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肃王坐在门边那不合适的矮凳上,大半有力的臂膀泡在冷水里,略有点生疏地抓着萝卜来回揉搓。待干净后,又用刮子将萝卜皮刮得干干净净,放在侧手边的木盆内。 他倒是专注,发髻散了一些,落在脸颊上也没有顾得上整理。 褐色的襻膊系在他脖后,牢牢攀住了他那牙白的贴里。 一些水渍落在贴里的衣摆上,还有些萝卜的碎皮屑也落在那里。 他没有收拾,只专心帮厨。 少了华贵衣冠,不再端坐高堂…… 肃穆萧杀之意,在这样的光景中,恍惚消弭。 带着烟火气的光影中,此时此刻的肃王平凡得像是普通人家的男子,就在那里落座,似乎触手可及。 * 晚饭除了萝卜炖羊腿,季晚又准备了豆腐粉丝汤,清炒春笋。 因了赵珩给他收拾蔬菜。 他抽空用剩下的面团,包了掌心大的葱油花卷。 等宁和玩得满头大汗回来,便正好赶上花卷出锅。 她带着吕阿楠本来进来叽叽喳喳,脏手就要去拿花卷,却瞧见了收拾干净,正在擦手的赵珩。 “仪态呢。”赵珩道,“都敢进锅里抢食了。” “……郡主只是饿了。”季晚忍不住护她,“郡主快去净手吧,马上就可以用膳了。” 还不等赵珩再说什么,宁和便一溜烟地又带着吕阿楠跑了。 赵珩看她那两条长得茂密些的辫子,叹了口气:“你太溺爱她。” 大约是因为此时的赵珩太过平易,像极了身边的芸芸众生,季晚便短暂地忘记了尊卑。 他笑了笑,轻轻嗯了一声。 “孩子天性如此,算不得溺爱。” 他眉间舒展,眼神温柔,荡漾着晚霞与烟火,还有赵珩的身影。 让赵珩一时忘了所有的言语。 * 大约是玩累了,晚膳宁和难得吃得极好。 季晚放下心来,琢磨着得再去找宋苗舟讨要一次新的丹方。 过了晚饭,宁和玩了一会儿便去睡觉。 廖工正便又来聊那王爷寝殿之事。 他这次上门鼓足了勇气,一副打算文死谏的表情,与王爷在间室聊得慷慨激昂。 季晚哄宁和睡下,退了出来。 他在堂屋里听到了些只言片语。 左右不过钱财与制式。 然而他一个内臣,不便听这些不相干的外事,片刻后就去了厨房。 这日糊好的厨房整洁干净,泛着光,亮堂了很多。 灶膛里还有余火,也很暖和。 他在灶膛前的小凳子上坐下,抚摸那被他糊住的位置,虽然看不出来,可指腹下能感觉到那二十八道刻痕。 “晚晚,你在干什么?” 季晚一惊,猛地站起身,回头就看见赵珩在身边站立。 赵珩走近一些,抱住了他。 季晚吃力,往后退了一步,靠在了白洁的墙壁上,他手按在墙上,还能触到那看不出来的刻痕。 “王、王爷……”季晚有些急促问,“廖、廖工正走了?” “走了。”赵珩把头埋在他颈窝处,声音有些沉闷,“他太能说,我头痛。我能不能罚他俸禄。” 季晚犹豫了一下,抬手轻轻按压他的头侧穴位,缓缓道:“廖工正是个好人。” 赵珩闷在他怀里,笑了:“你啊……” 季晚不知道赵珩笑什么。 他没有机会想明白。 赵珩握住了他的手,抬头看他,在他无辜的眼神中,吻住了他的唇,把人抵在那白墙上,反复地研磨。 脚下是厚厚的麦秆,轻轻踩上去就发出沙沙的声响。 旁边灶膛里炉火悄然燃烧,带上了几分暖意。 昏暗又静谧的厨房,变了模样。 成了旖旎的所在。 袍服散落一半,更显无羁肆意。 背被压在墙上,背上还有宣纸的触感。 脚踝被握住。 一只腿勾在了身后。 另一只腿耷拉在胳膊上。 只有一处着力点,起起伏伏,上一刻纵身于刀山,下一刻淹没于火海。 汗渍留在了刚刚涂抹的宣纸上,成了肆意妄为的铁证,手指在惶惶中乱动,无所攀附,最终落在了赵珩的肩上。 “王、王爷……”季晚苦涩地哀求,“王爷……” 赵珩吻他,在他耳边说:“叫我怀瑾。” 季晚怔怔地看他,眼神迷离,似参不透其中真意。 “怀瑾握瑜,穷不知所示。怀瑾是我的表字。”赵珩抚摸他的嘴唇,轻声道,“乖乖,此时应唤我怀瑾。”[注1] 他听见了怀中人颤了颤,片刻后才轻轻唤了声:“怀瑾。” 湿漉漉的声音委婉动听。 让人恨不得把人揉碎了,嚼烂了,吞入腹中,融为一体。 他也这么做了。 死死圈着人,逼他于泪与欢愉中唤自己的名字。 不知疲倦。 便是入春了,夜里的风也极冷。 赵珩给季晚擦拭干净,又用道袍裹着他打横抱起,准备回正堂。 他在那被汗渍打湿的墙壁前站立了片刻。 ……这面墙的宣纸,得重贴。 他想。 * 这一夜,季晚做了个梦。 他梦见了很久很久没有梦见的三春姐。 年少的陈领和年少的他在树下捡着槐花,而三春姐站在那棵槐树下,槐花落了她一肩。 她向着远处的红墙眺望。 季晚站了一会儿,走了过去。 “三春姐,你在看什么?”季晚问她。 孟三春笑了笑:“在看家乡,在看归处。” “家乡在哪儿?”季晚又问,“是南川吗?” 他从怀里掏出了那张发黄的地契:“这是你给我的地契,你不要担心,我一定会去南川,替你回家。” 可是孟三春摇了摇头。 她回头看他,轻轻点了点他的心口:“小晚,心安处,才是家乡。” * 季晚醒了。 天光大亮。 赵珩不在,应该早已去上衙。 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季晚,醒了吗?”是孙满的声音。 他披了衣服出去开门,孙满在外面站着,道:“季晚,宫里来了个小太监,在后门逛了半个时辰多了,说是有急事要找你。让杂役带了来膳房。” 季晚随孙满去膳房看。 便见他在尚膳监时跟在身边的长随,廖凯。 廖凯年龄还小,藏不住事,已经急坏了,见了他,便过来握住他的手,哭道:“季奉……提督,陈少监出事了!” 季晚眼前一黑。 陈领,出事了。 [注1]出自战国楚·屈原《楚辞·九章·怀沙》,我怀中的藏着美玉啊,却无人知晓它的美好。
第43章 驭下 自端本宫之乱中,太子遇刺昏迷,已过了近月。 皇帝忧心忡忡,夜不能寐,圣躬违和。整个春节都病着过来,这些日子才勉强好了一些。 圣上不喜太医院苦药汤剂,反倒笃信宫内龙虎山驻宫道士。 前两日召了仙长贴身侍奉,给开了一道清修养生御膳方子,叫作八珍凝元羹。 乃是以燕窝、鱼翅、鹿茸、冬虫夏草、干鲍、驼峰、熊掌、猴头菇八种天下最名贵的食材熬制的药膳汤羹。 皇帝大喜,遂下旨尚膳监按方供奉。 刘守义近日身体欠佳,常涞丢了性命,差事自然落在陈领头上。 再是精贵的药材,无有不能从皇家库房中找出来的,尚膳监也不是第一次接这般的差事。 本应该是常事。 可陈领却被叫去了司礼监,一去不回。 食材都已备好。 眼瞅着辰时三刻便要奉膳于养心殿。 他却不曾回来。 再下去,就是欺君砍头的罪,廖凯这才不得不求了牙牌出宫来找季晚。 * 季晚赶到司礼监的时候,陈领已经被掌嘴二十,再罚拶指,神情萎靡跪在抱厦下,出入司礼监正殿的宫人无数,却没有人施舍他一个眼神。 他脸颊带着红色的掌印,双手青肿成萝卜一般。 季晚只蹲下来看了一眼,便已垂泪。 “哭什么。”陈领含糊着说,“祖宗,我最见不得你这般。” “因为什么?”季晚哽咽问。 “顶撞了卢应几句。大不敬。”陈领道,“就掌了嘴。” “那拶指呢?” “他手脚不干净,怎么的,你不知道?”卢应从正殿里已经踱步出来,站在二人面前。 比起前日在监国值房里的卑躬屈膝,今日的卢应显得很有几分高高在上的贵气,他披了一件带绒领的大氅,双手套着一狐皮暖筒,那狐尾绕在他臂膀上,很是奢华。 “卢爷,此话何意?”季晚问。 “光禄寺那个班元龙不是一直在追查虚报耗资的事吗?你们尚膳监报的最多,一年比定额多了二十多万银钱。你应该最清楚了。你若不清楚……”卢应一笑,瞥了一眼陈领,“那陈领定是知道的。” “卢爷,事未细查,岂能凭空攀扯,随意用刑?”季晚质问。 “咱家告诉你,别说是这司礼监地界,放眼整个皇城,没有咱家打不得的狗!” “无凭无据,便是私刑屈人。” 季晚寸步不让,“便是宫规也没有这般。” “季晚,你才去外廷衙门坐了一天,就忘记谁是你家主子了。是皇帝,可不是肃王!”卢应冷笑,“再来纠缠,咱家连你一块儿打!” 陈领扯了扯他的衣摆:“算了。” 季晚怔了怔。 陈领又道:“算了。” 那卢应轻蔑一笑,便转身入了内。 季晚搀扶陈领起身,扶着他出了司礼监。 “平时那么好脾气,怎么不该糊涂的时候这么糊涂呢?”陈领道,“那可是秉笔,是咱们太监的二祖宗。” “我是这样的。”季晚轻轻嗯了一声,“不然不会只能当个八品奉御。” “现在是四品了。” “是,现在四品。” * 陈领的手肿了。 那道八珍凝元羹没法儿做,差事是他接了,监里不会有其他人帮衬。 时辰到了,膳食未到,便是死罪。 季晚已换了直裰,围了围裙,上了襻膊,道:“接着我来吧。” 他没等陈领再说什么,上手备菜。 干鲍已泡发,他仔细选取最软弹的部分,剩余的不要,又切做薄如蝉翼的鲍片,温水去涩。 熊掌肉已捣成泥,季晚以清酒浸泡,去腥舒展成绒,捞出来备用。 猴头菇泡发后撕做细缕,洗净沥干。 鹿茸片提前蒸过一次,已有药汤一碗。将冬虫夏草略浸其中,留住其药力。 剩下的珍贵食材,陈领去司礼监前已经做的一些,就算是季晚仔仔细细去看,也挑不出错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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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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