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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京城都知道,太子殿下住在镇北侯府,叫镇北侯爹爹,叫沈小侯爷——还是叫卿鹤哥哥。 这日,沈卿鹤从军营回来,比平时早了些。他走进院子的时候,没有听见瑜儿跑出来迎他的脚步声。 书房的门虚掩着。他走过去,从门缝里看见瑜儿坐在书案前。没有习字,没有看折子,没有批注。 他面前摊着一张舆图。 大昭的舆图。他的手点在舆图的最北端,那里标着两个小字:北境。然后他的手指慢慢往南移,停在京城的位置。 他看着那条从京城到北境的路,看了很久。那条路鹤鹤走过。走了六个月。他等过。 沈卿鹤推开门。小太子抬起头,看见他的那一刻,手指从舆图上收回来,眼睛里的那一点沉沉的什么瞬间化开了,化成亮晶晶的笑意。“卿鹤哥哥,你回来了!” 沈卿鹤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瑜儿在看什么?” 小太子低头看了看舆图,又抬起头看他,忽然伸出手,捧住他的脸。“在看鹤鹤走过的路。” 他把额头抵在沈卿鹤的额头上,轻轻蹭了蹭。“以后不让你走了。” 沈卿鹤闭上眼睛。窗外,老槐树的叶子正绿得发亮。 那几粒两年前冒出来的新芽,如今已经长成了最茂盛的枝丫,遮住了半个院子的日光。
第27章 秋猎 秋猎这日,天高云淡。 京城北郊的皇家围场早早清了道,五军营的骑兵列队于外围,旌旗猎猎。 文武百官的车驾浩浩荡荡排出数里,秋日的日光泼下来,被风一搅,碎成满山遍野的金。 萧宸的御驾行在最前,六匹通体雪白的骏马拉着玄色鎏金的车舆,福全骑马随行在侧。 开拔不过三里,福全便拨转马头,往后头镇北侯的车驾去了。 沈铮今日骑了一匹黑鬃马,走在侯府队列的最前面。 他远远看见福全策马过来,心里便咯噔了一声。 福全笑眯眯地勒住缰绳,在马背上拱了拱手。 “侯爷,陛下请您去御驾上一叙。” 沈铮握着缰绳的手指微微收紧:“陛下可有说何事?” “陛下说——”福全清了清嗓子,学着萧宸的语气,慢悠悠地吐出四个字,“商量聘礼。” 周围几员偏将齐刷刷地低下头,肩膀抖得厉害。 沈铮面无表情地扫了他们一眼,抖得最厉害的那一个直接呛了一口风,咳得满脸通红。 沈铮拨转马头,跟着福全往御驾的方向去了。 御驾里,萧宸靠在大迎枕上,手里端着一盏温茶,茶气袅袅。 车舆宽敞,铺着秋香色的绒毯,小几上搁着几碟点心,窗帷半卷,日光斜照进来。 沈铮上了车,在萧宸对面坐下。 萧宸把茶盏放下,开门见山。 “沈铮,朕昨夜拟了一份单子。”他从袖中抽出一卷明黄绫子,递过来,“你看看。” 沈铮接过来展开。东珠十二斛。金丝楠木十车。 织金妆花缎二百匹。古琴“焦尾”。前朝名画《江山雪霁图》。和田玉璧一对。赤金长命锁一副。 他的目光停在最后一行,那上面写着——京城东街宅邸一座,原安国公府,已修缮。 沈铮把绫子卷好,递回去,动作很稳。 “陛下,这聘礼是不是太厚了些?” “厚?”萧宸挑了挑眉,“朕的太子,娶你的儿子。 这单子是朕给瑾瑜备的。等瑾瑜登基,他自己还会再给你儿子备一份。 你现在嫌厚,到时候可别嫌薄。” 沈铮沉默了好一会儿。萧宸端起茶盏,拿盖子拨了拨浮沫。 “怎么,舍不得儿子?” 沈铮没有回答。他偏过头,透过半卷的窗帷望出去。 围猎的队伍浩浩荡荡,旌旗在秋风中翻卷。队列中段,一匹黑马上坐着两个人。 他的儿子坐在后面,太子殿下坐在前面。 秋猎的队伍浩浩荡荡,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文武百官的队列绵延数里,年轻的女眷们坐在马车里,偶尔掀开车帘往外看一眼,目光大多落在同一个方向——队列中段,那匹通体乌黑的骏马上,坐着两个人。 沈卿鹤今日穿了一身玄色骑装,窄袖束腰,墨发以银冠高束,愈发衬得眉目清隽、身姿如松。 他坐在马背上,双手从瑜儿身侧绕过去握着缰绳,整个人像一把被秋日日光洗过的剑。 瑜儿窝在他怀里,穿着杏黄底绣暗金云纹的骑装,白玉发冠束着墨发,十岁的孩子已经隐隐有了少年人的清俊模样。 他正转过头,在沈卿鹤的下巴上亲了一口。 沈卿鹤低头看他,目光里盛着秋日最暖的那片日光。 瑜儿又亲了一口。亲完了也不退开,就那样仰着脑袋看他,眼睛弯成月牙。 沈卿鹤的唇角弯了弯,手臂微微收紧,把他拢得更稳了些。 瑜儿心满意足地转回去,靠在沈卿鹤怀里,晃了晃悬在马腹两侧的小短腿。 旁边一辆马车的车帘掀开了一角。户部孙侍郎家的嫡女孙若兰正坐在车里,从车帘缝隙里偷偷望着马背上的沈小侯爷。 她从去年重阳宴就开始看,看了整整一年,每一回都被太子殿下那双眼刀似的目光逼回去。 今日太子殿下心情好,一路都在亲沈小侯爷,没空往旁边看。孙若兰便大着胆子多看了两眼。 沈卿鹤的侧脸在秋日的光里格外好看。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微微弯起的唇角。 她看得出神,不知不觉把车帘掀得更开了些,半个身子几乎探出窗外。 “沈——” 她刚张开嘴,声音还没出口,瑜儿便转过头来了。 那双黑亮的眼睛不偏不倚地落在她脸上,没有怒意,甚至没有什么表情,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孙若兰的话卡在嗓子里,车帘从指间滑落。 瑜儿收回目光,伸手从沈卿鹤手里抢过了缰绳。 两只小手握住缰绳,学着沈卿鹤教他的样子,轻轻一夹马腹。 黑马认得小主人的腿力,立刻加快了步子,从队列中段小跑起来,穿过步兵方阵,穿过骑兵侧翼,越跑越快,越跑越远。 风灌进瑜儿的衣袍,杏黄色的袍角猎猎翻飞。他没有回头。 沈卿鹤也没有回头。 他低头看着怀里这只抢了缰绳就跑的小团子,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尖,看着他抿得紧紧的嘴唇。 他没有问“怎么了”,也没有说“慢一些”,只是把手臂收紧了些,下巴轻轻抵在瑜儿的发顶。 黑马穿过整支队伍,跑上了猎场外围的一处缓坡。 坡上长满了半人高的秋草,被风一吹,涌起金色的浪。瑜儿勒住缰绳,黑马停下脚步,打了一个响鼻。 坡下是浩浩荡荡的围猎队伍,旌旗如云,人马如蚁。坡上只有风声,和两个人。 “瑜儿。” 瑜儿没有回头。他的肩膀微微绷着,脊背挺得直直的。 “她看了你好久。” 沈卿鹤没有接话。 “从去年重阳就开始看。今年端午也看。中秋也看。今日还看。” 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十岁孩子特有的、藏都藏不住的委屈。 沈卿鹤低下头,看着那只泛红的耳尖,轻轻弯了弯唇角。 “臣没看她。” “我知道。”瑜儿的声音更闷了,“你谁都没看。是她们非要看你。” 沈卿鹤没有再说“臣没看”,也没有说“殿下不必在意”。 他只是把手臂收紧了一点,把怀里这只委屈巴巴的小团子拢得更近了些。风从坡上吹过,秋草沙沙地响。 过了好一会儿,瑜儿的声音又响起来,比方才轻了很多。 “卿鹤哥哥。” “嗯。” “你以后只给我一个人看,好不好?” 沈卿鹤低头,看着怀里这只仰起脑袋的小团子。 十岁的孩子,眼眶还红着,却努力睁得大大的,望着他。 他伸出手,把瑜儿被风吹乱的额发轻轻拨开。 “臣从来都只给殿下一人看。” 瑜儿怔了一下。然后他把脸转回去,重新靠进沈卿鹤怀里,把缰绳塞回他手里。 “那回营地吧。我饿了。” 沈卿鹤拨转马头。黑马慢悠悠地走下缓坡,秋草在蹄下沙沙作响。 瑜儿窝在他怀里,手攥着他的衣襟,没有再回头看一眼身后的队伍。 回到营地的时候,萧宸和沈铮已经下了御驾。萧宸站在御帐前,远远看见黑马驮着两个人从缓坡上下来。 太子窝在沈卿鹤怀里,手攥着他的衣襟,脸贴在他胸口。 沈卿鹤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拢着太子的后背,下巴轻轻抵在他的发顶。萧宸偏过头,看了沈铮一眼。 “你儿子把朕的儿子拐到坡上去了。” 沈铮面无表情:“陛下,臣觉得是太子殿下拐了臣的儿子。” 两个老父亲对视了一瞬,同时移开了目光。 沈卿鹤翻身下马,把瑜儿抱下来。瑜儿落了地,手还攥着他的衣襟不放。沈卿鹤便任他攥着,牵着他往营帐走。 路过御帐的时候,瑜儿停下脚步,朝萧宸喊了一声“父皇”,又朝沈铮喊了一声“爹爹”,然后继续攥着沈卿鹤的衣襟走了。 萧宸看着那一大一小两个背影,沉默了一瞬。 “沈铮。朕刚才跟你说的聘礼单子,再加一样。” “陛下请讲。” “京城最好的马场。朕记得城南有一座,依山靠水,跑马道修得极好。” 沈铮想了想:“那是安国公府的旧产,如今收归内帑了。” “就是它。赐给沈卿鹤。”萧宸顿了顿,“省得他以后带朕的太子骑马,还要跑那么远的坡上。” 沈铮的嘴角抽了抽。他决定不提醒陛下,那座马场离侯府不过两炷香的路程。 进了营帐,瑜儿才松开沈卿鹤的衣襟。高安已经备好了膳食,热腾腾的狍子肉,炙得金黄,配着秋日新采的松蘑炖的汤。 瑜儿在矮几前坐下来,拿起筷子,又放下了。 “卿鹤哥哥。” 沈卿鹤在他身侧坐下。 “你以后,真的只给我一个人看吗?” 沈卿鹤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汤匙,舀了一碗松蘑汤,吹了吹,试了试温度,放到瑜儿面前。 “臣十五岁那年,在千秋宴上,被一个三岁的小团子抱住了腿。 那时候臣以为,这辈子大约就是那样了。后来那个小团子长大了。 会写臣的名字,会给臣留桂花糕,会把西域最好的马送给臣,说‘卿鹤哥哥带我啊’。 会跪在臣的父亲面前,说‘沈伯伯我能娶卿鹤哥哥吗’。会拉着臣父亲的手喊爹爹。” 他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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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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