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野没理他。 头顶的树梢间漏下最后一丝灰白色的天光,眨眼就被浓墨一样的夜色吞了个干净。 山里黑得早,太阳一落山,就跟有人拿大锅盖把天扣上了一样,伸手不见五指。 周野直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腰背,脊椎骨咯吱响了两声。 他站的位置是一块突出的岩石边上, 周野眯起眼睛,朝山下的方向望了一眼。 从这个高度看出去只能看到一重又一重的山脊,那座山腰上那间茅草屋被挡得严严实实,一星半点的火光都瞧不见。 但他知道那间屋子在那里。 灶膛里的火这时候该温着了,锅里可能还热着粥。 林秋大概坐在门槛上,要么在剥豆子,要么在纳鞋底,油灯放在脚边,光晕拢住一小片地方。 感觉有他会在门槛上坐着坐着就睡着了,脑袋一点一点地往门框上歪。 周野想起来上回出门三天,回去的时候林秋歪在门槛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半个馒头,都干透了,咬都咬不动。 他问他怎么不回屋睡,他说怕他回来了敲门听不见。 操。 不能再想了,再想就走不动道了。 赵大从后头走过来,把水囊递给他,自己也灌了一口,拿袖子抹了抹嘴:“又想你家哥儿了?” “没有。”周野接过水囊灌了一口,水是山溪里灌的,现在还是冰得,喝一口牙根直发酸。 “还说没有。”赵大往他旁边的树干上一靠,歪着头看他,那表情明摆着不信,“从出来到现在,你每天晚上都往山下看一眼。头两天是一眼,看一眼就拉倒。这两天可好,盯着看半天,跟石柱子似的戳那儿不动。咋的,怕人跑了?” 周野没接话,把水囊塞回赵大手里。 “不是我说你,周哥。”赵大把水囊往腰上一挂,叹了口气,“你这也太黏糊了。我跟我们家那口子头两年也没你这么黏糊。” “你闭嘴吧。”周野说。 “得得得,我不说了不说了。”赵大举起双手投降,但那张嘴还是没闲住,“不过话说回来,你也别太拼了。” “”差不多得了,这趟攒的也攒的也够花一阵子了。” 周野把猎刀的鞘紧了紧,声音低了下来:“不够。” 赵大听出他这语气不对,收了嬉皮笑脸,认真看了他一眼:“这还不够?有什么事情?我赵大有能力就会帮你!” 周野摇了摇头,“没什么,谢谢你的好意赵大。” 赵大也不好再多问些什么,拍了拍他肩膀,转身去招呼其他人收拾东西。 周野站在岩石边上,又往下看了一眼。 其实没什么事。 就是林秋太瘦了。手腕细得像柳条,周野感觉一只手能握住他两个手腕还能余出点来。 遇到自己之前受了那么多苦,自己刚开始还那么凶。 所以他要多攒钱,对林秋再好一点。 “换地方。”周野收回目光,面向众人,“去西坡看看,有没有大件。” 汉子们应了一声,收拾起家什。有人嘀咕“这天气,大件都都还没醒吧!” 赵大接茬“周哥说有就有,跟着走就是了”。 这次是孙单举火把,他把火把举高了,走在周野旁边,嘴里的草茎换了一根新的,嚼得有滋有味。 去西坡路远,还险。有一段崖壁上的小路只有一尺来宽,脚底下是碎石,碎石下面就是十几丈深的沟,黑黢黢的看不见底。领头的周野走得小心翼翼,每一步都拿脚尖先探一探,踩实了才敢落脚。 火把被举的高高的,照出去的火光也就前面三尺远,再远一点就被黑夜吞得干干净净。 走了约莫两炷香的工夫,前面的路稍微宽了些,到了一片比较平缓的坡地。周野停下来,蹲下去,把火把凑近了地面。 有蹄印。 还是新鲜的。 踩在泥地里头,泥是潮的,蹄印的边缘棱角分明,一点没塌。旁边还有粪便,黑亮黑亮的,一坨一坨的,还没干透。他拿手指头轻轻按了一下,能觉着里面还是软的,带着潮气。周围的草被啃得参差不齐,断口齐齐的,一看就是刚走没多久。 狍子这东西胆子小,风吹草动就跑没影了。但它贪嘴,今天走过的路,明后天还会走第二遍。 周野直起身,把这周围的几棵树和灌木的位置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把几个套子下在了狍子必经的那个路口,挑了两个树杈子扎紧了绳子。用的是新搓的麻绳,结实得很,勒紧了挣都挣不开。 如果能猎到狍子,到时候把皮子给林秋做件坎肩,肉分了给这些汉子,骨头留着熬汤,给林秋补补。 狍子骨头熬出来的汤是白的,加点姜片和盐,喝下去能从嗓子暖到胃里。 林秋怕冷,到时候入秋肯定会缩脖子搓手,晚上睡觉把被子裹成一个卷,整个人缩在里面,就露个脑袋在外面。 …… 所以自己需要猎到狍子。 周野把套子固定好,退后两步看了看位置。路就这一条,狍子要从这过,非踩进去不可。他又往套子边上撒了一把盐,从家里带的,用油纸包着,一直没舍得用。狍子喜欢咸味,闻到盐味就会过来。 “行了,走吧,我们就在附近三里地扎个篷子休息。”周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明早来看,有狍子肯定还有其他的大件再。” 赵大凑过来看了一眼那套子,啧了一声:“你这手艺,狍子来了就没跑。”
第23章 :想开个菜园子 春分一过,地气就上来了。泥土的颜色从冬天的灰褐转成油亮亮的黑褐,感觉踩上去软乎乎的,估计得陷下去一个浅浅的脚印。 赵家村的田垄上到处是哥儿和汉子,挑粪的、扶犁的、撒种的,隔着好几块田扯着嗓子互相骂自家的牛不听话。 林秋坐在院门口的小板凳上,膝盖上摊着一块灰色粗布,手里捏着针线,正往最后一个荷包上收口。 这个荷包是给刘府那批定做的活计里的最后一件,扇套和帕子前几日就都完工了,整整齐齐地摞在炕梢旁的柜子上,拿一块干净的布盖着防灰。 荷包的收口最费工夫,针脚得藏进去,不能露线头,抽绳的走道要留得刚刚好,紧了涩手,松了兜不住东西。 林秋缝两针就把荷包翻过来对着光看一看针孔是不是匀的,看完了又翻回去继续缝,手指头拿着针头在布面上穿梭自如。 "林哥儿,"钱哥儿的声音从院门外传来,带着喘,像是跑急了,"我把头花送来了,今儿就做了十八朵,我爹非要我回去帮他撒种,说误了时辰影响收成。" 林秋抬起头,看见钱哥儿的胖圆脸从院门探进来,额头上挂着汗珠,在晨光里亮晶晶的。他手里挎着柳条篮,篮子里露出几缕绢纱的边缘。 "进来歇会儿,"林秋放下针线,手指在粗布上按了按,留下浅浅的凹痕,"灶上有温水。" 钱哥儿也不客气,一脚跨进院门,把篮子往地上一放,一屁股坐在门槛上。 门槛是青石条的,被岁月磨得光滑,坐上去凉丝丝的,能透过粗布裤子渗进身体。 他舒坦地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一块粗布帕子擦汗,帕子边角绣着朵歪扭的荷花,是林秋上回教他的针脚。 "你爹的地多大?"林秋拎起针线篮子,把缝好的荷包搁进去,又转身去灶间倒水。 "三亩,"钱哥儿的声音追着进来,"两亩种玉米,一亩种豆子。我娘说今年要换换茬,年年种玉米,地力乏了。" 林秋端着陶碗出来,碗沿缺了个小口,但还是很结实的。他把碗递给钱哥儿,看着那人仰脖子灌下去,喉结滚动,水从嘴角漏出一滴,沿着下巴淌到脖颈里,被粗布领子吸了去。 "慢点喝,"他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又没人抢。" 钱哥儿抹了抹嘴,把碗搁在门槛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他的目光落在林秋膝头的针线篮子上,眼睛亮了:"哟,最后一个了?刘府的活计做完,你可就清闲了。" "清闲不了,"林秋重新坐下,捏起针线,"县丞家的哥儿也要订一个,兰草花样,得重新描。" "兰草?"钱哥儿凑过来,胖圆脸几乎要贴上林秋的膝盖,"那可是雅活儿,比缠枝莲还难绣。你描过兰草没有?" 林秋摇摇头。 他确实没描过兰草,只在之前绣庄的橱窗里见过一回,是幅扇面,几笔淡墨,叶子舒卷,花穗低垂。 掌柜说那是苏州来的绣娘做的,整个林府没一个人能绣出那个味道。 他当时站在橱窗前头看了好一会儿,把那几片叶子的走向记在心里,回到自己屋里拿炭条在布头上描了一遍,描得不像,擦掉又描,描到半夜才描出个大概的形状。 "没描过可以学,"林秋说,针尖在布面上顿了顿,"掌柜那儿有绣谱,我明儿去借来看看。" 钱哥儿"啧"了一声,往后退了退,重新坐回门槛上。他伸手从篮子里拈出一朵头花,对着光看了看,又放回去,动作轻得像在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林哥儿,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一下。”他把头花放回篮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最近春种太忙了,我爹那边地翻完了还得撒种浇水,李哥儿家里也是,他家那两亩玉米还没下地呢。咱们三个要还像上回那样赶工,时间实在凑不出来。” 林秋手上的针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缝:“我也在想这个事。” “我寻思着,咱们头花的名声已经打出去了,少做几朵反倒让人抢得更起劲。上回那个穿藕荷衫子哥儿没买到,懊恼得直跺脚,说下回一定要赶早。” 钱哥儿说着自己先笑了,笑完了正色道,“咱们不如每回少做点,多做几条帕子补上。帕子利高,一条顶好几朵头花。” 林秋在心里头很快地算了一遍。一百二十朵头花减到八十朵,利润缺口大概在一百文左右,但多做十条帕子就能补回来还有余。 而且帕子不占地方,十条叠起来还没有二十朵头花占的摊位大。 “行,就按你说的。”他把最后一个荷包的收口缝完,咬断线头,拿起来对着光端详了一下。 两朵缠枝莲绣在荷包正面,一朵开着,一朵含苞,枝蔓缠缠绕绕地连在一起,用的是上回从李掌柜那里买来的丝线,光泽柔和,配杭绸的面子正好。 他把荷包翻过来看了看背面,针脚平平整整,没有一处露线头。又拿手指头在抽绳的走道里探了探,绳子拉起来顺滑不涩手,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荷包真好看。”钱哥儿凑过来看,下巴搁在林秋的肩膀上,呼吸喷在他的耳朵尖上,痒得林秋缩了缩脖子,“刘府那位少爷拿到手,怕是会帮你拉客了。” “什么拉客,说得好听点。”林秋伸手把钱哥儿凑过来的脸推开,站起来,把最后一个荷包也摞到炕梢旁的柜子上。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67 首页 上一页 1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