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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从十五岁到二十二岁,眼里从来只有那一个人。 从前是,现在是,将来也是。” 瑜儿低着头,看着面前那碗松蘑汤。汤面微微晃动,映出他红透了的眼眶。 他端起碗,埋头喝汤。喝完了,把碗一放,一头扎进沈卿鹤怀里。 “卿鹤哥哥。” 闷闷的声音从胸口传出来。 “你以后不许说这么长的话。” 沈卿鹤低头看着他,唇角微微弯起。 “好。” “说短一点。说‘好’,说‘嗯’,说‘瑜儿’。别的不用说了。” “好。” 瑜儿把脸埋在他怀里,蹭了蹭。营帐外,秋猎的号角正吹响第一声。 围场里传来马蹄声和呼喝声,旌旗在风中翻卷,猎鹰盘旋在高空。 日光从帐门透进来,落在一大一小相拥的身影上。
第28章 秋猎惊魂 变故发生在围猎的第二日。 秋日的围场,草木萧萧,正是野兽膘肥体壮的时节。 五军营的骑兵将猎物从密林深处驱赶出来,惊起的飞鸟铺天盖地,蹄声如雷。 萧宸的御帐设在高处,视野开阔,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年轻的世家子弟们挽弓搭箭跃跃欲试。 沈铮随侍在萧宸身侧。 萧宸今日没有下场,只是坐在御帐前,手里端着茶盏,目光落在围场中那道玄色的身影上。 沈卿鹤今日没有穿甲,一身玄色骑装,墨发高束,骑在那匹通体乌黑的马上,整个人像一柄被秋日洗过的剑。 他的马侧跟着一匹稍矮些的红鬃马,马上坐着太子萧瑾瑜。 瑜儿穿着杏黄骑装,白玉发冠束着墨发,手里握着沈卿鹤五岁那年给他做的那把小弓。 弓胎是竹子的,弓弦是牛筋的,箭是削了皮的柳枝,箭头用布包了棉花。 他十岁了,早该换更大些的弓了,可他不肯。沈卿鹤说要给他做一把新的,他摇头,把旧弓抱在怀里,说这把就好。 沈卿鹤便没有再提,只是在弓胎外侧悄悄加固了一层竹片,把磨细了的牛筋弦换了一根新的。瑜儿不知道。 此刻他骑在红鬃马上,跟在沈卿鹤身侧,眼睛亮晶晶的。 围场中惊起的雉鸡从草丛中扑棱棱飞起来,拖着长长的尾羽划过秋日的晴空。 瑜儿搭箭拉弓,棉花箭歪歪扭扭地飞出去,擦过雉鸡的尾羽,雉鸡惊得往高处窜了窜,扑棱着翅膀消失在树丛后。 瑜儿放下弓,嘴巴瘪了瘪。沈卿鹤拨转马头靠近他,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 “瑜儿的箭比去年高了半寸。明年便能射中了。”瑜儿仰起头看他,眼睛又亮了。 变故就是在他仰起头的这一刻发生的。 围场西侧的密林中,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咆哮。 不是鹿鸣,不是野猪的哼哼,是熊。 一头体型巨大的黑熊从密林中冲出来,它的后臀上插着一支羽箭,箭尾的翎羽是白色的—— 那是围猎开始前,负责清场的士卒用来驱赶野兽的标记箭。这头熊被激怒了。 它冲出来的方向,正对着红鬃马。 红鬃马受惊,长嘶一声人立而起。瑜儿手里的弓脱了手,他整个人被掀离马背。 沈卿鹤从自己的马背上飞身扑过去,在半空中接住了他。 两个人重重地摔进草丛里,沈卿鹤的后背撞在一截露出地面的树根上,闷响一声。 他怀里紧紧护着瑜儿,瑜儿的脸埋在他胸口,被他护得严严实实。 黑熊冲过来了。 沈铮从御帐前霍然站起。萧宸手里的茶盏碎在地上。 围场四周的侍卫们搭箭拉弓,可熊离沈卿鹤和太子太近了,箭矢不敢放。 沈卿鹤抱着瑜儿就地一滚。黑熊的巨掌拍在他身侧的地面上,泥土草屑飞溅。 他将瑜儿护在身下,用自己的后背挡住了所有飞溅的碎石。 黑熊再次扑来,沈卿鹤抱着瑜儿又是一滚,熊掌擦过他的腰侧,玄色骑装被撕开一道长长的口子。 瑜儿在他怀里发抖。他没有哭,没有叫,只是死死攥着沈卿鹤的衣襟,脸埋在他胸口,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他知道这时候不能出声,不能让卿鹤哥哥分心。 黑熊第三次扑过来的时候,沈卿鹤已经没有地方可以退了。 身后是一棵合抱粗的古树,树根盘虬,挡住了所有退路。 他把瑜儿整个人护进怀里,弓起脊背,用自己的后背和头颈,挡住了黑熊落下来的巨掌。 那一掌拍在他后腰上的时候,他闷哼了一声。声音极轻极短,像是怕怀里的人听见。 然后是第二掌,拍在他的后背上。他咬紧了牙,血从嘴角渗出来。 第三掌挥过来的时候,熊爪从他的左眉梢斜划而下,划过双眼。 世界变成一片血红。 瑜儿感觉到护着自己的那双手臂猛地收紧了。 紧到几乎让他喘不过气来。然后他听见了箭矢破空的声音。 无数支羽箭从四面八方射来,黑熊发出一声震天的咆哮,沉重的身躯轰然倒地。地面震了震,然后安静了。 “卿鹤哥哥。”瑜儿的声音在发抖,“卿鹤哥哥,熊死了。卿鹤哥哥,你松开我。” 沈卿鹤没有动。 他的手臂还维持着护住瑜儿的姿势,脊背还弓着,像一面被风雨浇透了的盾。 “卿鹤哥哥?” 瑜儿从他怀里挣出来一点,抬起头。 然后他看见了沈卿鹤的脸。血从眉梢的伤口涌出来,流过紧闭的双眼,流过鼻梁,流过嘴角。 沈卿鹤的左眼眼角有一道深深的爪痕,从眉骨一直延伸到颧骨。 血珠子顺着下颌滴落,落在瑜儿杏黄骑装的胸口上。一滴,又一滴。 “卿鹤哥哥,你睁开眼睛。你睁开眼睛看看我。” 沈卿鹤的睫毛动了动。他睁开了眼睛。可那双眼睛里没有光。 没有从前那种温润的、像春日溪水漫过卵石的光。 血从眉梢流进去,又从眼角流出来,分不清是血还是别的什么。他睁着眼,却看不见瑜儿。 “瑜儿。”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有没有受伤?” 瑜儿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捧住沈卿鹤的脸。 小手贴上他沾满血的脸颊,血是温热的,脸是冰凉的。 “卿鹤哥哥,你看看我。我在这里。你看看我。” 沈卿鹤的眼睛动了动,似乎在努力地寻找什么。 可那双眼睛的方向是偏的,偏向了瑜儿身侧半尺的地方。他找不到他。 “瑜儿。”他的声音又轻了一些,轻到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别怕。臣没事。” 然后他松开了护着瑜儿的手。那双手臂从他身上滑落,垂在染血的草丛里。 沈铮从御帐前冲下来的时候,看见的是这样一幕。 他的儿子靠在古树的树干上,脸上全是血,眼睛睁着,里面空空的。 太子殿下跪在他面前,两只小手捧着他的脸,一声一声地喊卿鹤哥哥。 围场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太子殿下越来越哑的呼唤。 太医是被福全拽着跑过来的。 老太医跌跌撞撞地扑到沈卿鹤面前,掀开他的眼皮看了看,又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沈卿鹤的眼睛没有追光。太医的手开始发抖。 “腰。”沈卿鹤的声音很轻,“先看看腰。殿下摔下马的时候,臣用后背垫了他一下。” 太医的手从眼前移到后腰,轻轻按下去。沈卿鹤的眉头猛地皱紧,额角渗出冷汗。太医的脸色变了。 “抬担架。要硬板的。不能弯折。”太医的声音压得极低。 沈铮站在一旁,看着他的儿子被小心翼翼地抬上担架。 玄色骑装被血浸透了大半,分不清是脸上的血还是腰上的血。 他躺在那里,脊背始终绷得笔直——那是方才护住瑜儿时弓起的姿势,到现在都没有松开。 瑜儿跟在担架旁边。他没有哭。从始至终,一滴眼泪都没有掉。 他只是跟着担架走,步子迈得又急又碎,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担架上沈卿鹤的脸。 沈卿鹤的眼睛还是睁着的,空空的,对着天空。秋日的天空很高很蓝,可他看不见。 担架抬进营帐的时候,沈卿鹤忽然动了动手指。 瑜儿立刻握住了他的手。“卿鹤哥哥,我在。” 沈卿鹤的嘴唇动了动。瑜儿把耳朵贴过去。 “弓。殿下的弓。落在草丛里了。帮殿下捡回来。” 那是他被抬上担架之前看见的最后一样东西——瑜儿五岁那年他亲手做的小竹弓,从瑜儿手里脱出去,落在染血的草丛里。 他睁着那双已经看不见的眼睛,把这件事记了一路。 瑜儿跪在草丛里找了很久。高安跟在他身后,看着殿下把那片被熊掌踏平的草丛一寸一寸地翻过去。 草叶上沾着血,分不清是熊的还是沈小侯爷的。瑜儿的手被草叶割破了,血珠子渗出来,他没有停。 最后他在一截树根底下找到了那把弓。弓胎上沾着泥土和草屑,弓弦松了。 他把弓抱进怀里,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营帐门口的时候,他停住了。帐帘掀开,太医们围在榻前,压低声音说着什么。 沈铮站在角落里,脸上没有表情,只是看着榻上的儿子。 萧宸也在,负手站在帐中,面容沉肃。 榻上,沈卿鹤的眼睛已经被白布覆上了。 白布从眉骨一直缠到鼻梁,遮住了那双空空的、再也看不见光的眼睛。 他的后腰也被层层叠叠地包扎起来,白色的布条缠过腰腹,隐隐渗着淡红色。 瑜儿抱着弓,走到榻边。 他没有扑上去,没有哭喊,只是安安静静地在榻边跪下来,把弓放在沈卿鹤的手边。 “卿鹤哥哥,弓捡回来了。” 沈卿鹤的手指动了动,摸索着碰到了那把弓。 竹胎上还沾着泥土和草屑,弓弦松了,摸上去微微发颤。 他的手指从弓胎上一点一点摸过去,像是在辨认什么。然后他把弓轻轻推回瑜儿的方向。 “等臣好了。给殿下换一根新弦。” 瑜儿低下头,把脸贴在他沾着泥土和血痂的手背上。他没有哭出声。 眼泪无声地淌下来,洇进沈卿鹤指缝间干涸的血迹里,把那些褐色的硬痂一点一点泡软。 帐中安静得只剩下太医煎药的咕嘟声。 萧宸偏过头,看着帐外。沈铮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把目光从儿子脸上移开,落在帐顶。 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被风吹得微微鼓动的帐布。秋猎的号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第二日,御驾回銮。 沈卿鹤被抬上了铺了厚厚褥子的马车,太医随车照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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