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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长宁接过来,放进嘴里。 芝麻的香甜冲淡了满口的苦涩。他含着糖,含糊不清地说了句什么。 “什么?” “我说,赵崇安可能在撒谎。副本,也许就在京城。” 霍无咎剥糖的手没停:“在哪?” 萧长宁把兴化坊暗窖的事说了,包括那个突然出现的卖炭人。 霍无咎听完,把第二块剥好的糖推到萧长宁面前。 “殿下的意思,是取,还是不取?” “取,但不是现在。” “等会审?” “等会审那天。”萧长宁眯了眯眼,“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刑部大堂。三法司、皇帝的人、赵家残部……那天,兴化坊反而是最松懈的时候。” 霍无咎想了想:“臣去?” “不行。会审那天你得跟我一起出现在大殿上。满朝文武都看着,你不能缺席。” “那殿下派谁?” 萧长宁把第二块糖也吃了。 “陈虎。” 霍无咎安静了。 他没有反驳。 “殿下。” “嗯。” “陈虎的命,臣担着。” 萧长宁看着他。 “不用你担。”他说,“本宫布了两层接应。进得去,也出得来。” 他站起来,走到霍无咎面前,低头看着这个比自己高了大半个头,此刻却坐在矮凳上仰脸看他的人。 “无咎。” “臣在。” “芝麻糖还有没有?” “……有,还剩三块。” “留两块给我。一块你自己吃。” 霍无咎看着他半晌,眼角竟漾开一丝真实的笑意。 他把油纸包整个放到萧长宁手里:“都给殿下。臣不爱吃甜的。” “不爱吃甜的?上次谁偷吃了我半罐蜜饯。” “那不一样。那是殿下的蜜饯。” 萧长宁把油纸包往袖子里一塞,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退回来。 “喝完的药碗,你洗。” 霍无咎对着他的背影应了一声。 二月二十一,夜。 萧长宁第三次去了刑部天牢。 这次他谁也没带,独自一人,换了便服,从东宫侧门步行而出,在刑部侧门与等候的齐元亮碰了面。 齐元亮的脸色很差,眼下两团乌青。 他领着萧长宁往里走,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最终什么也没说。 到了牢房门前,齐元亮把钥匙交给萧长宁。 “殿下,下官在外头候着。” 萧长宁接过钥匙。 “齐大人,”他头也没回,“那张纸条上写的话,你照做了?” 齐元亮的额头沁出汗来:“照、照做了。” “嗯。回去吧。今夜不用巡逻。” 齐元亮领着狱卒走了,脚步声消失在石阶尽头。 萧长宁打开锁,走进去。 赵崇安坐在床沿,手里捏着一个粗瓷碗,碗里是半碗凉透的粥。 看见萧长宁,他把碗放在脚边。 “殿下单枪匹马来的。” “怕带多了人,你又不肯说话。” 赵崇安点点头,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萧长宁没坐。 他站着,手里攥着那把钥匙,金属碰撞声在方寸之间格外清脆。 “兴化坊北巷。”他说。 赵崇安的喉结动了一下。 “殿下查到了。” “你入狱前最后去的地方。带了一个木匣子进去,空手出来。后院枯井下有暗窖。” 赵崇安沉默了。 牢里那盏油灯的火苗,跳得忽高忽低。 “殿下果然不是好糊弄的。”他终于笑了笑,声音沙哑,“不在京城——是老臣说了假话。副本就在那间暗窖里,匣子是铁皮的,裹了油布,塞在暗窖最里头的砖缝里。” “暗窖有机关么?” “没有。就是一间存酒的地窖。不过井口有一道暗锁,需要从第三块砖缝里取出铁钩,向左拧两圈半。” 萧长宁在心里默记下这些细节。 “赵相。” “老臣听着。” “明天会审。” “老臣知道。” “你在堂上怎么说,本宫管不了。但有一件事——参汤里的药、灭口那份名单、还有那十一条人命,跟靖王无关。这些,是父皇的。” 赵崇安抬起头。 萧长宁的声音压得极低。 “你在堂上咬靖王,我不拦你,那是父皇要的。但如果你在堂上替父皇把那三页的事兜住——” 他没有说后果。 赵崇安胸腔起伏,发出杂乱的呼吸声。他咳了几声,才平复下来。 “殿下要老臣在堂上,点那把火么?” “不需要点。”萧长宁退了一步,“你只管按剧本演。靖王的事说清楚、说干净。至于别的——本宫自有安排。” 他转身走到门口,把钥匙放在铁栅外沿。 “赵相,你的条件,我答应了。东西到手之后,白纸黑字会送到你面前。” 赵崇安盯着他的背影。 “殿下。” “嗯?” “沈贵妃最后一次来看老臣,是永昌三年八月初二。她来求老臣,帮她在大理寺备一份存档。老臣没答应。” 萧长宁停住脚步。 “她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她说——‘赵大人,宁儿的命,比我的命长。总有一天,他会来问的。’” 牢房里一片死寂。 萧长宁扶着铁栅的手,指关节收紧,又缓缓松开。 “……知道了。” 他走了。 *** 出了天牢,夜风扑面,带着二月末的寒凉。 街巷空荡,只剩他一个人的脚步声。 走出两条巷子,一匹马从巷口暗处牵了出来。 霍无咎左手牵马,右手拎着一件披风。 萧长宁站住。 “我说了不让你跟来。” “臣没跟。臣一直在这等着。” “……有区别么?” “有。跟着是跟着,等着是等着。殿下说不让跟,臣就在巷口等。殿下进去多久,臣就在这站多久。” 萧长宁盯了他两息,接过披风披上。 “几时了?” “亥时二刻。” “等了多久?” “不算久。” “多久?” “……一个半时辰。” 萧长宁翻身上马,没再说话。 霍无咎也上了马。 两匹马一前一后,蹄声“嗒嗒”,踩着月光往回走。 快到东宫时,萧长宁勒马放慢了速度。 “无咎。” “臣在。” “我母妃……”他停了停,嗓音在夜风里有些发紧,“她知道会有这一天。” 霍无咎策马靠过来,与他并辔而行。 他没接话,只是伸手过去,把萧长宁披风的领子拢紧了些。 月亮在云后头露了半边,将东宫高高的琉璃瓦顶照得泛起一层银光。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宫门。 马蹄声消失在门洞里。 夜风把门前的灯笼吹得晃了两晃,然后一切归于安静。
第63章 十六年前的雪,终于落在了今天 二月二十二,三法司会审。 天不亮太极殿就开了灯。 文武百官鱼贯而入,从殿门口排到了丹墀底下。 今日的阵仗比寻常大朝还盛——中书令、御史大夫、大理寺卿分坐三方,刑部堂官列席旁听。 御座上龙帘半垂,皇帝端坐在后。 萧长宁着太子常服,冠带整齐,站在殿前左首。 霍无咎立于他身后半步,穿了武将朝服,腰间没佩刀。 他手背叠在身前,站得笔直,盯着金砖缝隙。 辰时初,赵崇安被押上殿。 两名廷卒架着他从侧门进来。 他穿了干净的囚服——萧长宁让齐元亮换的那件——头发白乱,但梳了个大致整齐的样子。 脚上的镣铐拖过金砖,哗啦作响。 殿中原本的低语嗡嗡声停了。 赵崇安被按到了大殿中央。 他跪下去,脊背弯了弯,又重新挺直。 大理寺卿韩伯庸第一个开口,核实身份,宣读罪状。 “……前中书门下平章事赵崇安,涉靖王萧长渊谋反案。据查,赵崇安于永昌十七年至十九年间,与靖王府暗通款曲,利用户部、兵部系统漕运挪用公帑,资助靖王私蓄兵力、阴谋发难。现刑部已查实账册若干、人证若干……” 罪状念了一刻钟。 赵崇安跪在那里,一声不吭。 念完,韩伯庸合上卷宗:“赵崇安,以上所述,你可有异议?” 赵崇安抬起头。 他的目光从韩伯庸脸上扫过,又扫过御史大夫、中书令,最后停在了龙帘后面那道隐约的身影上。 “没有异议。”他说。 殿上微微松了一口气。 “那便开始问话。”韩伯庸翻开第一页证词清单,“靖王萧长渊私蓄兵力一事,始于何时?由谁居中联络?赵崇安如实回答。” 赵崇安开始说话。 声音沙哑,但条理清晰。 他从永昌十七年说起。详细交代了靖王如何在兵部安插人手。如何掩护军械转运。如何借盐税充作军饷。 每一笔数目、每一个人名、每一个时间节点,说得清清楚楚。 好几个名字被喊到时,刑部堂官碰翻了手边的茶盏。 赵崇安挺直了脊背。 他的膝盖跪得发麻,偶尔换一下重心,镣铐碰出响动。但声音始终平稳,语速没有一丝停顿。 镣铐的响动盖过了呼吸声。 萧长宁站在一旁听着,拨弄着拇指的玉扳指。 赵崇安的每一句话都踩在“框”里。 靖王谋反始末,人事、财路、时间线,一笔一笔地往下递。干净利落。龙帘后头咳嗽了一声。 大殿里只有他沙哑的陈述声。 审了大半个时辰。 韩伯庸合上卷宗,宣布暂歇。 皇帝在帘后咳了一声。 “赵崇安。” 那道嗓音从帘子后头传出来,苍老,低沉。 “你追随朕三十余年,官至极品。如今……唉。” 一声叹息。 殿上寂静无声。 “念你未直接参与兵变,且主动交代——朕给你留个体面。” 赵崇安伏地叩首。 “赐鸩酒,家眷流配岭南,三代不得入仕。” 萧长宁的手指在袖中一点点收拢,指甲掐进了掌心。 三代不得入仕。 不是赵崇安要的“三代后可入仕”。 差了一个字。 从“后”变成了“不得”。 赵崇安的额头抵在金砖上,没起来。他的肩膀抖了一下,很轻,马上被压了下去。 “臣……谢主隆恩。” 他被押下去时,路过萧长宁身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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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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