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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下头,掰着手指头一样一样地数。 从三岁数到六岁,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萧宸看着儿子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不想再问了。 有些东西,三岁那年就种下了。如今长成了一棵小小的树,根已经扎得很深。 “行了,继续写字吧。” 小太子应了一声,转回去继续握笔。 写到一半,忽然又抬起头。 “父皇。” “嗯。” “你问完了,那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问。” “卿鹤哥哥什么时候进宫呀? 我今天的八个字快写完了,写完了他带我去骑马。” 萧宸沉默了一瞬。他忽然理解了沈铮的感受。 当爹的,有时候确实慌也没用。 镇北侯府。 沈铮坐在正厅喝茶。 沈卿鹤从演武场回来,一身玄色武服还没换下,进门先给父亲行了礼,然后在对面坐下来。 云水端了茶上来,又悄无声息地退下去。 沈铮端着茶盏,看了儿子一眼。 “鹤儿。” “嗯。” “太子殿下昨日把那匹西域宝马送给你了。” 沈卿鹤端起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然后应了一声:“是。” “全京城都在传。” 沈铮放下茶盏,“说太子殿下得了陛下赐的马,转头就送给了沈家小侯爷。 陛下问他为什么,他说卿鹤哥哥带我啊。” 沈卿鹤没有说话。 沈铮看着儿子。十八岁的沈卿鹤已经彻底长开了。 少年时那种雌雄莫辨的精致褪去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隽挺拔的好看。 眉骨高,鼻梁挺,下颌线条利落,偏偏那双眼睛生得温润,中和了五官的锋锐,整个人像是一柄被月光洗过的剑。 他坐在那里喝茶,动作随意,却说不出的好看。 沈铮忽然想起他十五岁那年回京,自己去城门口接他。 少年从马上翻下来,一身风尘,冲他喊了一声“爹”。 旁边的周毅脱口而出:“老侯爷,您这儿子长得也太……” 他没说完。但沈铮知道他想说什么。 这些年过去,鹤儿越来越好看了。 好看到全京城的姑娘都想嫁他,好看到番邦使臣在演武场上多看了他两眼,好看到三岁的太子殿下在千秋宴上一眼就相中了他。 “鹤儿。”沈铮放下茶盏,声音平静,“太子殿下对你,是不是太黏了些?” 沈卿鹤端着茶盏,闻言笑了笑。 “孩子心性罢了。” 沈铮看着儿子的笑容。那笑容很淡,像是真的没当回事。 可沈铮是当爹的,他看着这个孩子从襁褓里一点一点长到如今。 他见过鹤儿真正不在意的样子——对那些递帖子的姑娘,对那些托人说媒的同僚,鹤儿是真的不在意,连多看一眼都嫌麻烦。 可他提到太子殿下的时候,不是那样的。 他会笑。 很淡,很轻,但确实在笑。 “真的只是孩子心性吗?” 沈铮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枚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沈卿鹤端着茶盏的手停住了。茶水映出他的眉眼,微微晃动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正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动,沙沙作响。 过了好一会儿,沈卿鹤放下茶盏,抬眼看向父亲。 “爹想说什么?” 沈铮看着儿子的眼睛。那双眼睛清润如初,但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连他自己可能都没有察觉。 沈铮忽然不想追问了。 有些事,当局者迷。 他这个当爹的,看得再清楚也没用。得等他自己明白。 “没什么。”沈铮端起茶盏,语气恢复了一贯的随意,“爹就是觉得,那匹西域宝马养在咱家马厩里,周毅眼馋得不行。 昨儿个拉着我看了半天,说‘老侯爷,这马能不能借我骑两天’。 我说这马是太子殿下送给我儿子的,我做不了主。” 沈卿鹤的眉眼松动了几分:“周叔想骑,随时牵去便是。” “那可不行。”沈铮摆了摆手,“太子殿下送你的东西,谁敢动? 周毅也就是说说,他比谁都懂规矩。”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全京城都懂规矩。”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沈卿鹤看了父亲一眼,没有接话。 院子里传来云水的声音,说晚膳备好了。 沈铮站起身,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往膳厅走去。 沈卿鹤跟在父亲身后,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忽然顿了顿。 院中的老槐树沙沙作响。他想起今日在演武场上,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仰头看着他,说“卿鹤哥哥带我啊”。 理直气壮的,理所当然的,仿佛这是天底下最不需要解释的事情。 沈卿鹤垂下眼睫,迈步走进了膳厅。 晚膳用得安静。沈铮偶尔说几句军务上的事,沈卿鹤应着,神色如常。 云水在一旁伺候,觉得今日老爷和公子之间有一种说不出的气氛,不像是拌嘴,也不像是置气,倒像是老爷说了什么让公子接不住的话。 用完晚膳,沈卿鹤回自己院子。走到廊下的时候,他停住了。 月光落在他肩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他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想起三年前,一个三岁的小团子抱着他的腿,奶声奶气地说:“美人哥哥,你是我的了。” 他当时以为,那只是一句童言。 后来那只团子一点一点长大。 把赤金长命锁挂在他脖子上,把西域千里马送给他,记住了他去年冬天咳过一回,记住了太医院开的方子,在他发热的时候跑进御膳房,指着药柜一样一样说出那些药材的名字。 每回宫宴,端着自己案上最好的点心跑向他。 每日写完八个字,就仰着脑袋等他来带自己去骑马。 三年了。每一天。每一天。 沈卿鹤站在廊下,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孩子心性。”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 然后发现,这四个字从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连自己都不太相信了。 院中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像是在替谁回答沈铮白日里的那句话。 真的只是孩子心性吗? 夜风拂过,吹动他玄色衣袍的下摆。沈卿鹤站在廊下,望着那棵老槐树,许久没有动。
第17章 离信 圣旨是亥时到的。 沈卿鹤已经歇下了,听见前院传来马蹄声的时候,他就睁开了眼睛。 那马蹄声太急,不像是寻常传信。 他披衣起身,刚系好中衣的带子,云水就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脸上带着一种他从没见过的表情。 “公子,宫里来人了。是福全公公,带着圣旨。” 沈卿鹤的手顿了一下。亥时下旨,必是军情。 他穿好衣裳快步走到前院。 福全站在正厅里,手里捧着那卷明黄,面容肃穆。沈铮已经出来了,站在一旁,脸色沉沉。 福全看见沈卿鹤,也没有多话,展开圣旨便宣读。 边境突发战事,北狄犯境,连破三城,着沈卿鹤率轻骑星夜驰援,即刻出发。 沈卿鹤单膝跪地,双手接过圣旨。 “臣领旨。” 福全把圣旨交到他手里,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小侯爷,陛下说,这一仗不好打。 让你……多保重。” 沈卿鹤点了点头。 福全走了之后,正厅里安静了一瞬。 沈铮看着儿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沈卿鹤已经转身往书房走去。 “鹤儿,你做什么?” “写信。” 书房里,烛火通明。 沈卿鹤坐在书案前,铺开纸,提笔蘸墨。云水站在旁边研墨,看着公子写字。 公子写字从来都很好看,一笔一画从容不迫,像是山间溪水漫过石子。 但今夜,公子的笔尖落在纸上的速度比平时快了许多。 第一封信,信封上写:第一日。 第二封信,信封上写:第二日。 第三封信,第四封信,第五封信。 云水数着。公子写一封,他便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晾在旁边的案上。 墨迹未干的字在烛火下泛着微微的光,公子的字还是那么好看,但云水总觉得今夜的笔画里,多了一点什么。 写到第十封的时候,云水忍不住开口了:“公子,够了吧?” 沈卿鹤没有回答。他继续写。 写到第十五封的时候,窗外的月亮已经偏西了。 云水的眼眶红红的,他不敢让公子看见,低下头使劲研墨。 沈卿鹤终于停了笔。他把最后一封信封好,与前面的十四封摞在一起,厚厚一叠,交到云水手里。 “交给我爹。让他每日送一封给殿下。” 云水接过去,那叠信在他手里沉甸甸的。 十五封,半个月。公子是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沈卿鹤走出书房。府门口,黑马已经备好了,轻甲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沈铮站在马旁,一言不发地看着儿子走出来。沈卿鹤翻身上马,动作利落。 月色落了他满肩。 “爹。” 沈铮应了一声。 “那些信,劳烦您了。” 沈铮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哑:“你放心去。” 沈卿鹤勒住缰绳,黑马在原地踏了两步。 然后他做了一件连自己都没有料到的事——他偏过头,看向了东宫的方向。 夜色里,宫城的轮廓隐在月光中,东宫的飞檐只露出一个模糊的影子。 隔着重重宫墙,重重夜色,什么都看不见。 他看了很久。久到沈铮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久到云水抱着那叠信红了眼眶。 然后他收回目光,一夹马腹,黑马如离弦之箭冲入夜色。 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长街尽头。 沈铮站在府门口,望着儿子消失的方向,许久没有动。 夜风穿过长街,吹动他鬓边的白发。他忽然想起几年前鹤儿第一次上战场,也是这样深夜出发。 那时候他站在城楼上目送,心里想的是将门之子,保家卫国是本分。 可今夜,他看着儿子临行前望向东宫的那一眼,忽然觉得这一仗跟从前不一样了。 从前的沈卿鹤上马就走,了无牵挂。 如今的沈卿鹤,在夜色里偏过头,望向一个六岁孩子睡着的地方。 沈铮转身回府,脚步沉重。 第二日,东宫。 小太子醒来的时候,觉得哪里不对。 他躺在床上,看着床帐顶上的绣纹,想了很久。 然后他想起来了——昨晚鹤鹤没有说明天见。 每次鹤鹤离开东宫的时候,都会蹲下来跟他平视,说一句“殿下,明日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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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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