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嫡母的兄长林中元只是端着一盏茶,拿茶盖在杯沿上轻轻刮了两下,说了句:“你在禁军里待了这些年也该升一升了。” 那副尉跪在地上连连磕头,额头撞在青砖地上咚咚响,说:“在下愿为大人效犬马之劳。” 许言辞那边一直在盯着嫡母的动作。他把那晚裹了催情香饼的帕子带回了大理寺,又把守在厢房门口的侍卫传去问话。 那侍卫扛了两天扛不住了,把嫡母如何事先打点、如何安排厢房、如何在酒里下药的事交代了个干净。 许言辞把供词整理成卷宗递到了大理寺卿的案头,但林中元在朝中经营了这些年也不是吃素的,案子递上去之后被压了又压,始终没有批下来。 许言辞从大理寺出来站在石阶上,看着朱雀大街上的车马来来往往,心里头那个念头越来越烦躁。 只要那人在朝中一日不倒,这个案子就一日翻不了。 嫡母对那个关在牢里的男人早已没有了半分情分。 这案子是铁案,侵占田产、逼死佃农、伪造契书,每一条都已经有账本核对坐实,翻不了。 嫡母去狱中看过他一次,隔着牢门的铁栅栏,那个曾经在朝堂上意气风发的男人如今蓬头垢面缩在墙角,看见他来了赶紧扑过来抓着铁栅栏喊:“林中栖,救我出去!” 嫡母站在铁栅栏外头拿帕子掩着鼻子,牢房里那股霉烂的稻草味混着铁锈的腥气熏得他直皱眉头。 “你当年对我说的那些花言巧语,可曾想过有今天,接下来你就好好烂在这里吧。” 说完把帕子往袖子里一塞转身走了。 牢门在他身后哐当一声关上,里头的哭喊声被铁栅栏切得断断续续的。 回到府里他把屋里伺候的人都赶了出去,一个人在太师椅上坐了很久。 当年要不是被他那张嘴和容颜骗了,自己也不会落到如今这个田地,拖着两个不争气的孩子,靠着娘家的施舍过日子。 他越想越恨,手指在扶手上攥得指节发白,指甲嵌进掌心里掐出了几道血痕,血珠子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褙子上,洇开一小片暗色的印子。 林中英低头看了看掌心的血,拿帕子胡乱裹了一下,然后提笔给兄长写了一封信,信上只有寥寥几行字:等知星在宫里站稳了脚跟,下一步就是把许言辞弄出京城,林秋和周野不成大事,能打发走就行。 许言辞,只要我兄长不倒,你许家一辈子都是我瞧不起的渣滓。 林秋在京城待了几日,阿母留下的那间铺子在东市旁边的柳荫街上,地段不算差,斜对面是家茶馆,隔壁是间文房铺,街上人来人往的,比长宁镇东街还热闹几分。 铺子已经关了两年多,门板上积了厚厚的灰,门轴也锈了,推开门的时候吱呀一声尖响,把对面茶馆门口蹲着的黄狗都惊得抬起头来往这边看。 铺子里头空空荡荡的,货架只剩了个空壳子,角落里堆着几张破桌椅,上头结了一层灰蒙蒙的蛛网,一只蜘蛛正趴在网中间打盹。 林秋清点完了之后坐在柜台上拿着账本翻了又翻,上头还留着阿母当年的笔迹,进货的数目、出货的价钱、给伙计发工钱的日期,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字迹纤细娟秀,看了忍不住流泪。 这笔钱不是小数目,进货、修铺面、雇人、打点街面上的关系,样样都要银子样样都要操心。 周野每天天不亮就去兵部衙门点卯,点完了回来换了便服就到铺子里帮忙。 他把铺子里的破桌椅搬到后院,拿锤子钉子叮叮当当地修了好几回,又把门板卸下来拿砂纸把铁锈磨干净了,重新上了桐油,门轴开合的时候再也不响了。 林秋坐在修好的柜台后头拿手指敲着账本的封面,敲了好一会儿抬起头来跟周野说:“铺子的事还是得找个懂行的人来帮忙,这几天忙得我眼花缭乱。” 周野正蹲在门口拿砂纸磨门轴,听见这话抬起头来,“你表兄许文晨呢?” 林秋想了想确实。 许文晨在许言辞的安排下一直在外祖家那边打理田产和商路,对于进货、铺面经营、跟官府打交道的门道都十分熟稔。 他当即写信寄了出去,信上把铺子的情况和需要的帮助一五一十地写了,又在末尾提了一笔柳英近况。 许文晨的回信很快,两三天就到了,信上写他已经把外祖家的事安顿妥当了,过几日就来京城帮忙,找几个可靠的伙计先顶着,进货的渠道他手上有现成的苏州丝绸和松江棉布,价钱比京城本地拿货便宜两成。 信的最后他像是犹豫了很久才落笔,写了一行字:柳哥儿如今可好? 林秋拿着信纸看了好一会儿,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想起了那段时间几人的相处。 林秋把抽屉合上,心里想的是,等许文晨来了京城先让他把铺子的事理顺了再说,别的事急不得,但也不能就这么放着不管。 不然照柳英那性子,真可能就一个人孤孤单单地过一辈子,用那种最安静的方式惩罚自己。 他把信纸从抽屉里拿出来又看了一遍许文晨,研墨提笔琢磨着回信,在信的最后加了一句:柳哥儿还在长宁镇,现在药铺和铺子两头跑,目前没有配偶。
第102章 :回去看看 许文晨来得比信上写的时间还早两天。 他是骑马来的,一路从外祖家快马加鞭赶了四天的路,到甜水巷的时候马背上全是汗,他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门口站着的陈勇,让他帮忙照顾马屁 拎着包袱大步流星地进了院子。 那架势跟几年前在长宁镇铺子里局促得连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的年轻后生判若两人。 林秋正在廊下翻账本,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许文晨正在过来,只见被太阳晒得满头是汗,袍子下摆上溅了好几块泥点子,显然是路上赶得急连驿站都没怎么歇。 许文晨进了屋先灌了两碗凉茶,然后从包袱里掏出一摞文书摊在桌上,是苏州那边几家绸缎庄的供货契书,还有松江棉布的新样册子。 他把铺子的进货渠道、铺面布局、伙计的人选一桩一桩地跟林秋讲解,“苏州那边的绸缎庄是他外祖家的老关系,价钱比京城本地拿货便宜两成,可以先试一批货看看京城这边的客人认不认。”顿了顿又说:“伙计的人选他手上有两个可靠的,一个之前在绸缎庄做过三年伙计懂得认料子,一个在牙行做过账房算盘打得比他还快。” 林秋听着,点着头,心里头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铺子的事从进货到装修到雇人,许文晨全揽下来了,效率高得让林秋觉得自己这个掌柜反倒成了甩手掌柜。 他把新样册子翻完,该定的都定了,该签的也签了,把毛笔搁在笔搁上的时候,许文晨忽然沉默了,两只手交握着搁在膝盖上,手指头无意识地搓着袍子的布料,那块靛蓝色的细棉布被他搓出了一小片褶子。 林秋认得这个动作,当年在长宁镇铺子里,许文晨每回站在柳英身后想搭话又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 “表弟,我有件事想跟你说。”许文晨开口了,声音比谈生意时低了不少,像是费了很大的劲才把这句话从嗓子眼里推出来,“柳哥儿的事,我想求你帮个忙。我知道这事不该在这个时候提,铺子刚接手,你这边也忙,可我憋了好些年了,实在憋不住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把目光别到窗外,窗外头那棵石榴树刚浇过水,叶子还是蔫蔫的,但枝头上那几个小青石榴在风里轻轻晃着。他 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从腰间解下那块和田玉佩,玉佩上头的穗子是靛蓝色的丝线编的,还是当年那条,已经被他的手指头捻得起了毛,穗子末端松散散的。他把玉佩托在掌心里低头看了好一会儿,说这块玉他每天都带着,换了多少件袍子唯独这块玉没换过。 林秋把账本合上放在旁边的茶几上,端端正正地坐好了看着他。许文晨把玉佩重新系回腰间的时候手还是有点抖,那根靛蓝色的穗子在他指间绕了两圈才系好。 然后林秋思索了一下,把柳英这几年的大事一件一件地说给他听。 从柳英阿母过世后怎么咬着牙帮药铺重新开了起来,到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给叔叔熬药,熬完了再去铺子里做绣活做到天擦黑。药铺的债去年年底终于还清了,他把欠条一张一张地从药铺柜台的抽屉里拿出来,每一张都拿浆糊贴在账本上,贴完了自己一个人在药铺里坐到半夜。 叔叔的腿如今能拄着拐杖下地走几步了,但铺子里的事还是他在一手操持,长宁镇铺子的货也还是他带着孙哥儿在做,手艺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他这些年没有喜欢的人吗?”许文晨问。 “没有。”林秋想了想。 许文晨低下头去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他也没在意,就那么含着凉茶坐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抬起头来说,“表弟,铺子的事你不用操心了,伙计我来安排,进货的渠道我来跑,你只管做你的绣活,别的都交给我。” 当天晚上林秋在灯下把钱哥儿寄来的信又看了一遍,把长宁镇那边铺子和药铺的情况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然后他走到院子里找周野商量, 周野正蹲在石榴树旁边拿柴刀削一根木楔子,准备做一些手工。那月光从石榴树稀疏的枝叶间漏下来照在他后背上,常服还没换,袖口卷到胳膊肘,手指上沾满了木屑。 林秋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我想回长宁镇一趟,铺子那边有些事需要我亲自去处理,顺便把柳英的事也办一办。”周野手里的柴刀停了,把木楔子搁在石桌上,转头看着他。 “去多久?” “来回路上加上处理事情,少说一个月。” 周野沉默了片刻,把柴刀上的木屑吹干净了插回腰间的刀鞘里。然后他说:“行,你去吧,京城这边有我。铺子的事许文晨盯着,兵部衙门那边我已经摸熟了门路,宅子里有小九跑腿,什么都不缺。” 话锋一转只是有一个条件:必须让陈勇跟着他一起回去,路上有个照应。 也是以防万一。 林秋说“我会注意的!” 周野又说:“到了长宁镇替他去看看老孙头,看看王阿母,看看赵大,看看村后头那片林子里的松木是不是又长高了……” 第二天一早林秋就动身了。 陈勇赶着马车在宅子门口等着,车上搁了两个包袱,一个装着换洗衣裳,一个装着他给钱哥儿李哥儿柳英带的京城点心。周野站在门口送她,两只手插在袖子里,脸上的表情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只是在马车走远之后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子,转身回院子里继续削他的木楔子。 而千里之外的长宁镇上,柳英正蹲在药铺后院里给叔叔熬药。药罐子还是原来那个缺了个口的旧罐子,搁在小火炉上咕嘟咕嘟冒着泡,药汤的苦香飘满了整个后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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