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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回答出乎赵珩的意料,他微微一怔,扫视他人。 那些人也都微微点头。 “那总有个开始吧。”赵珩追问,“有什么值得让你们以身犯险,不惜性命也要这么做?” 这次宋苗舟还没有开口,便听见何允楠道:“是菜谱。” 赵珩眉心蹙起:“菜谱?” “是菜谱……”沈苍也道,“是……季晚写的菜谱。” 是菜谱。 是窗边落座的季晚,一直安静撰写的那本菜谱。 在每一个友人来拜访他的时候,他都不曾停笔的菜谱。 出宫不成之后,他在昏迷中被送来了昭和殿,又困足于后殿,那时沈苍还不曾去守备禁军,看护了他两日。 起初他是有些郁郁的。 西苑的院落景致精美,没有什么小院能让他收拾——这令沈苍也担忧了一阵子。 可又过两日,沈苍便见他开始提笔写起了菜谱。 “你打算写什么菜?”沈苍问他。 季晚问他:“你想吃什么?” 沈苍想了想:“冬日在王府时,你给我做的骨头汤。又暖又香,喝了浑身都不冷了。” 季晚说:“嗯,那就骨头汤。” 他提笔在菜谱中写道—— 骨头汤。 猪腔骨二斤,焯水去腥,过冷水后放入姜片、大蒜各一,料酒、盐少许,清水没顶,大火煮沸,慢炖至骨肉软烂,汤底发白,再加盐少许提味即可。 赵珩怔忡:“只是骨头汤?” 宁和的眼泪快停了,她开口道:“还有金丝蜜枣饼。” 金丝蜜枣饼。 蜜枣去核,加水煮至软烂,捣成绵密枣泥放凉后,包入酥皮面饼,反复涂抹酥油按压成饼。小火慢烙,待两面金黄、饼身微鼓,饼身提起可松散成金丝纹路为佳。 季晚写到这里时,吹了吹未干的墨迹,叮嘱宁和:“想要吃的话,可以告诉陈领,他耐心细致,惯会做些甜食。” 赵珩蹙眉听完,又问其他人:“你们也有?” “臣的就比较多了。”饶沐不好意思道,“酱王瓜、素烧鹅、豆腐皮、罗汉斋,还有油炸花生米。” 何允楠听馋了,问:“怎么全是下酒菜,还有花生米?” 饶沐解释道:“三杯通大道,一斗合自然。花生米才是点睛之笔,呜呼妙——” “住嘴。”赵珩说,捏了捏眉心,露出了疲态。 饶沐便乖巧地闭了嘴。 赵珩现在有些晕,感觉意识变得断断续续,他极力撑住自己,片刻后才能重振精神。 “朕听懂了,季晚在昭和殿时,与你们都见过面,是不是?他写了你们最爱的菜肴,你们受了感召,便不约而同地,帮了他。” 众人点头。 赵珩从心底里涌出一种荒谬感。 “一道菜谱,就让你们交出性命?就让你们甘愿赴死?” “他没有让我们赴死。”宋苗舟道,“陛下也不会让我们死。” “哦?”赵珩看他,“你哪里来的这样的信心?” 宋苗舟回道:“陛下钟爱季晚,现下他已逃宫,若再杀我等,陛下定再追不回他了。” 赵珩眯起了眼眸,盯着宋苗舟半晌。 “你真以为朕不敢杀你?”他道。 帝王威压一起,宋苗舟脸色苍白,众人皆心惊胆寒。 “陛下不杀臣,不是因为臣有多特殊。”他道,“是因为陛下放不下季晚。” 说话间宋苗舟已有冷汗冒了出来,这句话亦是勉强挤了出来。 在旁边的饶沐连忙接话:“说起来,季掌印也是牵挂您的,还特地为您留下了一道菜谱呢。您不看看?” * 赵珩没有让人去后殿取季晚的菜谱,他命锦衣卫将这几人都带下去看押后,在禅椅上又坐了好一阵子。 直到天色发白。 他才缓缓撑着扶手站起来,刚站直身体便又呕出一口血,擦去嘴角的血渍,急促喘息了片刻,才能勉强前行。 那些幔帐依旧。 晨光从窗棂里落在幔帐之间,形成了一条路。 赵珩几乎是一路踉跄着,到了后殿。 人去楼空。 阳光落在窗棂下的桌案上,将案头衬得格外清冷,那里端正摆着一册书笺,封面上书“四时小味”几个字,笔意温柔,字如其人。 正是季晚的痕迹。 他是那么多疑。 从季晚提笔写第一个字,便觉得其中有诈。 他又是那么大意。 觉得再是怎么样,一本菜谱能翻出什么波澜,从那以后再没翻看过季晚写的东西。 赵珩坐在圈椅上,胸口闷痛绵延,呼吸不稳阻滞。 他垂眸看着那菜谱半晌,缓缓伸手悬于书页上方,迟疑许久,直到指尖发颤,才终于下定决心,将那菜谱拿起。 他看到了一些熟悉的菜肴。 松仁枣泥糕——这是他起了意为宁和吃饭要将季晚强要来王府的伊始。 青菜面——这是风雪之中,他为图省事,去了季晚的小院,吃下的美食,随后又自以为是降下恩宠。 五花肉——这是那夜季晚风情绝美,在他怀中羞讷紧张,然后他第一次地心疼不舍,逐渐沦陷。 糖瓜、饴糖、糯米糕——这是小年夜的祭品,开平大雪,季晚为十五万百姓向他哀求后,他的妥协。 还有牛肉锅子、春卷、芝麻烧饼、鸡汁蒸山药、虾仁茭白,雪菜豆腐…… 赵珩指尖颤抖,越翻越快。 直至最后一道菜。 银鱼蛋羹。 ……季晚没有做的那道菜。 他想起了那个独属于赵珩和季晚的太液池畔,季晚露出清爽的笑意,提着网兜对他道:“我捉到了。” ——这是季晚,留给他的菜谱。 每一道菜便是一段过往。 每一道菜便是一段记忆。 他记得那些菜肴的滋味,他亦记得在那暖色的灯光中,在那一方安定的小院中,在炉灶间专心备膳的季晚。 季晚会在那人间烟火中,抬头看他,擦去额头的薄汗,温婉地露出笑意。 现在…… 天亮了。 灯也灭了。 季晚走了。 赵珩怔忡了很久。 他抚摸季晚的字迹,又往后翻了一页。 这儿是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上没有菜谱,只有一段话,季晚写给他的话。 “怀瑾。”季晚说,“见字如晤。” 赵珩甚至能想到,季晚坐在这里,写下这段话的样子,一如既往的平和温柔,但内心早已做好了决定。 ——他一向如此,外柔内刚,胆大包天。 “倒春寒那日你君临天下,本是天大的盛世。可我自知恩许出宫无望,便下定了逃宫的决心……”
第68章 与怀瑾书 出宫。 无论付出何种代价。 当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亦害怕。 我从未有过如此离经叛道的想法,我深知自己不过一个小小的宫奴,身籍入宫,天家皇权压在我的头顶。 可……它好像一个火苗,点燃了我的心尖,于是接着我的心脏,便燃烧了起来。 有些心思一旦起了,就不可能被扑灭。 每一次阻挠与落败,都成了火上浇油,只会让它愈烧愈旺。 直到将我自己燃烧。 下定决心后。 最难的是开始。 顾虑重重,深究有二—— 其一,宁和让我不得不挂心。 在知道她果真是三春姐的孩子,我无法放下牵挂,无法不担忧她。 ……直到那日我误解了你,你将与三春姐的最后一次见面告知与我。 你总说你是小人,总说你精于算计。 可谁能如你般在那样的时刻,救下一个没有利用价值的婴儿? 你爱宁和如爱自己的亲子,将世间做父亲能给予她的一切都尽数奉上。 无人能比你再妥善地去爱,去养育宁和。 宁和,我可以放心了。 再者,逃宫是重罪,我可以将生死置之度外,可牵扯无辜之人非我所愿。 你将陈领、阿楠、沈苍等人升职,又让他们经常与我相见。 我懂你的意思。 ——我在这宫中羁绊太深,走不掉的。 别人都说你是冷血铁面的肃王,对人从不心慈手软,杀人无数,可使血流成河。 可我看到的你,与他们所说不同。 你将牺牲战士的亲人尽数拢在翼下。 无论是张大厨、孙满、金婆婆,还是膳房众人,都得你照护。便是饭食做得再难以下咽,你也不曾真的惩戒众人。 你宽待下人。冬有棉服两套,一日三餐管饱,逢年过节还有赏银。大家都以在王府当差为荣。 你心怀慈悲,便是真正面临权谋之争与十五万人命的抉择时,亦会动摇。 你做监国,再掌天下。朝中虽有动荡千万,可民间平和安宁,这甚至是许多年来最富饶与喜庆的一个除夕。 怀瑾,你是明君,更是有情有义之人。 你不会对助我的同僚与好友痛下杀手。 而你因了我……也不忍对他们严惩。 我是卑劣的,我知道的。 也正是想明白了你,想明白了这些,才会这般心安理得,接受他们的帮助。 * 怀瑾,你也许不明白,在这样迷茫的一段时光里,我曾多次想要放弃。 恰恰是你,给了我离开的勇气。 你记得吗? 你曾问过我,是否钟情于你。 那时我没有回答。 后来的那些夜晚,在你怀中沉沉睡去之时,我亦会问我自己同样的问题。 我记得你为保开平众人性命时的大义。 我记得你在端本宫中,为我怒发冲冠,令太子断臂的无畏。 我记得那个寒冷的夜里,你只穿直裰,卷袖给我打下手的样子,然后落座在我身边,赞扬我厨艺时的真心。 我亦记得你将那玉珩挂在我腰间,交付我的全然信任。 还有那梅花簪,还有那琼楼宴,还有你将我紧紧抱在怀里不肯松手的惶惶然,愤怒却又轻柔关怀我时的别扭…… 怀瑾,我知道的,我都知道。 你先为亲王,后成皇帝。 上位者施舍般的垂怜……九五之尊降下的宠爱,哪怕仅仅是间隙里的一些琐碎的溺爱。 这般尊贵之人的独一无二的偏爱,谁能不迷醉?这般极致的温柔袒护,谁能不飘飘然? 我不是草木,尚有真心。 怀瑾。 我亦窃喜过,亦贪恋过,亦心动与不舍过。 只是……宠爱、溺爱皆是爱。 帝王的偏爱,又真的是爱吗? 今日你尚偏爱与我,施舍帝王恩宠。来日若色衰爱弛,又待如何? * 七岁时,家人将我送入宫中,并非迫于无奈,全然是出于自愿,我不怪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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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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