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临死前还不消停,让人去兴化坊翻了一遍。”皇帝的语气很平淡,“找到一个枯井,底下有暗窖,窖里有个铁匣子。” 萧长宁没插话。 “空的。” 皇帝端起茶,呷了一口。茶盏搁回几上,发出一记轻磕。 “你说说,里面的东西,去哪了?” 萧长宁抬起眼。 父子二人隔着茶几对视。安息香的烟雾在两人之间弥漫,模糊了彼此的轮廓。 “儿臣不知。” 皇帝笑了笑。 “不知道?” “赵崇安入狱前做了什么,儿臣未曾留意。或许他早就取走了,或许,里面根本就没放过东西。” 皇帝放下茶盏,身子往后靠了靠。 “长宁啊。” “儿臣在。” “明天,你就是大运朝的储君了。有些话,今天说完,明天就不该再提。” 萧长宁垂下眼帘。 “父皇请讲。” “朕想知道——你要的是什么。” 殿内很安静。 安息香即将燃尽,最后一缕烟歪歪斜斜地散开。 萧长宁把脊背挺得笔直。 “儿臣要的,是父皇明天亲手交到儿臣手中的东西。”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皇帝盯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站了起来。 “好。”他说,“那就好好歇着。明天大典——别让朕失望。” 说完,他转身走了。 太监跟在后面,将门轻轻带上。 殿内重归寂静。 萧长宁坐在原地,没有动。 他的手搭在膝上,指尖微凉。 方才那番话,他说的是实话。 他要的,就是储君之位。 其他的东西,不急。 这是一场交易。 他用那份副本的“沉默”,换取储君之位的“安稳”。 至于以后…… 以后再说。 萧长宁松开攥了许久的手。 掌心,有一道浅浅的、深红的指甲印。 他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胸口。 明天,三月初三。 他想。 其实,他也一夜没睡。
第66章 满朝朱紫,不及他一身绛红 三月初三。 卯时差一刻,霍无咎骑马到了乾清宫侧门。 他换了一身新甲。 左卫营的黑铁甲穿不上大典,礼部昨日送来的银鳞甲,做工极精,每片甲叶都打磨得能照出人影。 霍无咎在马上坐了半炷香,把肩甲的扣链调松了两回——不是尺寸不对,是手上没处搁。 门开了。 萧长宁从里面走出来。 他一身白色斋服未换,头发用那根玉簪松松挽着,身形清瘦挺拔,带着新折竹节般的清冽。 他看见霍无咎,脚步停了一停。 “你几时到的?” “寅时。” 萧长宁眉头动了动:“寅时?等了一个时辰?” “路上骑快了些。” 霍无咎翻身下马,伸手去接他腰间的包袱。 两人沿宫道往东宫走。 天刚蒙蒙亮,宫灯还没撤,橘色的光一团一团地坠在地上。 侍从提灯跟在后面,隔了七八步的距离。 “昨夜睡了没有?”霍无咎问。 “睡了。” 霍无咎扭头看他的眼睛,萧长宁的下眼睑有一层淡青。 “殿下说谎。” “你也没睡。”萧长宁扫了一眼他手背上新添的茧子,那是握刀柄磨出来的。 霍无咎咧嘴:“臣练功。” “一整夜?” “不练睡不着。” 萧长宁没再说。 两人并肩走过长长的甬道,靴子踩在石板上,一轻一重。 到东宫时天已经亮了。 冯道年带着一群侍女等在正殿外,见人回来,赶紧迎上去:“殿下,吉服已备好。” 萧长宁进了内室更衣。 大典冠服是礼部半月前送来的,玄色衮袍,十二章纹,金线绣的龙纹从肩头铺到膝下。冕冠是新制的,白玉珠旒十二串,每串垂到眉间。 冯道年替他系玉带时,手抖了两下。 跟了太子十几年,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今天反而稳不住。 “冯叔。”萧长宁叫了一声。 冯道年鼻子一酸:“老奴在。” “系紧些。” 冯道年应了,使劲眨了眨眼,把玉带扣得一丝不苟。 外间,霍无咎也在换衣服。 他的正妃礼服是绛红色的,绣着云纹,比甲胄轻得多,穿上去反而浑身不自在。 腰封系了三遍,不是太松就是歪。 陈虎在旁边看不下去,伸手要帮忙,被霍无咎一胳膊肘杵开。 “将军,您把结打反了。” “少废话。” 折腾了小半刻钟,总算穿戴齐整。 霍无咎走出来的时候,萧长宁刚好从内室出来。 两个人在廊下照面。 霍无咎看着玄色衮袍里的萧长宁,脚步停住了。 冕冠压着他的眉,白玉珠旒晃动,每一串都在日光里折出冷白的光。 萧长宁也在打量他,目光从绛红礼服的领口一路扫到靴尖,最后落在他那根歪掉的腰带上。 “过来。” 霍无咎走过去。 萧长宁伸手,把他的腰封拆了重系。 手指灵巧,三两下就打好了一个端正的结。 “笨。”他说。 霍无咎低头看着萧长宁的手。 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很短,指尖微凉。 “殿下好看。” 萧长宁系带的手顿了一下,没抬头:“你穿红的也不难看。” “……殿下夸臣?” “陈述事实。走了。” —— 太极殿。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绯紫青绿,官袍汇成一条锦绣长河,铺满了汉白玉御阶。 钟声长鸣九响。 皇帝升座。 今天的皇帝穿了全套衮冕,整个人罩在十二道珠旒后面,表情看不真切。 “宣太子入殿——” 殿门大开。 萧长宁从殿外走进来。 日光从他身后涌入,玄色衮袍被照得发亮,十二章纹上的金线流转。 他的步子很稳,一步一步,不快不慢,珠旒纹丝不动。 百官的目光齐齐聚拢过来。 有人偷偷看了一眼御座方向。 有人盯着萧长宁的袍角数步数。 更多人低着头,心里盘算着自己在新储君手下能分到几杯羹。 萧长宁行至殿中央,跪拜。 “儿臣萧长宁,叩见父皇。” 皇帝的声音从珠旒后面传出来,不高不低,字字千钧,仿佛能钉入金殿的梁柱。 “大运永昌二十年,三月初三,朕告天地、宗庙、社稷,册萧长宁为皇太子。” 一名礼官捧着册宝上前。 金册展开,册文由翰林院大学士起草,辞藻堂皇,念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 萧长宁跪在地上听,字句从头顶淌过去,他只摘出了其中三个词: 嫡长。 正统。 国本。 与阴人无关。 册文念毕,皇帝亲手将金印递下来。 这是整个仪式里唯一需要肢体接触的环节。 皇帝从御座上起身,走下三级台阶,将一方玉玺般大小的金印放入萧长宁掌中。 两个人的手碰了一下。 皇帝的手很暖,指腹厚实,是常年批折子磨出的茧。 萧长宁的手很凉。 这双手调过兵,遣过将,朱笔勾一个名字,千里之外就有人头落地。 此刻这双手,把金印稳稳托住了。 “谢父皇。” 皇帝松开手,退回御座。 他的步子从容,背影却不如几个月前那样挺拔了。 “百官贺——” 满殿朝臣齐齐跪下,山呼千岁,声浪撞在殿壁上来回翻涌。 萧长宁起身转向百官,珠旒在转身的瞬间微微摇晃。 他的目光穿过那层白玉珠帘,越过乌泱泱的臣子,落在殿门口。 霍无咎站在那里。 按礼制,正妃在百官贺毕之后才能入殿献贺表,排在最后一个。 此刻他就杵在殿门外的台阶上,绛红礼服被风吹得翻动,整个人便是一柄插在石缝里的刀,锋芒毕露。 萧长宁收回目光。 百官贺毕起身,依品级上前呈贺表。 一份一份,都是提前拟好的套话,辞藻华美,言之无物。 萧长宁一一接过,交给身侧的冯道年。 贺表呈了大半个时辰。 最后一位朝臣退下后,殿内短暂地静了一息。 “宣——正妃霍氏入殿献贺——” 殿门外,霍无咎抬脚。 他走进来的姿态和萧长宁截然不同。 没有从容不迫的帝王气度,他走路带风,肩膀微微前倾,是随时准备拔刀的架势。 绛红礼服穿在他身上,愣是穿出了沙场点兵的肃杀。 有几个文官交换了一下眼色。 霍无咎走到殿中央,单膝点地。 “臣——正妃霍无咎,恭贺太子殿下册立大典。” 他从怀里取出贺表。 这份贺表没有经过翰林院润色,是他自己一个字一个字写的。 霍无咎的字不好看,笔画粗砺,与翰林院飘逸的行书迥异,那是刀锋刻上石碑的痕迹。 他展开来,念—— “臣本寒微,承蒙殿下不弃,自北境泥沼中拔擢,授衔镇国,赐号将军。” 嗓音低沉,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臣无文才,不善辞令,所能呈者,唯赤心一颗。” 他顿了一下。 “殿下立储,社稷之幸,万民之幸。臣之幸,亦在其中。” 下面一句话不在贺表上。 他抬起头,看着萧长宁的眼睛。 “臣愿为殿下前驱,肝脑涂地,百死不辞。” 殿内很安静。 这种贺表,按规矩应该写满三页纸,引经据典,大段大段地堆砌恭维之辞。 霍无咎的贺表统共不到一百个字。 但满殿文武,没一个人敢说他失礼。 因为他那双眼睛太认真了。 认真到在场每个人都能感觉出来——这不是念贺表,这是当着满朝文武重新表了一遍白。 萧长宁接过贺表。 他低头看了一眼纸面上那些横冲直撞的字迹,嘴角的弧度收得很快。 “准。” 一个字,干干净净。 霍无咎起身退到一侧。 皇帝在御座上看完了全程,没有表情。 “大典礼成。” 钟鼓齐鸣,百官再拜。 萧长宁站在太极殿正中央,金印在手里沉甸甸的。 这一天,他等了二十年。 ——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88 首页 上一页 5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