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嫡母坐在正厅里等他。 他一夜没睡,墨绿色的织锦褙子还是宴席上那件,连坐姿都没变过,一只手搭在太师椅的扶手上,另一只手端着盏早已凉透的茶。 茶盏里的茶水一口没少,他就这么端着它坐了一整夜,就像端着一副不肯放下的体面。 直到听见院子里那踉踉跄跄的脚步声,又听见丫鬟低低的惊呼和门框被撞响的声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把茶盏搁在桌上,说了句进来。 林知星站在正厅门口,两只手垂在身侧攥着那件粗布褂子的下摆,把那块粗布攥出了好几道褶子。 他没敢往里走,就站在门槛前头,嘴唇哆嗦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话:“那个姓周的,他宁愿忍着也不碰我。后来连门都没让我进,在门口吼了我一声滚,凭什么那见人就可以?” 嫡母闭了一下眼睛,听着头疼,声音冷得像是腊月里的井水:“你父亲还在狱里,林家现在只剩下你了。我本以为这次能借他的势翻身,没想到你也是扶不起来的。” 林知星低下头去,嘴唇哆嗦起来,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哭腔:“我也不想变成这样,我……” 他到底没敢把自己随便找了个人睡了的事情说出来,指甲嵌进掌心里掐出好几个月牙形的印子。 嫡母没有接他的话,只是把搭在扶手上的手收回来,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语气冰冷得没什么感情: “这件事到此为止。大理寺那边你舅舅会去打点,那个侍卫是咱们的人,他不敢多说。林秋我会想办法处理掉,你自己收点心吧。你父亲在狱里还等着我把他捞出来,我没那么多闲工夫替你收拾烂摊子。” 林知星回到自己房间把门摔上,他站在屋子当中环顾了一圈,他一把抄起床头那只青花瓷瓶往地上摔,瓷瓶碎了一地,瓷片溅起来打在墙上又弹回来,里头插的那几枝枯了的桂花散在地上被他的鞋底碾成了碎末。 他把能砸的都砸完了,站在满地的碎瓷片中间喘了好一会儿。 侍从在外头敲门,喊着:“少爷你怎么了?” 林知星冲着门吼了一声滚, 把侍从吓得缩在门外再也不敢出声…… 等气性消减差不多了,他这才叫人打了两桶热水,把身上那件粗布褂子脱下来扔在角落里。那褂子是粗布的,上头还带着扫地小侍从身上的汗味,他一刻也不想多穿。 水汽氤氲中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些深深浅浅的瘀痕。 他拿丝瓜络沾了水在身上使劲搓,搓得皮肤发红发烫,那些瘀痕还是纹丝不动地印在皮肤上。 他把丝瓜络往水桶里一摔,水花溅出来洒了一地,蹲在浴桶边上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呜咽声从膝盖缝里闷闷地传出来,翻来覆去就是那一句凭什么。 林秋在驿站醒来的时候,只感觉浑身酸软。 他扶着后腰慢慢坐起来,被子从肩上滑下去,露出锁骨上几片深深浅浅的红印子。 周野正端着一碗热粥蹲在床前,脸上的表情十分心虚。 把粥碗往前递了递说:“夫郎你醒了,先吃点东西。” 林秋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接过粥碗搁在床头,然后攥起拳头在他肩膀上捶了一下,力道不算轻也不算重。 周野没躲,挨了这拳像没事人一样,反而松了口气,伸手把林秋的拳头包在掌心里揉了揉,:“夫郎手疼不疼,要不要再打一拳。” 林秋把手抽回来端起床头那碗粥喝了一口,粥是瘦肉粥,米粒都熬化了,肉丝切得细细的,咸淡刚好。 他喝了两口抬起眼来看周野,周野还蹲在床前眼巴巴地看着,等待后续。 “你下次再被人下药,记得自己跳河里去冷静冷静。” 周野点头如捣蒜,说了句“记住了夫郎。”又补了一句“那我要把冷水提前备好。” 林秋差点把勺子扔在他脸上。
第100章 :进宫选秀 两人从驿站出来,雇了辆青布骡车,把随身几个包袱往车板上一搁,吱吱呀呀地往甜水巷去了。那宅子在东巷偏远处,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个头不大,雕工精细。 推开朱漆大门进去,迎面是一道影壁,壁上雕着松鹤延年的图案,绕过影壁就是前院,正屋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后院还有一排罩房和一块不大的园子。 园子里有棵新移栽的石榴树,叶子还蔫蔫地耷拉着,但枝头上已经冒了几个青涩的小石榴,比拇指盖大不了多少,在风里轻轻晃着。 这宅子是圣旨赐的,地段不算金贵,东巷住的大多是些品级不高的京官,安静,不张扬,正合他们的意。 走进正屋光线敞亮,窗户朝南,阳光从窗棂里照进来铺了半间屋子的金光,看起来比他们在山腰上那间茅草屋的堂屋还大一圈。 周野在院子里拿柴刀把石榴树根部的土松了松,又从井里打了桶水浇透了。他蹲在地上看着树坑里的水慢慢渗下去,跟林秋说:“这石榴明年就能挂果,到时候摘了品尝一下。” 林秋在正屋的桌子上铺开信纸,提笔给钱哥儿写信。 大意是不会回去了,以后可以写信联络,镇上的铺子就交由他们经营,你和李哥儿带着娃娃们也能照应得过来,刚好带娃娃也方便。 而自己这边要接手阿母留下的铺子,需要去看看经营状况然后进行打理,后面周野也要每天去官府里报到,林秋顿了顿笔,墨在笔尖上凝了一小滴,落在纸上洇开一个小黑点。 两个人估计会忙得脚不沾地。 收拾妥当之后,两人到街上走了走。 甜水巷离朱雀大街不远,出了巷口往西走一刻钟就是东市。 林秋从前在长宁镇的时候觉得东街就是顶热闹的地方了,如今到了京城东市才发现那不过是条小街。 东市的铺子一间挨一间,绸缎庄的幌子是锦缎做的,文房铺的幌子上写着端砚湖笔,连卖馄饨的摊子都支着油布棚子。 周野跟林秋并肩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走了没多远就看见街边蹲着个卖糖人的老汉,铜勺在石板上浇出各种形状的糖画,有小狗有蝴蝶有拿着长枪的小人。 周野站住了,从怀里摸出两个铜板,买了一只糖兔子递给林秋。 林秋接过来看了看,那只糖兔子耳朵一只竖着一只耷拉着,跟当年周野从山里抱回来的那只白兔有几分神似。 林秋把糖兔子举到嘴边轻轻咬了一口,糖在齿间咔嚓碎开,甜味从舌尖化到嗓子眼到达心里。 两人又去了牙行,牙行在街尾一栋灰扑扑的二层小楼里,楼下大厅里站满了等着被挑的人,有年轻的,有年长的,有低头不语的,有往前挤着自荐的。 周野站在门口扫了一圈,目光落在一个靠墙站着的中年汉子身上。 那汉子姓陈,四十出头,沉默寡言,以前在北边给人看宅院,战乱时逃到京城讨生活,别人都往前挤着自荐,就他安安静静地站着,只是在周野路过他身边的时候上前一步极力推荐自己, “小人在北境待过,身体强壮,什么活都能干,守夜巡更不在话下。周野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别的就把他挑走了。” 另一个年轻些,叫小九,才十五六岁的模样,眉眼清秀,手脚勤快,原先在大户人家做小厮,那户人家犯了事被抄了家,他就被发卖到牙行了。 林秋问他“以前伺候的府里被抄了家,你不怕再遇到这种事?” 那小九摇摇头,声音不大但口齿表达清晰,说:“主子好奴才就忠心,奴才不怕抄家怕跟错人……” 林秋看了他好一会儿,从他眼睛里看得出来经历过事的人才有的机灵,便点了点头买下了他。 陈勇和小九就被安排先回宅子了。 从牙行出来,天色尚早,周野说去校场认个路,明天开始就得去兵部衙门点卯了。 两人沿着长安大街往北走,路过朱雀门的时候正好赶上宫里放出一批采选的哥儿回家等消息,几辆青布骡车从侧门鱼贯而出,车帘都放得严严实实的,车轱辘碾在青石板御道上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 林秋停下脚步往路边让了让,看着那几辆骡车从面前驶过。车帘被风吹起来一角,露出车厢里头坐着的几个年轻哥儿,都穿着统一的浅碧色宫装,有的低着头绞帕子,有的互相靠着打盹,有的拿帕子掩着嘴小声说着什么。 林知星也在其中一辆车上。他坐在车厢最里头,两只手交握着搁在膝盖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车厢里还坐着另外两个哥儿,都在小声说着话,一个圆脸的说:“宫里的玫瑰糕做得比外头的好吃。” “听说御膳房的糕点师傅是从苏州请来的?”另一个瓜子脸的接话:“皇后的那凤袍上绣了三百多颗珍珠,每一颗都有黄豆那么大!” 他站在最前头看得真真的。 林知星一句也没听进去,他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裙摆上不知什么时候蹭上去的一小块泥点子,拿手指在泥点子上抠了好几下,抠不下来…… 车厢里另外两个哥儿的说笑声一阵一阵地传过来,那个圆脸的说:“我阿母说这回采选要是选不上就给我说亲,说的是太常寺少卿家的二公子,长得倒是周正就是个子矮了点。”瓜子脸的说:“矮怕什么,人品好比什么都强,再说人家好歹是个官,到时候你嫁过去就是官夫人了。” 林知星一句也没听进去,只希望自己之前的表现被选上。 骡车在长安大街上拐了个弯往西去了,车帘又落下来,把车厢里的人遮得严严实实。 林秋站在路边看着那辆骡车走远,手里的糖兔子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糖霜融了一点沾在他指尖上,黏糊糊的。 周野从后头走上来,顺着他的目光往骡车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什么也没问,只是把手伸过去把他指尖上那点糖霜擦掉了。 蹭过林秋指尖的时候带着老茧特有的粗糙,擦完了把手送到嘴巴舔了一下……
第101章 :想撮合 林知星被选上了。 在采选最后一轮殿试的时候,他发髻上只别了一根素银簪子,在一群珠翠满头中间反倒显得清秀出挑。 皇帝路过他身边时停了一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问了句你叫什么名字。 他按照嫡母事先教了无数遍的规矩,微微低下头露出恰到好处的一截后颈,声音软得像是能掐出水来回答了皇帝的话。 当天晚上他的名字就被记在了入选的名册上。 嫡母花了大价钱从娘家那边调了一批名贵药材,人参、鹿茸、雪蛤、灵芝,用锦盒装了满满两大箱子送进宫去。 又花了大心血把之前的事情摆平。 那个禁军副尉酒醒之后发现自己衣衫不整地躺在厢房里,吓得连夜跑去跟嫡母的兄长表忠心,说那晚的事自己烂在肚子里一个字都不会往外说。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67 首页 上一页 6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