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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只是极轻极轻地拍了拍他的手背。“臣没事。瑜儿去忙吧。” 萧瑾瑜蹲在软榻前,看着沈卿鹤的脸。白绸覆着他的眉眼,只露出鼻梁和嘴唇。 唇角没有弯,眉心的位置在白绸之下,他不知道有没有皱。可他总觉得那白绸之下的眉头是皱着的。 他没有走。他把沈卿鹤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把自己的脸颊贴进他的掌心里。 “卿鹤哥哥,你摸摸我。我在这里。” 沈卿鹤的手指蜷缩了一下,然后慢慢舒展开,轻轻覆在萧瑾瑜的脸上。 指尖从他的眉骨滑下来,滑过眼尾,滑过脸颊,滑过下颌。 在眼角的位置停住了。那里干干的,没有泪。他的指腹在那里停了好一会儿,轻轻摩挲了一下。 “瑜儿瘦了。” 声音很轻,像是从很深的井里提上来的一小桶水,晃晃荡荡的,映着一点碎碎的月光。萧瑾瑜把脸埋进他的掌心里。 “等赈完灾,我每天吃五顿,把瘦掉的都补回来。”沈卿鹤的唇角终于弯了弯。 极淡,极轻,像是雨停之后从云缝里漏出的第一缕光。“好。” 萧瑾瑜没有待很久。前院有人来报,说城西粥棚的顶棚被昨夜的雨水压塌了。 他握着沈卿鹤的手紧了紧,然后松开,站起身。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沈卿鹤靠坐在软榻上,手杖横在膝头,脸朝着他离开的方向。 他看不见,可他一直朝着那个方向。萧瑾瑜咬了咬嘴唇,转身跑出了院子。 沈卿鹤听着他的脚步声远了,穿过回廊,出了院门,消失在府衙前街的方向。 他把脸转回来,对着空落落的院子。香樟树上的雨水被风一吹,簌簌落下来,像又下了一场小雨。 他的手放在膝头的手杖上,指腹慢慢摩挲着杖首那只鹤。 鹤的翅膀张着,像要飞。鹤的眼睛处只有两道浅浅的刻痕,空空的。他摸到那两道刻痕,停住了。 院子里很静。高安被他打发去歇着了,云水留在京城看家,沈铮和萧瑾瑜在外面跑了一整日。 他一个人坐在这里,听风穿过香樟树的叶子,听雨后的水珠从檐角滴落,听远处府衙前街隐隐约约的人声。 他忽然想,如果自己没有跟来,萧瑾瑜是不是就不用每日出门前还要拐到他的院子里来。 是不是就不用受了伤还要藏着手背不让他知道,是不是就不用累了一整天还要蹲在他面前笑着说“卿鹤哥哥我在这里”。 沈铮是不是就不用夜里从城西跑到城东,只为了在他房门口站一会儿。他来了,什么忙都帮不上。 粥棚前分粮他不能去,河堤上督工他不能去,州府衙门议事他不能去。 他只能坐在这里,听雨,听风,听人声远远近近地浮起来又落下去。 等萧瑾瑜回来,等沈铮回来,等他们忙完了一日的赈灾,分一点所剩无几的力气来陪他。 沈卿鹤的手指停在鹤的眼窝处,没有再动。 眼睛看不见,可声音还是会传来。 清晨瑜儿在隔壁院子里压低声音对高安说“别告诉卿鹤哥哥我手背上的伤”,他听见了。 午后沈铮在廊下对福伯说“鹤儿这几日吃得少,让厨房把粥熬得再烂些”,他听见了。 傍晚两个小吏从院墙外头走过,一个说“太子殿下身边那个瞎子王爷,每日坐在那儿什么也不干”,另一个说“可不是,赈灾的节骨眼上,还得让人伺候着”,他听见了。 每一个字都听见了。 他靠进软榻里,把脸转向内侧。白绸覆着他的眼睛,没有人看见白绸边缘洇出的那一小片深色。 无声无息的,像江南的雨渗进青石板缝里,表面上看不出来,底下已经湿透了。 夜里萧瑾瑜回来得比前几日早些。他推开门的时候,沈卿鹤已经躺下了。 面朝里,背对着门,手杖靠在床头的架子上。 萧瑾瑜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在床边蹲下来。沈卿鹤的呼吸很均匀,像是睡着了。 萧瑾瑜没有出声。他就着月光看了看沈卿鹤露在被子外头的手。 那只手搁在枕边,手指微微蜷着。他伸出手,极轻极轻地把自己的手指放进那只手的掌心里。 然后他低下头,额头抵在床沿上,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看见,沈卿鹤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握住掌心里那几根手指。然后停住了,没有握下去。 窗外,月光落在香樟树的叶子上,叶子还是湿的,被照得亮晶晶的。像谁哭过之后还没来得及擦的眼睛。
第35章 残废 第五日夜里,沈卿鹤没有等萧瑾瑜。他让高安熄了灯,说自己困了。 高安把灯盏端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瑞王面朝里躺着,白绸解下来叠得方方正正搁在枕边,手杖靠在床头的架子上。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他散开的墨发上,落在他紧闭的眼睛上。 他没有睡着,睫毛在月光里微微颤着,像蝴蝶将落未落的翅膀。高安轻轻带上门。 沈卿鹤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对他来说黑暗与光明本就没有分别了,可他还是睁着。 眼睛睁着的时候,耳朵便会格外清醒。他听见前院萧瑾瑜回来的脚步声,听见高安迎上去压低声音说了什么,听见萧瑾瑜的脚步朝自己的院子走过来。 他闭上眼睛。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极轻极轻地推开门,在门边站了一会儿。沈卿鹤的呼吸匀长而平稳。 门又极轻极轻地阖上了。脚步声远了。他在黑暗里重新睁开眼睛,把脸转向门口的方向,停了一会儿,又慢慢转回去。 第六日,雨又下起来了。江南的雨就是这样,你以为它停了,它便再下一场给你看。 沈卿鹤靠在廊下的软榻上,手边搁着那卷檀木兵书。 他没有摸,手指搭在书页上许久没有动过。高安端着药碗从回廊那头走过来的时候,看见瑞王的脸朝着院门的方向。 院门空空的,只有雨。 “王爷,该喝药了。”沈卿鹤接过药碗,一口一口喝完,把碗递回去。“高安。” “奴婢在。” “今日的雨,比昨日大吗?” 高安看了看廊外的雨幕。雨丝细密,斜斜地织着,比昨日密些,却谈不上大。“奴婢瞧着,比昨日大些。” 沈卿鹤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他的手从檀木兵书上移开,慢慢摸到手杖,握住了,拄着站起来。 高安连忙上前扶住他的手肘。他没有拒绝,任高安扶着,慢慢走到廊檐边上。 雨丝被风卷进来,沾湿了他的衣摆和手背上苍白的皮肤。他没有退回去。 “王爷,雨凉,仔细腰疼。” 沈卿鹤没有动。他站在廊檐边上,白绸朝着雨幕的方向微微仰起,像是想从雨声里分辨出什么。 高安不知道他在听什么。雨声密密匝匝,除了雨还是雨。 萧瑾瑜是辰时出的门。 城西的河堤昨夜又塌了一段,沈铮天没亮就带人上去了。他先去粥棚转了转,又去州府衙门见了几个当地乡绅,商议以工代赈的事。 事情谈完的时候巳时刚过,雨小了些,他便没有撑伞,翻身上马往城东的住处走。 路过府衙后街的时候他听见了。 两个衙差蹲在屋檐底下避雨,一人捧着一碗热茶扯闲篇。雨声大,他们大约没听见马蹄声。 “太子殿下身边那个王爷,听说是从京城来的?” “可不是。瞎了眼睛的,腰也废了,走路都得人扶着。” “赈灾的节骨眼上,这不是添乱吗。” “谁说不是呢。昨儿个我还看见太子殿下天没亮就起来,先拐到那位院子里待一刻钟才出门。 本来觉就不够睡,还得匀出工夫去瞧他。” “嘘,小声些。” “怕什么,这雨下得哗哗的,谁听得见。” 萧瑾瑜勒住了马。雨落在他杏黄色的朝服上,落在他白玉发冠上,顺着额角淌下来。他没有动。 身后的侍卫们面面相觑,不知道殿下为什么忽然停住了。 赵将军打马上前正要开口,萧瑾瑜抬起手。赵将军立刻闭了嘴。 那两个衙差还在说。说那位王爷从前倒是风光过,可惜废了,如今只能拖累人。 说太子殿下仁厚,天天伺候着,换个人早不耐烦了。说赈灾本来就乱,还得匀出人手照顾一个瞎子。 萧瑾瑜骑在马上,浑身僵住了。 雨从他的发冠边缘滴落,从眉骨滑到眼睫,从眼睫滑到脸颊。他一动不动。 原来,原来不是卿鹤哥哥不想让他担心。 原来他听见了。听见了“瞎子”,听见了“废人”,听见了“拖累”。 每一句都听见了。他每日坐在廊下,白绸覆着眼,安安静静地听雨。他以为他在听雨。他听见的是这些。 萧瑾瑜拨转马头。马蹄在青石板上打了一个滑,溅起泥水。 他没有勒缰,没有等侍卫,一夹马腹便冲进了雨幕里。 赵将军被溅了一脸泥水。他看着太子殿下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杏黄朝服被雨打得紧贴在身上,墨发散开了,发冠歪在一边。 殿下从来没有这样失态过。赵将军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一挥手。“跟上!” 身后马蹄声乱成一片。 萧瑾瑜冲进院子的时候,马几乎撞上门柱。 他翻身下马,踉跄了一步,靴子踩进水洼里,泥水溅上袍摆。他没有低头看一眼。 院门虚掩着。他推开门,然后停住了。沈卿鹤站在院子里。 雨落了他满身。他没有拄手杖,手杖横在廊下的软榻上。 他穿着月白的常服,站在院中那棵香樟树下,仰着脸。白绸被雨水浸透了,湿漉漉地贴在他的眉骨和鼻梁上。 雨从他的发顶浇下来,顺着白绸的边缘淌进衣领里,月白的衣袍湿透了贴在身上,显出肩背单薄的轮廓。 他一个人站在雨里,不知道站了多久。 听见声音,他转过身来。白绸朝院门的方向侧过来。雨太大了,他听不见脚步声,听不见呼吸声。 他只是侧着头,等了一等,然后极轻极轻地问了一声。 “高安?” 萧瑾瑜没有出声。他站在院门口,雨水从他的脸上淌下来,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他看见了。 看见沈卿鹤的眼角,从白绸边缘露出来的一小片皮肤,泛着不正常的红。 看见白绸的下缘不是雨水浸透的颜色——雨水浸透是均匀的,那一小片白绸上的湿痕却是由内而外洇开的。 他哭过。一个人站在雨里,哭过。 萧瑾瑜跑过去。靴子踩进水洼,泥水溅到袍摆上,他不管。 他跑到沈卿鹤面前,伸出手,把他抱住了。抱得很紧,紧到沈卿鹤往后退了半步,手杖没有拄,身形晃了一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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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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