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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下头,看着那双脚,轻轻叹了一口气。 然后伸出手把那条绒毯往下拉了拉,仔仔细细地把那双脚也盖住了,又弯腰把毯子的边角掖好,把脚底的缝隙也塞严实了。 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身来,伸手在萧景琛的后脑勺上轻轻弹了一下: “朕真是欠了你这小崽子的。” 萧景琛从沈卿鹤怀里抬起脸,对他父皇做了个鬼脸,又重新把脸埋进爹爹怀里。 沈卿鹤低头看着怀里这只得意洋洋的小团子,又看了看蹲在旁边一边揉腰一边佯装恼怒的萧瑾瑜,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萧景琛的小后背,又把手覆在萧瑾瑜的手背上,拇指在他的指节上极轻极慢地摩挲了两下。 晨光从老槐树的叶缝里漏下来,落了满廊斑驳的金。
第212章 光阴易逝 十年光阴,倏忽而过。 又是中秋,老槐树的叶子黄了又绿,绿了又黄,太液池上的荷花开了一茬又一茬。 太上皇萧宸已是满头银发,索性连玄色便服也不讲究了,成日穿着灰布衫子在御花园里种花养草,福全的拂尘也换了好几把,腿脚倒还利索,每回萧宸蹲在花圃前拔草,他便蹲在旁边递小锄头。 镇北侯沈铮的头发也全白了,腰板却还是挺直的,每日照常去军营盯着新兵练阵,周毅说他“老了还这么拼命”。 他便把茶盏一搁,说“我不去盯着,那帮小崽子能把枪杆子当烧火棍使”。 萧景琛十四岁了。 十四岁的太子殿下已长成了清俊挺拔的少年,眉眼像萧瑾瑜,鼻梁和下颌的弧度却像极了沈卿鹤。 他的身量拔高了一大截,已到沈卿鹤的眉骨,每日寅时起身去上早朝,散了朝便去御书房跟着萧瑾瑜学理政,下午还要跟着顾钧读书,跟着沈铮练枪。 太傅们提起太子便赞不绝口,说他聪慧沉稳,有乃父之风。 不过萧景琛每回听见这话便在心里默默反驳——他可不像父皇。 他父皇每日除了上朝批折子,最大的爱好就是黏着爹爹。 他都十四岁了,父皇还会当着他的面把爹爹打横抱起来,理直气壮地说“哥哥腰疼,朕抱他去歇息”。 他也不想想,爹爹的腰为什么会疼。 这日午后,萧景琛散了学便往东宫走。 他穿过太液池上的石桥,绕过御花园的牡丹花丛,远远便看见廊下的软榻上靠着一个霜白的身影。 沈卿鹤今日穿了件月白的常服,肩上披着银狐大氅,透明的白纱覆着眼,手里慢慢翻着一卷兵书。 他的鬓边也添了几缕白发,不多,只是零星几根,衬着那清瘦的脸庞和温润的眉眼,非但不显老态。 反而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愈发沉静从容,像是一块被岁月打磨得愈发温润的玉。 “爹爹。”萧景琛快步走到廊下,在软榻边蹲下来,伸手轻轻覆在沈卿鹤的后腰上, “今日腰怎么样?疼得厉害吗?” 沈卿鹤把兵书合上搁在膝头,看着眼前这个几乎跟自己一般高的少年蹲在榻边,一脸认真地替他揉着腰。 他伸出手轻轻抚过萧景琛的眉骨,从眉骨滑到脸颊,又从脸颊滑到下颌…… 这个动作他做了十几年,从他刚出生那天起便在做,如今还是要微微抬起手才能触到他的脸。 “不疼。只是有些酸。今日风大,在廊下坐久了些。” 他弯起唇角,透明的白纱后那双眼睛里盛着廊外的日光,也盛着眼前这个少年关切的脸。 话音刚落,殿门便被人从外面推开。 萧瑾瑜大步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药,还在廊下便听见他絮絮叨叨的声音:“哥哥——药熬好了,趁热喝。 今日太医院换了新方子,多加了几味舒筋活络的药。 我尝了一口,比昨天的还苦……你别皱眉头,我给你备了桂花糕。” 萧景琛站起身来,双手接过药碗,对他父皇微微一笑:“父皇辛苦了。 这药我来喂爹爹就行,父皇去批折子吧。” 萧瑾瑜手里一空,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手心,又看了看已经坐到软榻边、舀起一勺药低头吹气的儿子。 他开口道:“你喂?你毛手毛脚的,别烫着你爹爹。” 萧景琛头也不抬,小心翼翼地把勺子送到沈卿鹤嘴边,看着爹爹低头喝了,才慢条斯理地回了一句: “父皇,儿臣今年十四了。 三岁给爹爹喂药可能会洒,十四岁还洒,那便是傻。 况且……”他把第二勺药吹了吹,又喂过去,“父皇前日把爹爹的腰都弄的疼成那样了,还好意思说儿臣毛手毛脚。 也不知道到底是谁毛手毛脚。” 萧瑾瑜被噎得站在原地,龙袍袖口还沾着御膳房煎药时熏上的炉灰,脸上的表情又好气又好笑: “朕那是……” “父皇是想说爹爹的腰是自己翻书翻疼的?” 萧景琛终于抬起头,对他父皇挑了挑眉,那神情跟沈卿鹤无奈时的模样有七分相似,“还是想说爹爹的腰是被风吹闪了的? 这话父皇前日说过了,皇爷爷不信,爷爷也不信。我也不信。” 他把空了的药碗搁在矮几上,拿起旁边的帕子替沈卿鹤轻轻擦了擦嘴角,语气忽然变得老成起来,“爹爹也是,总纵着父皇。 每次都这样,腰都这样了,该拦着些才是。 父皇年纪也不小了,怎么还跟小年轻似的不知收敛。” 沈卿鹤被儿子这番话堵得微微张了张嘴,看看萧景琛一脸认真的表情,又看看站在廊下满脸不服的萧瑾瑜,终于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 他伸出手把萧景琛的手轻轻握住了,温声道:“你父皇他……” 萧瑾瑜几步走过来,一把把萧景琛从软榻边拎起来,自己坐在榻边,把沈卿鹤的手拢在掌心里,仰起头对萧景琛说: “你这小崽子,朕是你父皇,你敢这样跟朕说话?” 萧景琛被他拎到一旁也不恼,整了整衣领,对他父皇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得无可挑剔,只是嘴角那抹笑意怎么都藏不住: “儿臣不敢。儿臣只是陈述事实。 父皇若是不心虚,何必急着把儿臣拎开?莫非父皇自己也觉得……” 萧瑾瑜站起身作势要追,萧景琛转身便跑。 少年人身形矫捷,几步便绕到了廊柱后头,嘴里还喊着“爹爹救我”。 沈卿鹤靠在软榻上,看着这父子俩一个追一个跑,从廊下追到老槐树底下,从老槐树底下追到太液池边,忍不住弯起唇角。 萧景琛虽然嘴上总跟瑜儿斗嘴,可每回喂他喝药时那小心翼翼的模样,每回替他揉腰时那认真的手法,每回蹲在他榻边问“爹爹今日腰可好些了”…… 这孩子分明是把自己从小到大从他那里得到的宠爱,加倍还给了他。 “萧景琛!你给我站住……今天非要让你写一百张大字不可!” 萧瑾瑜的声音从老槐树底下传来。 萧景琛已经从树后绕了一圈又跑回廊下,躲在沈卿鹤软榻后头,探出半个脑袋:“儿臣的大字已经写完了。 父皇昨日亲口布置的,一百张,一张不少。父皇要不要检查检查? 倒是父皇——今日的折子批完了吗?太傅说今日要议江南漕运的事,父皇莫不是忘了?” 萧瑾瑜追到廊下,脚步猛地一顿。 他还真忘了,上午光顾着给哥哥煎药。 萧景琛看着他父皇的表情便知道自己说中了,从沈卿鹤身后走出来,整了整衣冠。 恢复了平日里斯文有礼的太子模样,对他父皇躬身一礼,语气温和得像在劝谏一位不省心的长辈: “父皇,儿臣建议您先去批折子。爹爹这里我来照顾就好。 父皇放心——儿臣不会毛手毛脚,也不会把爹爹的腰弄疼。” 他把“毛手毛脚”四个字咬得又轻又慢。 萧瑾瑜站在廊下,看看坐在软榻上正低头忍笑的沈卿鹤,又看看面前这个跟自己一样高、笑得一脸温良的儿子。 憋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这小崽子。 朕当年就该让你太傅多给你留些功课。” 萧景琛微微一笑,转身走回软榻边,重新蹲下来,把手轻轻覆在沈卿鹤后腰上慢慢揉着。 他一边揉一边轻声问“爹爹,这个力道行不行”,沈卿鹤伸出手轻轻抚过他的眉骨,像小时候无数次摸他的小脸一样,说了声“刚刚好”。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还站在廊下生闷气的萧瑾瑜,透明的白纱后那双眼睛里盛着满廊的日光和笑意:“瑜儿,去批折子吧。 我看琛儿说得对——你先把正事办了,再来陪哥哥也不迟。 放心,哥哥就在这里,不走。” 萧瑾瑜看着廊下那对父子,大的低头浅笑,小的认真揉腰,动作如出一辙的温柔,心里那点气早消得干干净净。 他走到软榻边弯下腰,在沈卿鹤唇上极轻极快地碰了一下,然后直起身来,伸手在萧景琛后脑勺上轻轻弹了一下,转身往御书房走。 走出几步,身后传来萧景琛压低了却故意让他听见的声音:“爹爹,父皇老是弹我脑袋,弹笨了怎么办。” 然后是沈卿鹤轻轻的笑声,带着几分无奈与纵容,说“你父皇小时候也老被你皇爷爷弹”。 萧瑾瑜脚步顿了顿,嘴角翘起来,大步往御书房走去。 廊下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着,日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了那对父子满身斑驳的金。
第213章 终章 又是一年千秋宴。 自新帝登基,大昭的千秋宴便从麟德殿改到了太极殿。 殿中烛火通明,金砖地面光可鉴人,文武百官按品级列席,觥筹交错间衣香鬓影。 今年新科进士坐在东侧靠窗的位置,几个年轻人正低声交谈,时不时抬头往御阶上望一眼—— 陛下和摄政王并肩坐在上头,摄政王今日穿了那件紫色蟒袍,透明的白纱覆着眼,烛火映着那张清瘦温润的脸,看不出半分当年沙场上的凛冽,只觉得这人大约是从画里走下来的。 “听说摄政王当年也是十五岁统军,单枪匹马追敌将三十里,把那北狄先锋挑于马下。” 新科状元压低了声音,目光却还黏在御阶上,“怎么如今看起来这般温润,倒不像个将军。” 旁边的榜眼接过话头:“你入京晚,不知道——摄政王的眼睛是当年秋猎为救陛下瞎的,如今能看见已是万幸。 他老人家这些年身子不便,朝政都是陛下亲自处理,摄政王只在御书房陪着批批折子、出出主意。” 状元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目光又飘向御阶,却见摄政王正微微偏过头,隔着透明白纱看向身侧的陛下。 唇边那个弧度温温的,被殿中烛火一映,竟让人觉得满殿的灯火都失了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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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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