?” “陈虎的事……怎么样了?” “等。” “等什么?” “等方守正害怕。” 霍无咎沉默了一会儿。 “要多久?” “看他胆子多大。胆子大的,明天就有消息。胆子小的,撑死后天。” “如果……他就是不怕呢?” 珠帘那边,传来茶杯被轻轻放在桌上的声音,很清脆,又带着一丝不耐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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