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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头花减量的时候钱哥儿还不太甘心呢,嘴上说行行行听你的,手里那把剪子都快把碎布头剪成渣了。这回好了,有更大的活计等着,可不美得他蹦起来。” 说完这些林秋脑子里已经浮现出钱哥儿听到这话时的表情,那双眼睛肯定瞪得溜圆,然后一巴掌拍在自己肩膀上,下手没轻没重的。 “吃完饭就去。”周野把碗端起来呼噜喝了一大口汤,放下碗,嘴角沾了粒芝麻,自己浑然不觉。他拿筷子又夹了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像是在想什么。 “林秋。”周野开口了。 林秋抬起头。 周野平时叫他“林哥儿”,基本上不叫他全名,但这一声叫得跟平时不一样,周野那张脸本来就不怎么爱笑,这会儿表情更严肃了。 “有一件事,你得注意。”他把筷子放下来,两只手搁在桌面上,“你跟钱哥儿李哥儿他们搭伙做买卖,有手艺有交情,这两样都是实打实的。但还有一样东西你忽略了。” “什么?” “账本。”周野看着他的眼睛,“进什么料子花多少本钱,每人做多少活分多少工钱,谁拿料谁交货,一笔一笔都要记清楚。” 他顿了顿,把面前那碟花生米往旁边挪了挪,腾出块干净的桌面来,拿手指头在上头虚画了几下写了几个数字: “不是信不过谁。钱哥儿是什么人我清楚,李哥儿我也打过几回交道,都是实诚人。但正是因为信得过,才更要把账算明白。” “”我在军营里见过不少事,有些人家为了十几两抚恤银闹到族长那里去,板凳都砸断了,就为了一句‘当初没说清楚’。银子的事不能含糊,含糊一天两天没事,含糊久了就是一根刺,影响各种的感情。” 林秋听完,筷子停在嘴边不动了。他想起来上回赶集回来分铜板的时候,三个人蹲在空摊子后头,钱哥儿把钱袋子哗啦啦倒在他那块旧手帕上,把那一大堆分成了三堆。 最大那堆推到林秋面前,说林秋出力最多该拿大头,李哥儿在旁边蹲着,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点头点得跟鸡啄米似的。 林秋当时不好意思多拿,又从那堆里抓了一把推回去,钱哥儿又推回来,推来推去推了好一阵子,最后还是林秋硬塞回去的。 但他现在想起来,自己当时到底多拿了多少、退回去了多少,根本就没记清楚。 钱哥儿和李哥儿怎么想,林秋顿时觉得一阵后怕。 这些事当时他没往心里去,人家大方自己也就不计较,可现在周野这么一说,他才觉出不对来。 人家客气是人家厚道,自己不讲究就是自己的毛病,日子久了,再多再好的交情也经不起不清不楚的账目。 “我没想到这个。”林秋把筷子搁下,有些惭愧低下头,手指头在桌沿上来回蹭了两下。 林秋蹭了几下抬起头来看着周野,“上回分钱的时候我不好意思多拿,又退回去了一些,可也没有记下来到底多了多少退了多些。你说得对。钱哥儿和李哥儿都是实诚人,但正因为是实诚人,才更不能让他们吃亏。我得做个账本。” 周野点了点头,端起碗继续喝汤。脸上的严肃劲儿散了,又恢复了那副闷声闷气的样子,嘴角还挂着那粒芝麻。 林秋看着他那张脸,忍不住笑了,伸手过去在他嘴角边上轻轻拂了一下。指尖碰到他粗糙的脸颊,能感觉到他脸微微发热。 周野阵愣了一下,抬手向刚刚林秋触碰的地方擦拭了一下。 吃完饭周野去付了账,老孙头报了个数,他从怀里摸出铜板一枚一枚排在桌上,自己也数了一遍,数完了点了点头。 出门前周野想起来有什么又折了回去,跟老孙说了句话。 老孙从灶台旁边的竹筐里拿了个油纸包出来,隔着灶台递过去,嗓门大得整个店堂都听得见:“刚烙好的,芝麻馅的,烫手啊慢点拿。” 周野接过来递去铜币,然后揣在怀里,掀帘子出来的时候胸口鼓了一块,油纸上已经洇出几小片半透明的油印子。 林秋站在门口等他,眯着眼睛躲日头,看他出来就问:“又买了什么?” “几个烧饼,刚烙好的,还烫手。”周野拍了拍怀里的油纸包,手掌按在上面试了试温度,“带去给钱哥儿和李哥儿。他们在摊子上忙了大半天,早起赶集到现在肯定没顾上吃东西。” 林秋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去看自己的鞋尖。 刚才他满脑子想的都是契书、银子、料子、花样,全是生意上的事,压根没想起来钱哥儿和李哥儿这会儿还在集上卖头花呢,晒着大太阳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林秋把那片菜叶子在鞋底上蹭掉,抬头说:“还是你想得周到。我光顾着高兴,把这事忘了。” 周野没接这个话,只是把油纸包往怀里又揣了揣,伸出手准备牵林秋,而林秋跟在他身后,在默默记下事,回去头一件就是找一本空册子,把从第一天卖头花到今天的每一笔账都补记上。 头撞到了周野宽厚的背,摸了摸撞痛的头,周野身子也太硬了。 周野伸手揉了揉他的头。 集市的摊子还在老地方,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远远就听见钱哥儿的嗓门,隔了半条街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他叉着腰站在摊子后头,正跟一个梳成人髻的年轻哥儿推销头花,那哥儿拿起一朵鹅黄的看了看,放下来,又换了一朵水绿的,钱哥儿在旁边眼都不眨地跟着转,人家手往哪朵上伸他的目光就跟到哪朵上。 “哥儿您看看这朵水绿的,配您这身衣裳正好。您这身是月白的吧?月白配水绿,跟画上走下来似的。”钱哥儿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语气笃定得好像这桩买卖已经成了一样。 林秋站在几步远的地方听了一会儿,没忍住笑了。钱哥儿这套词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发明的,“跟画上走下来的”, 上回赶集对个穿绛紫衫子的年轻哥儿也这么说,那哥儿当场就买了两朵,走的时候脸都是红的。 今天又换了个月白配水绿,改了两个色,套路还是那个套路,但好用。
第36章 :跟钱哥儿他们说了 李哥儿先看见了周野和林秋。 他蹲在摊子后头,正把刚收的铜板一枚一枚往竹笸箩里放,手指头按在铜板上数到一半停住了,抬手冲林秋摇了摇,那只手上还捏着一枚没来得及放进去的铜板。 钱哥儿顺着李哥儿的目光转过头,看见林秋和周野站在槐树底下。 他把手里那朵头花往摊子上一搁,对那年轻哥儿说了句, “哥儿您再看看有没有喜欢的我马上回来!” 也不管人家还拿着那朵水绿的没放下,几步就迎了上来,脚底下带起一小片灰尘。 “林哥儿!周野!你们怎么来了?婚书的事办好了?” “办好了。”林秋点了点头。 钱哥儿两只手抓住林秋的手腕使劲晃了两下,晃得他整个人都跟着摇了摇。 他头上那朵鹅黄头花本来就别得不太牢,这一晃差点掉下来,他赶紧伸手扶住了,然后又松开林秋的手腕转过来,冲周野竖起大拇指,那根大拇指竖得又直又高:“周野可算开窍了!我还以为你打算孤寡呢!” 周野别过脸去,从怀里摸出油纸包往钱哥儿手里一塞。 油纸包还冒着热气,钱哥儿接过来的时候被烫了一下,嘶了一声,把油纸包在两只手之间颠来倒去地倒了好几回才拿稳。 他打开油纸一看,芝麻烧饼,烤得焦黄,面上嵌着密密麻麻的白芝麻,被油纸捂了一会儿还冒着热气,芝麻香和面香一下子窜出来,在热乎乎的空气里散开。 钱哥儿伸手掰了一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含糊不清地说了声“谢谢周野”, 又掰了一块递给李哥儿。李哥儿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咬着,抿着嘴嚼,眼睛弯了弯。 林秋把竹篮往摊子后头的石墩子上一放,蹲下来看了看剩下的货。 头花卖了七成,帕子只剩两条了,整整齐齐地叠着摆在最前头。 比预计的还快。李哥儿把铜板一枚一枚数给他看,整一百二十文,用麻绳串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还散在竹笸箩里。 他说有个穿藕荷色衫子的哥儿一下子买了六朵头花,还带了个夫郎来,那夫郎在旁边站着帮她挑,两个人头碰头地嘀咕了好一阵子,最后把新花色的全挑了。 那夫郎说上回没买到懊恼了好些天,今天特地起了个大早来赶集。 林秋听着点了点头,把铜板收好,然后拉了拉钱哥儿的袖子,又朝李哥儿招了招手,三个人蹲下来围成一圈。 旁边是那棵歪脖子槐树的树根,盘根错节地露出地面,被太阳晒得发烫。 “还有件事得跟你们商量。”林秋把刘府契书的事说了一遍, 从自己送货遇到了刘双全和刘双溪,到每月供货的数量和价钱,再到自己已经签了契画了押。 他说得不快,一件一件地列出来,但语气跟平时说闲话不太一样,多了几分郑重。 钱哥儿听着听着眼睛越瞪越大,嘴里那口烧饼都忘了咽,腮帮子还鼓着,眼睛却已经放出光来。 他使劲把烧饼咽下去,一把拍在林秋肩膀上,拍得他整个人往前一歪,周野赶紧过来扶着林秋。“钱哥儿你轻点!” 钱哥儿直说好好好。 “每月都有?十个荷包二十条帕子五个扇套?那咱们不是跟镇上那些铺子里的掌柜一样了?”李哥儿被自己口水呛了一下,捂着嘴轻轻咳了两声, 眼睛亮得很,小声问了一句:“工钱怎么分?”林秋把周野刚才在饭桌上说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认认真真地答:“按件算,谁做多少拿多少,记在账本上。我回去就做账本。” 正说笑间,林秋余光扫到槐树后头站了个人。 隔着几步远,柳英正站在树荫底下,手里拎着几包黄纸包好的药材,麻绳扎得紧紧的,在手指上勒出几道红印子。 他穿着一身素色褂子,袖口卷了两道,露出瘦瘦的手腕。 碎发被风吹散了贴在脸侧,整个人看着比上回在牛车上遇见时瘦了一圈不止,眼窝微微凹下去,颧骨的线条更明显了。 脸上那层傲气褪了大半,只剩下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怔忡,像是站在岸边看河水从脚底下流过去,想伸手又不知道该抓什么。 他的目光落在周野和林秋之间。 柳英看了很久。 槐树叶子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被风吹得忽大忽小。然后他抬起头来,正好跟林秋的视线撞在一起。 林秋没躲,安安静静地看着,没有炫耀也没有敌意,只是平平静静地看过来,像是在等他自己决定要不要走过来。 柳英的嘴唇动了动,抿紧了。手指在药包上攥紧,麻绳勒进指缝里,骨节都发了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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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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