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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够不着,便指给掌事太监看。 “这个。还有这个。还有那个。” 掌事太监看着他指的那几味药材——川贝、雪梨、百合、陈皮。 都是润肺止咳的。他低头看着这个六岁的孩子,忽然明白了什么。 “殿下是从哪儿知道这些的?” “鹤鹤去年冬天咳过一回。太医院开的方子,我记住了。” 掌事太监没有再问。 他亲自挑了最好的川贝,最新鲜的雪梨,最干净的百合和陈皮,用文火慢慢炖了一盅川贝雪梨羹。 小太子就站在灶台边上等着,一步都不肯走。高安想抱他回去坐着,他摇头。 “鹤鹤病了。我要看着煮好。” 那一盅羹炖了小半个时辰。小太子就站了小半个时辰。 等羹炖好了,他亲自端着——掌事太监怕他烫着,拿帕子垫了碗底——一路小心翼翼地走回席间。 穿过人群的时候,他的眼睛只盯着手里的盅,生怕洒出一滴。 脚步放得很慢很慢,跟平时那个风风火火跑向沈卿鹤的小团子判若两人。 他把那盅川贝雪梨羹放在沈卿鹤面前,然后仰起头,用不容商量的语气说了两个字。 “鹤鹤,喝。” 沈卿鹤低头看着那盅羹。雪梨炖得透亮,川贝磨得细细的,百合瓣瓣分明,陈皮的香气若有若无地浮在汤面上。 他端起盅,一口一口地喝了。 小太子就站在他面前,仰着脑袋,看着他喝。 直到那一盅羹见了底,他才伸出手,又贴在沈卿鹤的额头上摸了摸。 其实他也摸不出什么名堂来,小手贴上去,只觉得还是烫的。 但他很认真地点了点头,说:“凉了一点点。” 沈卿鹤没有说话。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小太子贴在自己额头上的那只手。 小手凉凉的,大约是方才在御膳房洗了手,又在夜风里走了一路。 他把那只手握在掌心里,暖了暖。 满殿的大臣们安静地看着这一幕。没有人说话。 连敬酒的都放下了酒盏。 那是头一回,满朝文武在宫宴上看见太子殿下没有端着自己案上的点心跑向沈家小侯爷。 他端的是药膳。不是从自己案上拿的,是去御膳房亲自盯着煮的。 从那以后,再也没人在背后议论“太子殿下对沈小侯爷是不是太黏了”。 一个六岁的孩子,记住了一个人去年冬天咳过一回,记住了太医院开的方子。 然后在那个人发热的时候,跑进御膳房,指着药柜,一样一样说出那些药材的名字。 这不是黏人。这是把人放在了心尖上。 宫道上,月色如水。 小太子牵着沈卿鹤的手,仰头看着天上的圆月,忽然说:“鹤鹤,你以后不许再生病了。” 沈卿鹤低头看他。 “你要是生病了,我就再给你煮药膳。煮很苦很苦的那种。 让你喝完了还要吃苦的药。” 他的声音奶凶奶凶的,但攥着沈卿鹤手指的那只小手,收得很紧很紧。 沈卿鹤握着他的手,一步一步走在月色里。 “好。臣不生病。” 小太子满意地点了点头,晃了晃牵在一起的手。 “明天我给鹤鹤炖梨羹。不放川贝,只放冰糖的那种。甜的。” 沈卿鹤的唇角在月色里弯了弯。 “好。”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走过长长的宫道,月光把他们牵手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身后的中秋宴已经散了,大臣们三三两两地走出宫门。 有人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感叹了一句“今年的月色真好”。 旁边的人应了一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着宫道尽头那两道牵着手的身影。 小的那个仰着头,大的那个低着头。小的那个在说话,大的那个在听。 小的那个晃了晃牵在一起的手,大的那个便握得更紧了些。 月色确实很好。
第16章 赠马 番邦使臣入京那日,秋高气爽。 这支来自西域的使团带来了整整三十匹良驹,匹匹膘肥体壮,毛色油亮,马蹄踏在京城的青石板路上,声响如雷。 领头的那匹更是难得一见的千里马,通体雪白,唯四蹄乌黑,鬃毛如银瀑般垂落,走动时昂首阔步,仿佛知道自己是这三十匹马里最出色的一匹。 满朝武将的眼睛都亮了。 大昭不缺马,但这样的西域良驹,哪个将军不想据为己有? 兵部尚书赵大人盯着那匹白马看了许久,转头对沈铮低声说:“沈侯,你猜这匹马陛下会赐给谁?” 沈铮看了一眼那匹马,又看了一眼站在自己身侧的儿子,没有回答。 他有一种预感。 果然,萧宸在演武场上检阅完马匹,目光扫过底下那三十匹良驹,最后落在那匹四蹄踏雪的白马身上,微微颔首。 “这匹,赐给太子。” 满场武将齐刷刷地泄了气。 赐给太子,那就是养在东宫马厩里当宝贝供着,等太子长大了再骑。 暴殄天物啊。但没人敢说什么——太子殿下是陛下的心头肉,最好的马赐给太子,天经地义。 小太子站在父皇身边,听见自己的名字,从萧宸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来,往底下那匹白马上看了一眼。 然后他又探出去一点,往武官队列里看了一眼。 沈卿鹤今日穿了一身玄色武服,窄袖束腰,墨发高束,正站在沈铮身侧。 他没有像其他武将那样盯着那些马看,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目光落在演武场边那排银杏树上。 秋日的银杏叶已经开始泛金,风一过,沙沙作响。 小太子看看那匹白马,又看看沈卿鹤。看看白马,又看看沈卿鹤。 然后他松开了攥着父皇衣角的手。 “父皇。” 萧宸低头:“嗯?” “那匹马,我要送给鹤鹤。” 声音不大,但奶声奶气的童音在安静的演武场上格外清晰。 满场武将的目光齐刷刷地聚过来。 萧宸挑眉,低头看着儿子:“瑾瑜,那是朕赐给你的。” “我知道呀。”小太子仰着脑袋,理直气壮,“所以就是我的了,对不对?” “……对。” “那我的东西,可以送给鹤鹤,对不对?” 萧宸被他这套逻辑堵得沉默了一瞬。 他想起上回太子把自己的赤金长命锁解下来挂在沈卿鹤脖子上,说“鹤鹤戴着好看”。 上上回太子把皇后赏的玉佩塞进沈卿鹤手里,说“鹤鹤的衣裳太素了,配这个好看”。 上上上回太子把御膳房新研制的点心整笼端去了东宫,说“鹤鹤每天教我写字辛苦了,要多吃点”。 萧宸发现自己竟然已经习惯了。 “你想送便送吧。” 小太子得了准许,立刻从看台上跑下去。 他个子小,跑起来小袍子一颠一颠的,穿过那些高头大马的时候,马夫们紧张得脸都白了—— 那些西域马还没完全驯熟,万一尥蹶子怎么办? 但小太子眼里根本没有那些马。 他穿过马群,跑到沈卿鹤面前,仰起脑袋,拉了拉他的衣袖。 “卿鹤哥哥。” 六岁的小太子已经不再叫“美人哥哥”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那个奶声奶气的称呼变成了“卿鹤哥哥”,偶尔撒娇的时候叫“鹤鹤”,正经的时候叫“卿鹤哥哥”。 但不管叫什么,语气里那种全然的依赖和笃定,从来没有变过。 “那匹马,送给你。” 沈卿鹤低头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殿下,那是陛下赐给您的。” “可是我觉得它配得上卿鹤哥哥。” 小太子仰着脑袋,认真地看着他,“白色的,好看。 卿鹤哥哥骑上去,一定更好看。” 沈卿鹤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六年前,这只团子抱着他的腿说“美人哥哥,你是我的了”。 三年前,这只团子把赤金长命锁挂在他脖子上说“鹤鹤戴着好看”。 如今,这只团子把西域进贡的千里马送给他,说“它配得上卿鹤哥哥”。 他蹲下身,视线与小太子平齐。 “殿下把马给了臣,殿下自己呢?” 小太子歪了歪脑袋,理所当然地答道:“卿鹤哥哥带我啊。” 满场武将齐齐沉默了。 赵大人偏过头,对沈铮低声说了一句:“沈侯,令郎跟太子殿下这……” 沈铮面无表情:“别问。” 赵大人识趣地闭了嘴。 第二日,御书房。 萧宸批完最后一本折子,放下朱笔,靠在椅背里。 小太子坐在窗下的矮几旁,正握着一支笔在纸上写字。 那是沈卿鹤昨日布置的课业——每日八个字,从三岁写到六岁,一日都未曾间断。 “瑾瑜。” 小太子抬起头:“嗯?” “昨日那匹马,你当真送给沈卿鹤了?” “当真呀。” “那是朕赐给你的。西域最好的千里马,整个大昭找不出第二匹。” 萧宸看着儿子,“你就不想自己骑?” 小太子放下笔,转过身来正对着父皇,表情很认真,仿佛父皇问了一个非常奇怪的问题。 “卿鹤哥哥带我啊。” 萧宸张了张嘴。 “卿鹤哥哥骑马最厉害了。” 小太子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骄傲,仿佛在陈述一个全天下都该知道的事实,“他带我骑马,比我自己骑好多了。 我坐在他前面,他会给我买糖画,买面人,买桂花糕。 风大的时候他会把我拢进披风里。 我困了就可以靠着他睡觉。” 他顿了顿,理直气壮地总结道:“所以我为什么要自己骑?” 萧宸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 他想起昨日在演武场上,太子穿过那些高大的西域马,跑向沈卿鹤的样子。 满场的武将、马匹、尘土、日光,他的眼里只有那一个人。 他把全大昭最好的马送给他,然后理所当然地说“他带我”。 不是客气,不是谦让,是真的觉得那匹马应该属于沈卿鹤,而自己只需要坐在他身前就够了。 萧宸忽然有点心酸。儿子才六岁,就已经把另一个人规划进了自己往后所有的日子里。 “瑾瑜。” “嗯?” “你对沈卿鹤,是不是太过上心了?” 小太子歪着脑袋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 “不会呀。 卿鹤哥哥对我更好。 他教我写字,教我射箭,带我骑马,给我买好吃的,每年生辰给我做礼物。 他做了好多好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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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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