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赵崇安的表情没变。他慢慢坐起来,把褥子拢了拢,挡住胸口。 “老臣知道。” “谁告诉你的?” “齐元亮。他虽然是下官提拔的,但眼下跟着的是谁的风向,殿下比老臣清楚。”赵崇安咳了两声,“他来传的话,说的是陛下亲谕——会审当日,只问靖王谋逆始末。其余枝节,不旁及。” 不旁及。 三个字,把路堵得死死的。 赵崇安要在会审上说什么、怎么说,皇帝替他画好了框。 框内随便咬,框外——没有框外。 “殿下想要的那三页,不在框里。”赵崇安盯着萧长宁,目光浑浊但锐利,“会审一旦结案,老臣就没有利用价值了。到那时候,殿下猜猜,老臣的热粥还能喝几顿?” 萧长宁没答话。 “殿下。”赵崇安又咳了一阵,声音哑得厉害,“老臣给殿下交个底。副本不在京城。” 萧长宁眼睫微动。 “老臣宦海四十年,不是白活的。那东西从抄录之日起就没进过相府。殿下就算把赵家翻个底朝天,也找不着。” “在哪儿?” “老臣的条件,上次已经说了。”赵崇安的目光在暗处沉沉的,“赵家子弟流放岭南,不遭意外,三代后可入仕。殿下以储君之位作保——白纸黑字,盖太子印。” 萧长宁看着他,什么都没说。 牢房外头传来脚步声。好几双脚,从过道远处走过,一路走到尽头又折回来。 是巡逻的狱卒,或者不是。 “赵相,”萧长宁终于开口,“你把副本藏在京城外头,是防着父皇。那你凭什么觉得,我的白纸黑字比父皇的御批管用?” 赵崇安愣住了。 这个问题太直接,直接到不讲道理。 他呆呆看了萧长宁半晌,忽然笑起来。笑声断断续续,掺着咳嗽,在阴冷的牢房里显得荒唐。 “殿下问得好。”他笑完,抹了抹嘴角,“老臣凭什么呢……凭殿下是沈贵妃的儿子,凭沈贵妃当年宁死也要给殿下寻那副药,凭殿下的眼睛跟她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他的声音低下去。 “老臣见过沈贵妃。永昌元年的花朝节,她穿着鹅黄色的衫子,在太液池边放花灯。那年她才十六岁。” 牢房里安静了很久。 萧长宁站起身。 “二月二十一,我会再来。” 他走到铁栅前,停了一步。 “赵相。” “嗯?” “你的条件,我考虑。但我也有条件。” 赵崇安直起身。 “副本的位置,你先告诉我。东西拿到手、验过真伪之后,我给你白纸黑字。” 赵崇安的笑容收敛了。 两个人隔着铁栅对视,灯火在他们之间跳了几跳。 “殿下不怕老臣拿到保证就翻脸不认了?” “赵相都进了天牢了,”萧长宁回了半句,“还有什么脸可翻?” 他没等回话,转身走了。 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 东宫的马车停在侧门胡同里,霍无咎坐在车辕上,啃一个冷馒头。 看见萧长宁出来,他把馒头往袖子里一塞,跳下来。 “殿下。” “你怎么来了。” “殿下出门时说去刑部,臣在家坐不住。” “坐车里等着不行,非得蹲车辕上。” “车里闷。” 萧长宁上了车。 帘子放下来,又掀起半边。 “上来。” 霍无咎钻进车厢。 车不大,两个人坐着膝盖几乎碰在一起。他从袖子里把那个咬了一口的馒头掏出来,迟疑了一下。 “殿下饿不饿?” “不饿。” “那臣吃了。” “吃。” 霍无咎三口把馒头干完。 马车晃晃悠悠地走起来。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很有规律,“噔噔噔”地往东宫方向去。 “会审提前了。”萧长宁靠着车壁,声音不高。 霍无咎咽完最后一口馒头,转过头。 “赵崇安的副本不在京城。他等着跟我谈条件,我等着验了东西再给他保证。两边都在扯——但问题是,时间不站在任何人这边。” “会审一完,陛下就要动手?” “动不动手不好说。但赵崇安一旦没了用处,他的命就不值钱了。副本的线索,会跟着一块断。” 霍无咎沉默了一阵。 “殿下,”他说,“让臣去。” “去哪?” “赵崇安说副本不在京城,那就在外头。只要他肯说在哪——臣去取,快马来回。” “你都不知道在哪,你往哪跑?” “他肯说的那天,臣现跑也来得及。” 萧长宁在暗处看了他几息,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马车拐了个弯,月光从帘缝里晃进来,在两个人身上扫了一道。 “那个馒头哪来的?”萧长宁忽然问。 “啊?” “你蹲在车辕上啃的那个馒头。宫里不供馒头,出门也没带。” 霍无咎的神情僵了一瞬,像是被抓了包。 “……从刑部门口一个卖包子的老头那买的。” “你堂堂镇国将军、候册太子妃,蹲在刑部侧门,啃路边摊的冷馒头。” “不是冷的。”霍无咎小声辩解,“买的时候是热的。等得久了,才凉了。” 萧长宁没再说话。 车厢幽暗,他唇角极轻地牵动了一下,又迅速抚平。
第62章 嘴上说着不许跟,结果你在冷风里等了一个半时辰? 二月十九。 距离三法司会审还有三天。 一大早,顾云就送来了消息。 齐元亮昨夜让人给赵崇安换了牢房。 从最里间挪到了靠近过道的中间位置,理由是“里间漏雨、恐犯人受寒”。 萧长宁拿着那张纸条,指尖摩挲着纸张边缘。 “漏雨?”他搁下纸条,“昨天没下雨。” “没有。”顾云说,“属下核实了,京城近五日无雨。” “换到中间位置,过道上来来往往都看得见。” 萧长宁的手指在桌面上轻点。 “方便看管,还是方便动手?” 顾云垂首,没有作声。 这个问题,无需回答。 中间的牢房,左右皆是囚犯,狱卒巡逻,半盏茶便是一个来回。 隔墙有耳。 但反过来,任何异动也会被迅速发现——或者,被迅速掩盖。 “有一件事。”顾云压低了声音,“属下查到赵崇安入狱前,最后去过的地方。” 萧长宁抬头。 “兴化坊。他入狱前两天夜里,悄悄去过一次兴化坊北巷的老宅。那宅子早年是赵家族学的旧址,后来废弃了。” “到了以后呢?” “待了不到两刻钟。进去时带了一个木匣子,出来时空手。之后直接回府,第二天就被缉拿入狱。” 萧长宁点在桌面上的手指,停住了。 “木匣子,留在了老宅里。” “属下已经派人去看了。”顾云从袖中取出一张粗略的草图,“老宅早年改建过,主屋下面有一层暗窖,是当年赵家存酒用的。入口在后院枯井里。属下的人没敢下去——怕打草惊蛇。” 萧长宁接过草图,目光在那个标注着“枯井”的位置上停留。 “附近有没有人盯着?” “有。属下布了两个暗哨。但今早发现,西侧街口多了一个卖炭的摊贩,生面孔,口音像是河北道来的人。” “父皇的人,还是赵家残余?” “不确定。” 萧长宁把草图折起,压在砚台下。 “先不动。” 他站起身,绕着书案走了半圈。 三天。 会审在三天后。 赵崇安说副本不在京城,可他入狱前却悄悄在兴化坊藏了一个匣子。 如果那不是副本,一个将死之人,何必多此一举? 除非……赵崇安撒了谎。 他说“不在京城”,本身就是一道烟幕。 萧长宁停下脚步。 这条老狐狸,身陷囹圄,竟还在织网。 他说不在京城,是逼着自己开出更高的价码。 可东西,极有可能就藏在兴化坊的暗窖。 当然,也不排除另一种可能:匣子是诱饵,引着谁去取,谁来截,一抓一个准。 “顾云。” “属下在。” “兴化坊的暗哨继续盯着,不要撤。另外派人,去查那个卖炭的。不用查身份,确认他跟谁接头就行。” “是。” “还有,食盒夹层带信的事,查清楚了么?” 顾云面色微变:“食盒是膳房从内务府领的新批货,夹层有暗格,但暗格是出厂时就做好的。也就是说,信可能在食盒从内务府运到膳房的途中,就塞了进去。” “内务府。”萧长宁念了一遍。 “周全被拿了之后,内务府暂由副总管许兴代掌。此人资历浅,没什么根基……” “没根基的人,最容易被人当刀使。”萧长宁说,“不用查了。信是父皇让人送的。” 顾云一怔。 “会审提前这种消息,赵家的人没胆量,也没能力往东宫塞。能穿过内务府的手,把东西送到我碗前的,满京城超不过三个人。” 他坐回案后,提笔在空白纸上写了几个字,吹干墨迹,折好递给顾云。 “亲手交给齐元亮。” 顾云接过,垂首退下。 下午,霍无咎从校场回来,一进门就闻到了药味。 他在廊下站了站,皱眉辨认。 不是萧长宁平时喝的调理方,味道更苦,还多了一股焦糊的底子。 掀帘进去,果然看见萧长宁正捧着一碗黑漆漆的药汤,眉心微蹙。 “新方子?” “陆先生调的。”萧长宁把碗放在案上,显然不想再碰。 “换了什么药?” “加了黄柏。” 霍无咎在他对面坐下,手往怀里一摸,掏出个油纸包。 打开,是几块芝麻酥糖,裹得整整齐齐。 萧长宁瞥了眼糖,又瞥了眼他。 “校场练兵练出来的?” “陈虎从外头带的。” “陈虎又翻墙了?” “没有。”霍无咎说得飞快,“轮值守门时,找城门口换班的兵油子拿半斤咸肉换的。” 萧长宁挑了下眉,没说话。 “殿下先把药喝了,臣给你剥糖。” 萧长宁拿起碗,皱着眉吞了两大口,放下,碗里还剩个底。 “都喝完。” “够了。” “陆先生说……” “陆怀参说话,什么时候比我管用了?” 霍无咎把话咽了回去,老老实实剥糖。他指节粗大,糖纸却小,笨手笨脚拆了半天,才剥出一块递过去。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88 首页 上一页 5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