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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都知道。 宫道尽头,一道修长的身影站在风雪里。 墨发披散,月白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沈卿鹤不知什么时候出了御书房,正站在那儿等着他们。小太子松开沈铮的手,跑向他。雪地里留下一串小小的脚印。 他跑到沈卿鹤面前,仰起头。沈卿鹤蹲下身,拂去他发冠上的雪。 “卿鹤哥哥,父皇答应了。爹爹也答应了。” 沈卿鹤看着他,唇角弯了弯。 “嗯。” “你以后就是我的太子妃了。” 沈卿鹤的手顿了顿,唇角的弧度又深了一分。 “好。” 小太子扑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颈窝里,蹭了蹭。 沈卿鹤抱起他,站起身来。沈铮站在几步之外,看着儿子抱着太子殿下站在风雪里。 墨发与明黄交织在一起,被风吹得缠缠绕绕的。 “爹。” 沈卿鹤抱着小太子走到他面前。 “回府吧。” 沈铮应了一声。父子二人并肩走在宫道上,中间夹着一个八岁的孩子。 小太子趴在沈卿鹤肩头,朝沈铮伸出手。 “爹爹牵。” 沈铮沉默了一瞬,伸出手,握住了那只小小的、软软的、冰凉凉的手。 雪落在他斑白的鬓角,落在他不再年轻的肩膀上。他没有拂去。 宫道长长。三个人的脚印在雪地里延伸,大的,中的,小的。 雪花很快落下来,把脚印覆了一层薄薄的白,却覆不住那三行紧紧挨在一起的痕迹。 身后,御书房的窗边。 萧宸负手而立,看着那三道身影渐渐走远,融进漫天风雪里。 皇后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陛下看什么?” “看朕那个八岁就给自己找好太子妃的儿子。” 萧宸的语气很淡,嘴角却弯着,“比朕强。” 皇后靠在他肩侧,看着雪地里那三道越来越小的身影,轻轻笑了一声。 “是像你。认定了就不回头。” 萧宸没有说话。他伸手揽住皇后的肩,看着宫道尽头那三道身影消失在风雪深处。 大雪覆了整座宫城。御书房的炭火烧得正暖,窗纸上映着两个人依偎的影子。 宫道上的脚印已经被新雪覆平了,白茫茫一片,干干净净。像是从此刻开始,一切都是新的。
第26章 瑜儿 御书房请旨之后的第三日,小太子便搬进了镇北侯府。 没有圣旨,没有仪仗,没有浩浩荡荡的随行队伍。 他只带了高安,一只紫檀木匣子,和一只怀里抱了五年的布老虎。 沈铮站在府门口,看着太子殿下从马车上跳下来,明黄小袍被风吹得鼓起来,怀里那只布老虎的耳朵已经磨得起了毛边。 “爹爹!” 小太子仰起头喊他,眼睛弯成月牙。沈铮已经放弃了纠正这个称呼。 从御书房那日太子拉着他的手喊出第一声“爹爹”开始,他就知道这个称呼怕是改不掉了。 他侧身让开府门。“殿下的院子收拾好了。” “我要住卿鹤哥哥的院子。” 沈铮沉默了一瞬。 小太子仰着脑袋看他,眼睛亮晶晶的,怀里那只布老虎的耳朵在风里微微晃动。“行。” 于是太子殿下便住进了沈卿鹤的院子。 云水把太子的衣物收进沈卿鹤的衣箱里,明黄小袍叠在月白常服旁边,一小摞一小摞的,像是本来就该放在一起。 高安把太子的紫檀木匣子放在沈卿鹤的书案上,紧挨着那块青田石镇纸。 小太子自己把布老虎摆在了沈卿鹤的枕头边,左边一只布老虎,右边一只草编蚂蚱。 他退后两步看了看,又把布老虎往右边挪了挪,让两只小东西挨得更紧些。 那日傍晚沈卿鹤从军营回来,推开门的时候,脚步顿住了。 他的床榻上,一只布老虎端端正正地摆在枕头边,毛边耳朵蹭得起了绒。 他的书案上,一只紫檀木匣子紧挨着他的镇纸。他的衣箱里,明黄小袍叠得整整齐齐,压着他的月白常服。 他的院子里,一个小小的明黄色身影正蹲在老槐树下,手里拿着一根小木棍,不知道在土里拨弄什么。 听见脚步声,小太子转过头来。脸上沾了一点泥,鼻尖上也是。 “卿鹤哥哥,你回来了!”他扔下木棍跑过来,跑到沈卿鹤面前,仰起头,张开手臂。 沈卿鹤弯腰把他抱起来。小太子搂住他的脖子,把沾了泥的脸贴在他的颈窝里,蹭了蹭。 “瑜儿。” 小太子整个人僵住了。他从沈卿鹤颈窝里抬起头,一双眼睛瞪得溜圆。 “卿鹤哥哥,你叫我什么?” 沈卿鹤看着他,唇角微微弯着。“瑜儿。” 小太子的眼眶倏地红了。他叫了他五年“殿下”。 从三岁到八岁,从千秋宴到御书房,从“美人哥哥”到“卿鹤哥哥”,他唤过他无数声。 他唤他,从来都是“殿下”。今日他唤他“瑜儿”。 小太子把脸埋回沈卿鹤的颈窝里,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从那以后,太子殿下便再也没有回过东宫。 萧宸派人来问过一回,高安回话说殿下在侯府住得很好,每日照常读书习武,沈小侯爷亲自教导。 萧宸便没有再问了。 只是有一日早朝,满朝文武看见了一幕从未见过的景象。 镇北侯沈铮牵着太子殿下的手走进太极殿。 太子殿下穿着明黄小袍,发冠束得端端正正,一只手被沈铮牵着,另一只手抱着一只耳朵起毛的布老虎。 他走到御阶下,松开沈铮的手,仰起头。 “爹爹,散朝了我再来找你。” 满殿死寂。众臣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御座上的天子。 然后他们看见,陛下笑了。不是苦笑,不是无奈的笑,是眼角都弯起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笑。 众臣面面相觑。赵尚书用眼神问孙侍郎:这什么情况? 孙侍郎用眼神回答:别问我,我也不知道。 散朝之后,沈铮牵着小太子走出太极殿。 身后传来萧宸的声音。“沈铮。朕的太子叫你爹爹,你是不是该请满朝文武喝顿酒?” 沈铮脚步一顿,没有回头。“臣那坛女儿红,只够陛下一个人喝。” 萧宸的笑声从殿内传出来,爽朗得像秋日的晴空。 从那时起,小太子更刻苦了。 沈卿鹤在的时候,他便像个真正的八岁孩子。 追蝴蝶,逗蛐蛐,爬老槐树,坐在沈卿鹤怀里吃桂花糕,把糖画举到沈卿鹤嘴边非要他咬第一口。 傍晚沈卿鹤从军营回来,他远远听见马蹄声便跑到府门口等着,扑进他怀里,仰起头让他擦脸上的泥。 夜里钻进沈卿鹤的被窝,把冰凉的脚丫子踩在他的大腿上,听他讲边塞的故事,听着听着便睡着了。 沈卿鹤低头看着怀里这张毫无防备的睡脸,轻轻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开。 可沈卿鹤不在的时候,他便像是换了一个人。 每日卯时起床,不用人叫。自己穿好衣裳,自己束好发冠,自己走到书房,点灯,研墨,铺纸。 高安想替他研墨,他摇头。“卿鹤哥哥不在,我自己来。” 他习字习到手腕酸了,便甩一甩手继续写。蹲马步蹲到腿发抖,便咬着牙再蹲一炷香。 萧宸开始让他旁听早朝,他坐在父皇身边的小椅子上,两条腿已经能稳稳地踩到脚踏了。 起初他只是听,不说话。后来散了朝,他会拉住父皇的袖子,仰起头问。 “父皇,今日户部说的江南税银,为什么比去年少了三成?” “父皇,兵部说北境粮草吃紧,为什么不就近调粮,要从京城运过去?” 萧宸低头看着儿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蹲下身,认认真真地给他讲。 有一回散朝后,小太子没有问问题。他站在御书房里,仰着头对萧宸说了一句话。 “父皇,我想让卿鹤哥哥永远不用再去打仗。”萧宸看着他。“ 所以我要学得快一点。比所有人都快。等我当了皇帝,我把边境的仗都打完。 卿鹤哥哥就可以一直留在京城了。” 萧宸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手,揉了揉儿子的发顶。“好。” 从那以后,太子的课业便不限于读书习武了。萧宸开始让他看折子。起初只是些不紧要的,让他批注着玩儿。 可太子的批注越写越长,从“知道了”变成几行字,从几行字变成半页纸。 萧宸把这些批注收进一只匣子里,没有还给福全归档。福全问过一回,萧宸没答。 只有沈卿鹤知道,瑜儿那些批注里的话,是从哪里来的。 因为每一回他推开书房的门,瑜儿都趴在书案上睡着了。手边摊着没批完的折子,墨迹半干。 他走过去,把折子轻轻抽出来,想替他收好。然后他看见了那些字。 “江南税银减三成,非天灾,乃人祸。吏治不清,税何以清?” “北境粮草,可于幽州、云州分设粮仓,就近调运。省下的运粮银子,能养三千骑兵。” 沈卿鹤看着那些字,看了很久。这些不是他教的。也不是太傅教的。 是瑜儿自己从折子里一点一点读出来的,从父皇的话里一点一点听出来的,从每一个他独自坐在书房里的清晨和深夜,一点一点想出来的。 他低下头,看着趴在书案上睡着的瑜儿。 十岁的孩子,眉眼已经褪去了婴儿肥,下颌开始有了萧家人的轮廓。 可睡着了还是跟三岁时一样,眉头微微皱着,嘴微微嘟着,手攥成小小的拳头。沈卿鹤轻轻把折子放回去,俯下身,把瑜儿抱起来。 瑜儿在睡梦中动了动,手自然而然地攥住他的衣襟,脸贴在他的胸口,蹭了蹭。 “卿鹤哥哥。”含含糊糊的,从胸口传出来。沈卿鹤抱着他走回卧房,脚步很轻,很稳。 转眼便是两年。 小太子十岁了。十岁的萧瑾瑜已经长到了沈卿鹤胸口的高度。墨发以一只白玉冠束起。 他不再穿明黄小袍——父皇说十岁该换袍制了,他便换上了杏黄底绣暗金云纹的太子常服。 他不再抱着那只耳朵起毛的布老虎到处跑,但那只布老虎还在他的枕头边,左边一只布老虎,右边一只草编蚂蚱,跟五年前摆的位置一模一样。 沈卿鹤二十二岁了。二十二岁的沈小侯爷已是名满京城的将领,却依旧兼任着太子少师。 早朝时站在武官队列里,散朝后便去东宫——不,去侯府。 瑜儿已经不住东宫了。萧宸默许了,皇后默许了,满朝文武默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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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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