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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瑾瑜的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应了一声。 沈卿鹤的唇角弯了弯。“瑜儿是去赈灾,不是去打仗。短则一月,长则两月便回来了。 臣在宫里,有高安照料,有太医随侍,还有爹隔三差五进宫来看臣。瑜儿有什么不放心的?” 萧瑾瑜从他胸口仰起头。十五岁的太子殿下,眼眶微微泛着红,却使劲抿着嘴唇,不肯让那点红漫开来。 “你每天喝药都会皱眉头。高安不敢催你,爹爹不在的时候你就偷偷把蜜渍梅子省掉。 你午后靠在软榻上会睡着,没人给你盖薄衾你就会着凉。你——” “瑜儿。” 沈卿鹤的手轻轻覆上他的脸颊,拇指擦过他的眼角,那里终于洇出了一点湿意。“臣跟瑜儿一起去。” 萧瑾瑜愣住了。他看着沈卿鹤覆眼的白绸,看着他唇角那个温温的、带着一点纵容的弧度。 “卿鹤哥哥,你说什么?” 沈卿鹤的手指从他眼角移开,轻轻落在他发顶。“臣说,臣陪瑜儿去江南。” 萧瑾瑜的眼睛一点一点亮起来,像太液池上的冰面在春光里一寸一寸化开。可那光只亮了一瞬,又暗下去了。 “可是江南路远,舟车劳顿,你的腰受不住。 而且——”他的声音低下去,“赈灾的地方乱。万一有什么,我护不住你。” 沈卿鹤听着他把话说完。 然后他伸出手,摸到了萧瑾瑜攥紧的拳头,一根一根把他的手指掰开,把自己的手指放进他的掌心里。 “瑜儿,臣二十七岁了。臣上过战场,杀过敌,平过叛乱。 臣的眼睛看不见,可臣的心不瞎。臣不用瑜儿护着。臣跟瑜儿一起去,不是为了给瑜儿添麻烦。” 他把萧瑾瑜的手指合拢,包住自己的手,“臣是想,江南那么远,瑜儿一个人会想家。” 萧瑾瑜低下头,看着他被自己握在掌心里的那只手。 修长的,苍白的,指腹上有薄薄的茧,是年少握枪留下的。 他握了那么多年枪,杀过那么多敌,如今他把手放在自己的掌心里,说江南那么远,瑜儿一个人会想家。 萧瑾瑜把那只手握紧了。不是轻轻的,是用力地,用他十五年来积攒的所有力气。 然后他忽然抬起头。“把爹爹也叫上。” 沈卿鹤微微偏了偏头。萧瑾瑜的眼睛亮得惊人,方才那点委屈巴巴的红已经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越想越兴奋的光。 “爹爹带过兵,押过粮,赈过灾。有他在,什么事都镇得住。而且爹爹会照顾你——你喝药皱眉头的时候爹爹敢催你,你午睡着凉的时候爹爹敢给你盖被子。 高安不敢,我——”他顿了顿,声音小下去,“我也不太敢。” 沈卿鹤没忍住,笑出了声。很轻,很短,像是被风吹散的一声叹息。 他伸出手,摸到萧瑾瑜的鼻尖,轻轻刮了一下。“你问过爹了吗?” “没有啊。晚上我就去问爹爹。” 他的语气又恢复了那种理直气壮的、十年来从未变过的调子,“把爹爹也叫上,父皇一定会同意的。” 沈卿鹤弯着唇角,没有戳破他。萧宸会不会同意,从来不是问题。 从十年前太子殿下跪在御书房里说“我能娶卿鹤哥哥吗”的那一刻起,萧宸就再也没有在这些事上摇过头。 果然。萧宸批了。批得很快。福全后来跟高安说,陛下只问了一句“沈铮去不去”,太子殿下说“爹爹去”,陛下便提笔写了“准奏”。 福全学萧宸的语气,学得惟妙惟肖:“沈铮这个当爹的,养了个儿子给朕当儿媳妇,自己还得跟着当护卫。 朕不让他去,天理难容。”高安笑得蹲在地上擦眼泪。 沈铮接到旨意的时候,正在院子里擦枪。福全念完了,他握着枪杆沉默了很久。 “陛下还说了什么?” 福全笑眯眯地摇头。沈铮便没有再问。 出发那日,天还没亮。五百禁军在城外列队,粮车排到了官道尽头。赵将军骑在马上,看着侯府的方向。 太子殿下的车驾已经候在府门口了,杏黄帷帐,四驾齐驱。 可太子殿下不在车里。他站在侯府门口,扶着瑞王从门里走出来。 沈卿鹤今日穿了一身月白的行装,窄袖束腰,手杖点在青石板的地面上,发出极轻极笃的声响。 白绸覆着他的眼睛,晨风从巷口吹过来,把白绸的尾梢吹得微微拂动。萧瑾瑜扶着他的手肘,步子压得很慢。 身后,沈铮背着一杆长枪走出来,看了一眼并排而行的那两个人,把枪杆往肩上拢了拢,大步跟上去。 “爹爹,你走前面。你认路。”沈铮面无表情地越过他们,走到前面去了。 车队辘辘驶出京城。晨光从东边的山脊上漫过来,把整支队伍镀成一片淡淡的金。官道两侧的麦田正在灌浆,风吹过去,涌起一层一层的绿浪。 萧瑾瑜掀开车帘,看见沈铮骑在马上走在车队最前面,脊背挺得笔直,枪杆横在鞍前。 他放下车帘,转过头。 沈卿鹤靠在车壁上,手杖横在膝上,脸朝着车窗的方向。 他看不见麦浪,看不见晨光,但他能感觉到风。 从车窗灌进来的风,带着麦苗青涩的气息和泥土被日头晒过的温厚。他的唇角微微弯着。 “卿鹤哥哥。” “嗯。” “这还是我第一次出京城。” 沈卿鹤偏过头,白绸朝他的方向侧过来。“瑜儿不怕?” “不怕。卿鹤哥哥在,爹爹在。我不怕。” 沈卿鹤的手从手杖上移开,落在身侧的坐褥上。萧瑾瑜把手放上去,握住他的手指。 车队辘辘向南,车窗外,春光正一寸一寸铺满大地。
第34章 静默 江南的雨和京城不一样。 京城的雨是爽利的,来得快去得也快,雨后日头一照,青石板上的水渍半个时辰便干了。 江南的雨是绵的,细的,落在瓦上像一层薄雾,落在水面像无数根看不见的针,一天一夜不停歇。 沈卿鹤到江南的第三日便落雨了。 高安把软榻挪到廊下,他靠在上头,手边搁着那卷檀木兵书,指尖却许久没有动过。 雨声密密匝匝的,从檐角滴落,从瓦当倾泻,从院中那棵香樟树的叶子上滑下来。 他偏过头,白绸朝雨声的方向侧着。廊下没有旁人,高安去煎药了。 他一个人听了很久的雨。 萧瑾瑜天不亮就出去了。 灾民从四乡涌入城中,粥棚从城门排到县衙,二十万石粮要一石一石核验,一百匠人要一处一处分派,沿途州府的接应官员要一个一个见面。 他每日回来的时候,沈卿鹤已经躺下了。 不是真睡着,是听见脚步声从院门进来,穿过回廊,在自己房门口停一瞬,然后极轻极轻地走开。 萧瑾瑜怕吵醒他。 他不知道沈卿鹤每一夜都醒着,白绸覆着眼睛,脸朝门的方向,等那脚步声停了,又远了,才慢慢把脸转回去。 沈铮也只有夜里会来。 老侯爷白日里跟着瑜儿跑前跑后,押粮、巡棚、调配人手。 他带过兵,这些事做起来比年轻的州府官员利落得多。夜里回来,他先不进自己的屋,走到沈卿鹤房门口,站一会儿。 有时候推门进去坐坐,有时候不推,在门外站一站便走了。 有一回他推门进去,沈卿鹤靠坐在床头,手杖横在膝上,手指慢慢摩挲着杖首那只没有眼睛的鹤。 沈铮在床边坐下来,父子俩沉默了很久。 “爹。” “嗯。” “今日城外粥棚的粮够吗?” 沈铮沉默了一瞬。“够。瑜儿从邻县调了两千石,明日便到。” 他没有说今日粥棚前有人为了半袋米打起来,没有说萧瑾瑜亲自上前分开人群,手背被人挠了一道血印子。 沈卿鹤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沈铮看着他儿子覆着白绸的脸,看着他安安静静靠在床头的样子。 他想起鹤儿十五岁领兵的时候,粮草调度、行军布阵、敌情哨探,事事都要亲自过问。 如今他坐在这里,问一句“粮够吗”,然后点头,不再追问。沈铮把目光移开,落在窗外的雨幕上。 “这雨下得烦人。”他站起身,“你早些歇着。”走到门口,身后传来沈卿鹤的声音。 “爹。”沈铮停住,没有回头。“你跟瑜儿,明日也要小心。” 沈铮的手握在门框上,握了一握,松开。“知道了。” 第四日,雨还在下。 沈卿鹤靠在廊下的软榻上,听见前院一阵杂沓的脚步声。有人在喊“快去请大夫”,有人在压低声音说“殿下手上的伤”。 他的手指从檀木兵书上收回来,握住了手杖。 高安从前院跑回来的时候,沈卿鹤已经拄着手杖站起来了,白绸朝他的方向侧着。 “殿下怎么了?” 高安张了张嘴,他本来想说“没什么大事,殿下不让惊动王爷”。 可他看着瑞王覆着白绸的脸,看着他已经握紧的手杖,把那些话咽了回去。 “殿下手上受了点伤。大夫已经去看了。” 沈卿鹤没有再问。他拄着手杖,慢慢转过身,走回软榻前,坐下来。 手杖横在膝上,手指摸到杖首的鹤,停在那里。 他没有说要去看萧瑾瑜,没有让高安扶他过去。 他只是坐在廊下,听着密密匝匝的雨声,手指一下一下摩挲着那只没有眼睛的鹤。 高安站在旁边,看着瑞王安静地坐在那里。雨雾被风卷进廊下,沾湿了他的衣摆,他没有动。 高安把药端过来,他接了,一口一口喝完,把碗递回去。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 第五日,雨停了。 日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院中那棵香樟树上,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沈卿鹤靠在软榻上,听见院门响了一声。 脚步声很轻很快,从院门穿过回廊,跑到他面前,停住。然后一双手握住了他的手。 “卿鹤哥哥。”萧瑾瑜的声音微微喘着,带着跑过来的急促,“今日放晴了,城外水退了好多。 明日开始修河堤,爹爹说照这个进度,再过半月就能把灾民安置妥当。” 他握着沈卿鹤的手,叽叽咕咕地说着。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沈卿鹤的手在他的掌心里,很安静。他没有像从前那样反握住他的手,没有像从前那样弯起唇角,没有说“瑜儿辛苦了”或是“瑜儿做得很好”。 他只是安安静静地让他握着,脸朝着他的方向,白绸覆着眼睛,唇角平着。 “卿鹤哥哥,你怎么了?” 沈卿鹤的手在他掌心里动了动,像是想抽出来,又像是想握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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