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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他没有踮脚张望。他听出来了——是鹤鹤的马。 他迈着小短腿跑下台阶,跑过前院,跑到府门口。 沈铮跟在他身后,高安跟在他身后,福伯也跟在他身后。 暮色中,黑马从长街尽头驶来。 马背上的人一身风尘,轻甲上沾着征途的灰土,墨发散落了几缕,衬着那张被暮光映照的脸。 小太子张开嘴,刚要喊出那声“鹤鹤”,声音却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鹤鹤身前坐着一个人。 一个小小的、脏兮兮的人。 那是个孩子。 比小太子大一些,四五岁的模样,瘦得厉害,脸上黑一道灰一道,身上的衣裳破破烂烂的,像是从泥地里滚过。 他靠在沈卿鹤怀里,一只手攥着沈卿鹤的衣襟,眼神怯怯的,像一只被捡回来的流浪猫。 小太子站在府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那个孩子,看着那只攥着鹤鹤衣襟的手。 然后眼泪就掉下来了。 不是嚎啕大哭,不是委屈撒娇。 就是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无声无息的,一颗接一颗,顺着圆鼓鼓的脸颊滚下来。 他往后退了一步。 沈卿鹤翻身下马,把那孩子从马背上抱下来。 那孩子站不稳,晃了一下,沈卿鹤伸手扶住了他的肩膀。 小太子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沈卿鹤安顿好那孩子,直起身来,看向府门口。 暮色中,他的太子殿下站在台阶上,脸上全是泪痕,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殿下——” 他往前走了一步。 小太子往后退了一步。 然后转身就跑。 两条小短腿跑得飞快,明黄的小袍子在暮色中一颠一颠的,像一只受了惊的蝴蝶。 高安慌忙追上去,被小太子一巴掌拍开了手。 “不要你!” 声音又哭又气。 沈卿鹤追了两步,小太子跑得更快了。 他跌跌撞撞地冲过前院,冲过月门,冲过回廊——他太熟悉这条路了,闭着眼睛都能跑。 泪水模糊了视线,他在转角处绊了一下,膝盖磕在石板上,闷响一声。 高安心疼得脸都皱起来了,伸手去扶,小太子自己爬起来,继续跑。 沈卿鹤的脚步顿住了。 他看着那个小小的明黄色身影跌跌撞撞地消失在暮色里,想追上去,脚下却像生了根。 沈铮走过来,从他手里接过了那个脏兮兮的孩子。 那孩子怯生生地抬头看了沈铮一眼,又看了看沈卿鹤,没敢说话。 沈铮低头看了看那孩子,又抬头看了看儿子,语气很平静。 “你自己惹的祸,自己去。” 沈卿鹤追到东宫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东宫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断断续续的哭声和奶声奶气的控诉。 他站在门外,刚要推门,听见了小太子的声音。 “美人哥哥才去了三日——” 抽噎。 “就带回一个跟我抢美人哥哥的人——” 更响的抽噎。 “美人哥哥不要我了——” 哭到伤心处,声音都劈了。 沈卿鹤的手停在门板上,没有推下去。 里面传来高安笨嘴拙舌的安慰声,说小侯爷怎么会不要殿下呢,说那个孩子大约是小侯爷路上救的,说殿下别哭了仔细哭坏了眼睛。 小太子一句都听不进去,把脸埋进被子里,闷声闷气地重复着同一句话。 “鹤鹤不要我了。” 沈卿鹤站在门外。夜风穿过东宫的长廊,吹动他的衣角。 轻甲未卸,征尘未洗,墨发散落了几缕,衬着廊下灯笼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把手从门上收回来,退后一步,靠在了廊柱上。 然后他就那么站着,没有再往前走,也没有再往后退。 高安从门缝里看见那个一动不动的影子,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轻手轻脚地给小太子掖好被角,把灯芯挑暗了些,然后退到角落里,隔着门缝看了一眼外面那道身影,无声地叹了口气。 小太子哭着哭着,声音渐渐小了。高安凑近一看,殿下睡着了。 脸上还挂着泪,睫毛湿漉漉的,小嘴委屈地嘟着。 睡着了还在抽噎,小胸脯一抽一抽的。 高安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把门推开一条缝,压低声音。 “小侯爷,殿下睡着了。您要不……进来歇歇?” 沈卿鹤摇了摇头。 “我在这里守着。” 高安看着他身上那件还没卸下的轻甲,看着他眼底因为连日赶路熬出来的血丝,想劝,又知道劝不动。 他悄悄端了盏热茶出来,又悄悄搬了张凳子。 沈卿鹤接了茶,没坐凳子。 夜越来越深。东宫的廊下,灯笼的光映着那道一动不动的身影。 他靠在廊柱上,侧脸的轮廓被光影勾勒得格外清晰。有时候会偏过头,透过门缝看一眼里面床上那团小小的隆起。 确认那团小被子还在均匀地起伏,才又收回目光。 高安半夜起来添灯油,看见沈小侯爷还是那个姿势靠在廊柱上。茶早就凉透了,一口没喝。 凳子还是空的。轻甲上沾着的尘土被夜风吹落了些,落在廊下的石板上,细细碎碎的。 高安轻手轻脚地退回屋里,看了看床上睡着的小主子,又看了看门外那道影子,在心里把能求的菩萨都求了一遍。 第二日清晨,小太子醒了。 他睁开眼,第一反应是往枕头底下摸——鹤鹤的信还压在底下,“第一日”“第二日”两张纸被他叠得方方正正的。 他摸了摸那两张纸,然后想起昨天的事,嘴巴又瘪了。 高安伺候他洗漱更衣,小心翼翼地看着小主子的脸色。 小太子一言不发,自己穿好小靴子,自己系好小披风,走到门边。 门拉开。 沈卿鹤站在门外。 晨光落了他一身。轻甲上的露水还没有干,眼底的血丝比昨夜更重了些。 他在这里站了一整夜。 小太子看见他,没有冲过去。 没有喊“鹤鹤”,没有张开手臂要抱抱,没有往他怀里扑。 他低下头,两只小手紧紧攥成拳头,从沈卿鹤身边走了过去。 步子迈得小小的,脊背挺得直直的,头也不回。 沈卿鹤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从他身侧走过,明黄的小披风被晨风掀起来一角。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小太子的手腕。 小太子挣了一下。没挣开。 沈卿鹤蹲下身,把他抱进了怀里。 小太子僵着身子,不推他也不抱他,就那么直直地站着被他抱着。 脸绷得紧紧的,眼眶却红了。 “是臣不好。” 沈卿鹤的声音很低很轻,像是怕惊落叶片上的露水。 “那个孩子是官道边上捡的。爹娘都被劫匪害了,一个人躲在草丛里。 臣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 小太子的睫毛颤了颤。 “臣带他回来,是因为他没有地方去了。不是因为不要殿下。” 小太子的嘴巴动了动,但还是没说话。眼眶里的水雾越蓄越多。 “臣跟殿下保证过,两日之内回来。 昨日是第三日,臣迟了。” 他收紧了手臂,把那只僵着的小团子拢得更近了些。 “是臣食言。殿下生气,是臣活该。” 小太子终于绷不住了。眼泪吧嗒吧嗒掉下来,砸在沈卿鹤的轻甲上,发出极轻极轻的声响。 但他还是没有伸手抱回去,就那么直直地站着,一边掉眼泪一边攥着拳头。 “殿下要怎样才肯原谅臣?” 小太子不说话。 沈卿鹤就这么抱着他,等他哭完。 晨光从东宫的檐角一寸一寸移过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过了很久很久,小太子的哭声渐渐停了。他抽噎着,从沈卿鹤怀里闷闷地吐出一句。 “骑马。” 沈卿鹤低头看他。 小太子还是没看他,眼睛盯着自己的靴尖,声音又闷又哑。 “带我骑马。像那天一样。” 沈卿鹤抱着他翻身上马。黑马似乎感觉到了今天的气氛不同往常,走得比平时更慢更稳。 高安远远跟在后面,不敢靠近。 长街上,早市的摊位已经摆开了。 蒸笼冒着白汽,糖炒栗子在铁锅里哗啦哗啦地响,卖面人的妇人正在摆她的面团。一切跟那日一模一样。 但小太子没有指任何一个摊位。糖画他没看,面人他没看,连卖糖葫芦的老翁扛着草靶子从旁边走过,他都没有抬头。 他坐在沈卿鹤身前,小手攥着马鞍的前桥,不靠他,不说话,不回头。 脊背挺得直直的,小揪揪跟着马蹄的节奏轻轻晃动。 沈卿鹤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后脑勺。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缰绳握得更稳了些,让马走得再慢一点。 路过福源斋的时候,沈卿鹤翻身下马,去买了一包桂花糕。 刚出锅的,热气腾腾,油纸包着,桂花香混着米香从纸缝里钻出来。 他把桂花糕递到小太子面前。 小太子看了一眼。 没有接。 但也没有推开。 沈卿鹤把桂花糕收进怀里,翻身上马。马继续往前走。 路过卖糖画的老翁时,沈卿鹤又翻身下马,买了一只展翅的蝴蝶糖画。 老翁认出了他,笑眯眯地说公子又带弟弟来了,今日这只蝴蝶画得最好。 沈卿鹤把糖画递到小太子面前。 小太子看了一眼蝴蝶糖画。又看了一眼。小手动了动,像是想接,然后又缩回去了。 还是没有接。 但沈卿鹤注意到,他攥着马鞍的手松了一点。 马继续走。路过卖面人的摊子,沈卿鹤没有问,直接下马,让妇人捏一只小黑马。 妇人还记得他们,笑着说上回捏的那只还在吗,手底下已经麻利地动起来了。 不一会儿,一只嘴角上扬的小黑马递到了沈卿鹤手里。 他把面马递到小太子面前。 小太子看着那只面马。面马在笑,跟上回那只一模一样。 他的嘴巴瘪了瘪,眼眶又红了。 小手伸出来,没有接面马,而是一把攥住了沈卿鹤的衣襟。 整只小团子终于靠进了他怀里。 “你以后不许带别的小孩骑马。” 声音闷闷的,从沈卿鹤胸口传出来。 沈卿鹤低头看着怀里这只终于肯靠过来的小团子,唇角微微一弯。 “好。” “也不许给别的小孩买糖画。” “好。” “也不许给别的小孩买面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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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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